“我十分尊敬安灼拉,”波舒哀说道,“他那样子镇定英勇,正是让我大为惊叹。他过生活的是孤独的日子,或许是因此有一些抑郁;安灼拉抱怨这一项伟大的事业让他束身鳏居。可我们这帮人呢,或多或少有些人使我们疯狂,即让我们英勇的情妇。一个人热恋的时候如猛虎,那么战斗的时候起码要像狮子;这是我们的一个报复的方法,报复那些给我们颜色看的女人们。罗兰[指意大利诗人阿里欧斯托(Arioste,1474—1533)的长诗《疯狂的罗兰》中的主人公,他热恋着安杰丽嘉。]牺牲,就是要使安琪莉嘉苦恼。我们的大无畏精神,都是我们的女人给的。假如一个男人没有女人,就好像是一支手枪没有了扳机;那么是女人使男人有为的。安灼拉没有女人,而且也不恋爱,但是却有英勇的精神。真的是空前绝后,一个人可以那样子的冷如冰霜:却又可以凶猛如火。”
波舒哀仍然在谈笑,库费拉克突然嚷道:安灼拉仿佛没听到他说话,可是,如果有人陪在他身旁,就会听到他自言自语:“祖国”[ “祖国”原文是拉丁文patria。]。
“又有新玩意儿过来了!”
他又模仿着执达吏通报的语气,另外加了一句:“我叫八磅炮。”
确实,一个新角色来到了,就是第二尊火炮。
炮兵动作很迅速,用力地操纵着,把第二尊大炮放置在第一尊的旁边。这是来收场的。不久,两尊炮都立刻装上炮弹,一起向堡垒轰击,同时,一队正规军和城郊国民卫队用火力协助炮兵。
别的地方也传来了一阵炮声。就是在两尊炮攻击麻厂街街垒那时候,另外的两尊炮,一尊看准了圣德尼街,一尊瞄准了欧伯里屠户街,圣梅里街垒被子弹打得弹痕累累。有四尊大炮互相之间呼应。悲惨的哀怨在天空当中回响。
恐怖的战犬吠声答复。此刻,两尊大炮攻击麻厂街街垒,一尊使用霰弹,一尊使用实心弹。
实心弹的炮口对准的高一点儿,瞄准了街垒的顶层,这样便于把它削平,于是把垒顶的石块大打碎了,就像是霰弹一样去击伤那一些起义者。这样炮击意在
把垒顶上的战士驱逐下去,逼他们退到街垒里去;这就说明总攻已经迫在眉睫了。
实心弹把那些战士轰下街垒,接着霰弹把起义者从酒楼窗户前面驱散开,这样一来,进攻部队就可以毫无顾忌地跑到街上,不致遭受射击,或许还不至于被人发觉,像昨晚一样,忽然爬上街垒,有谁知道呢?也许突袭获胜,攻下堡垒。
“不管如何也要压制压制那两尊炮的干扰,”安灼拉说道,然后喊道“朝着炮兵发射!”
人们都已经准备好了。街垒沉寂了这么久的时间,这时候就猛烈射击,连续射出七八排枪弹,这样以图一时之快;只看见街上浓烟弥漫,让人觉得睁不开眼。
几分钟以后,在大火弥漫的烟雾中,模模糊糊地看到三分之二的炮兵躲在了炮轮之下。还站着的几个炮兵镇定自若,仍然在安炮弹轰击,但火力减弱了。
“做得真的是太好了!”波舒哀对安灼拉说道,“我们大获全胜。”
安灼拉摇了一下头,回答道:“这样的成功再过一刻钟,街垒中连十颗子弹都没有了。”
伽弗洛什好像听到了这句话。
十五伽弗洛什出走
库费拉克忽然看见,有一个人在街垒外墙的下边,在街道上面,在火线上面。那是伽弗洛什,他从酒楼取了一个盛酒瓶的篮子,从街垒的缺口里走出去,一个个访问倒在街垒斜坡上的国民卫队员,安闲自在地把他们放满弹盒的子弹倒进篮子中。
“你在那儿做什么?”库费拉克问道。
伽弗洛什翘了一下鼻子:“公民,我得把篮子盛满。”
“莫非你看不见打过来霰弹了吗?”
伽弗洛什回答道:“
对啊,正在下弹雨。那又如何?”
库费拉克大声吼道:“快点进来!”
“立刻。”伽弗洛答道。
突然一纵身,一下子跳到了大街上。
我们应当还记得,法尼科连在他后退的时候,留下了许多的尸体。
一共有二十多具尸体,全部都横七竖八地躺在这一条街的路上面:对于伽弗洛什来说是二十只子弹盒,对街垒来说是很多的子弹。
街上的浓烟犹如迷雾。烟雾慢慢升腾,却又不停地得到补充,逐渐遮住了阳光,白天也变得昏暗起来。尽管这条街不怎么长,但是守住两头的交战双方,相互几乎望不见。谁看见过一朵乌云坠入高山峡谷当中的深渊里面,就可以想象到这一片浓烟,弥漫在两排阴森的大楼当中,似乎浓化了。这种烟雾,或许是进攻街垒的指挥官故意筹划的,可是也为伽弗洛什带来了方便。
伽弗洛什个头儿特别的小,又有烟雾挡住了,能够在街上面走出特别远却不被人觉察,他七八只子弹盒全部倒空了,也没有遇见什么危险。他紧贴在地面上,用牙咬着篮子,身体迅速地向前匍匐前进,身体像蛇一样摇晃,从这一具死尸爬到那具死尸,把弹盒以及子弹夹一一倒空,就像是一只剥核桃的猴子。
街垒中的人看到他离得特别远,担心引起对方的留意,又不胆敢叫他回头。他从一个士兵的尸首上,找到了一个火药壶。
“有那种派上用场的时候。”他一边说着一边塞在了衣兜里面。他不断向前挪动,终于爬到烟雾稀少的地方。
这样一来,埋伏在石堆后面的部队射手,以及聚集在街道拐弯那个地方的城郊国民卫队的狙击手,都突然之间相互指点,发现烟雾当中有个活动的东西。伽弗洛什正由躺在石桩一边的一个中士的子弹盒中倒子弹,突然一颗子弹击中了尸体。
“真是好家伙!”伽弗洛什说道,“他们还想要杀死我的这一些死尸。” 第二颗子弹打在他身旁的石地上,冒出火星。第三颗子弹把他的篮子打翻了。
伽弗洛什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发觉枪是从城郊国民卫队那里射来的。
他干脆就站了起来,身体站的那样笔直,头发伴随着风一起飘动,两只手一起叉在腰间,眼睛凝视着那些开枪的国民卫队员,他扶正篮子,把掉出来的子弹全部拾了回去,又接着向射击的地方走去,去取另一只子弹盒。此时,射过来第四颗子弹,依旧没有打中他。
这样的情形又持续了一会儿。
每射击一次,他就用一段唱词作为回答。射手不住地对准他,可是始终打不着。国民卫队员和部队士兵一面瞄准,一面捧腹大笑。这景象又恐怖又动人。伽弗洛什变成了别人射击的目标,但是却讥笑射击的人。他那神情像是非常高兴,就像是小麻雀追逐猎人起义者一直紧紧地盯着他,人人都害怕的屏息凝气。他一会儿伏下身,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藏到门角里,一会儿跳出来,若隐若现,一会儿跑开,一会儿返回来,对枪弹扮鬼脸,而且还捞取子弹,掏空子弹盒,使他的篮子得以充实。全部的街垒都为他颤抖。但是他依旧在唱歌。他并不是孩子,并不是大人,而是像一个精灵一般的奇怪的流浪儿,就好像是战斗当中一个无懈可击的侏儒。他比伴随着他的枪弹更加的敏捷,不明白和死神玩着如何可怕的捉迷藏的游戏;每次灵魂的鬼脸来到近前,这一个流浪儿的手就“啪”一下把它弹出去。可是,有一颗子弹比别的更准,或者说比别的更奸诈,终于击中了这个磷火般的孩子。只见伽弗洛什摇晃了几下,接着瘫软下来。
街垒当中的人都惨叫一声;可是,这一个小小的身体当中有安泰的神力,这一个孩刚刚倒下去,就像是那一个巨人触到了大地,一旦倒下去,十分迅速地直起身子,坐到以前的地方,面颊上面淌下了一道鲜血,他高高举着两臂,看着枪射出的方向。第二颗子弹,仍然是原先那个枪手发射的,使他的歌声一下停了下来。这一次他趴在地下,再也不能动弹了。这个孩子伟大的灵魂飞逝了。
十六哥哥为什么变成父亲“我很饿。
大的已经多少带一些保护人的神态,左手拉着弟弟,右手抓着一根棍棒。公园中除了他们两个人以外,空无一人,因为在起义期间,警方已经下了命令。公园关闭。在里面宿营的部队已经去迎战了。
这俩孩子是如何进到那当中的呢?很有可能是从某一个栏杆的宽缝里面钻进来的;很有可能是从周围,地狱城关或者是天文台广场,以及门楣的装饰上面所挂着“今拾到襁褓包裹的一个婴儿”[原文为拉丁文Invenerunt parvulum pannis involutum。]牌子上面的十字路口,还有可能是从卖艺的木棚中溜出来的;也许是昨晚公园关门的时候,他们乘看门人没留意跑进来,在阅报亭中度过一夜?事实上他们在流浪,似乎无拘无束。如果人流浪并且显得无拘无束,那么肯定就是没有归宿了。这两个让人同情的孩子,确实是无家可归了。读者应该没忘记,他们就是伽弗洛什担心的那两个孩子,就是泰纳迪的孩子,还是马尼翁借来当吉勒诺曼先生的儿子的那俩孩子,现在已经成了无根的断枝上飘下的落叶,在风中的地上乱滚了。
在马尼翁家住的那会儿,他们的衣服干净而且整齐,这样便于对吉勒诺曼先生可以交代得过去,现在已经褴褛不堪了。这两个孩子从那以后被警方列进“弃儿”的名单中,被收留,又走丢,在巴黎的街道上又被人找到了。
这些可怜的孩子,也就是遇上这个混乱时期,才能呆在公园中。其实应该想一下,他们身为孩子,也有观赏花儿的权力啊。
如果被看门人发现了,就一定会将小叫花子们撵走,要知道穷苦的孩子是禁止进入公园的。
这俩孩子能呆在公园里面,也幸好铁栅门早已关上。他们违规溜入公园,还在公园里呆着不走。铁栅门虽然已关闭,但是检查人还没有休息。照规定,还得接着检查,可是执行的时候懈怠了,经常休息,巴黎人心不安,检查人员的心情也受到了影响,对于园外的关心远超过了对园里的关心,他们再也不搜查公园,因此没注意到两个轻罪小孩。
昨天夜里下了雨,早晨的雨点还一直在滴滴答答。但是,六月骤雨根本算不了什么。阵雨之后一个钟头,人们就难以察觉到明媚的艳阳天还流过泪。夏天的地面就像孩子的面颊,泪水一会儿就干了。
夏至这一个时节,中午的太阳简直是毒辣的,它掌握了所有的一切,阳光那么紧地伏在大地上吮吸。太阳像是很渴,一阵骤雨就相当于一杯水,立刻被喝尽。早晨的雨水四下横流,下午尘土反而却升腾起来。
花园和草地,根须喝饱了雨露,花朵里洒满阳光,便成了散发着氤氲的香炉,各自献出芳香。青草绿叶去阿奴被雨淋湿,接着被阳光擦干,比其他的都怡人眼目,这正是酷夏里的清新。所有的事物都在微笑,而且欢唱,全部都在贡献。哪个人都会感到陶醉。春天正是一个暂时天堂,太阳让人变得十分的坚韧有力。
有些人不再苛求,只是需要拥有湛蓝的天空,他们就会说:“这已经足够了!”他们幻想着宇宙,而且超世拔俗,对人彻底地心不在焉,头脑冷静而且骇人,仅仅只是求称心如意而且残忍无情;他们沉湎于奇思遐想中,崇拜大自然,反而对善与恶漠然处之。他们真的不知道,人既然能够在树底下面遐想自娱,为什么还得关怀冬天衣不遮体的贫困的人、因为淋巴体质而背脊弯曲的孩子呢?为什么还要担心什么陋榻、阁楼、地牢和冷得哆嗦的衣衫破烂的姑娘呢?为何还要关心这样一群人的饿以及那群人的渴呢?奇怪,拥有无限的天空,他们就心满意足了,可是人的需要,包含博爱的这类有限的事物,他们却毫不关心。可以进步,可以完成这一项高贵任务的有限,他们却并不考虑。而且这种不定限,正是无限以及有限的神人相结合因此而产生的他们也是一点也不知道。只要面对无垠的苍穹,他们就微笑起来,总是那么心醉神迷,却从来不感到欢乐。沉湎于其中,这就是他们的生活。在他们看来,人类的历史仅仅只是断篇残简,这一个环节不可能包罗万象;确实是万有在外界,人为何要为了这一个断篇残简而担忧呢?
人既然有痛苦,这十分的可能,那么就看一下那颗升起的明星[明星(Aldebaran),金牛座中最亮的一颗星。]吧!母亲如果没有奶,那么新生的婴儿就即将死亡,他们这一点我根本不清楚,还是看了一下显微镜下杉木断面那些精致的圆花形图案吧!使用最精致的花边比较看一下!思想家们把那些爱抛诸脑后。的眼睛看到了黄道十二宫,却看不到哭泣的孩子。上帝挡住了他们的灵魂。这种思想家,又伟大又渺小。贺拉斯是这样,歌德是这样,可能拉封丹也是这样。崇拜无限的不同寻常的利己者,对人间疾苦无动于衷,只要天晴气爽就看不到暴君尼禄,太阳遮掩了火刑台,可他们看着断头台施刑的时候,还在寻觅着光线的效果,压根儿听不见呼叫,哭泣以及咽气的喘息声,也听不见警钟;对他们来说,需要存在五月这一个季节,那么万物就尽善尽美,只需要头上还浮动着紫红以及金黄的云朵,那么他们就会感觉到知足,而且享乐,一直到星光隐没,小鸟再也不鸣啭为止。他们是光明中的黑暗,竟没猜想到自己多么可怜。
不用怀疑,他们正是这样的。没有任何同情的泪水,眼睛就什么都看不见。我们应当赞美并怜悯他们,正如我们既怜悯又赞美一个同时是黑夜又是白昼的人,在他们的眉毛下面没有眼睛,只有一颗星星在额上。
大自然中这种欠缺无穷无尽。谁知道太阳就不是盲人呢?在某些人眼里,思想家的冷酷,是一种深奥的哲学。即便如此,但是,这种深奥中却存在着欠缺。一个人能不朽又是瘸子;伏尔甘[伏尔甘(Vulcain),希腊神话中的跛足火神。]就是一个明证。一个人既可以胜人一筹,又可以低人一等。
这么说来,即使是某些天才,某些出色的人,某些神人,也会出错?那个至高无上者,在顶端、峰巅、天顶者,给大地送出无限的光明,可它看到的极少,看不清楚还是完全看不到呢?这么说来,应当信任谁呢?“哪个人敢说太阳是假的?[ “谁敢说太阳虚假呢?”原文为拉丁文,语出维吉尔之《农事诗》“Solem quisdicere falsum audeat?”]”这莫非不令人沮丧吗?那倒未必。那太阳上边到底还存在着什么呢?正是上帝。
一八三二年六月六日那天上午十一时左右的时候,卢森堡公园里面杳无人迹,景色特别的迷人。排成梅花形的林木、各个花坛,在阳光下发出芳香的气息,争相斗艳。正午烈日明亮异常,树枝狂喜,好像彼此拥抱。埃及无花果树丛当中,莺群啁啾阵阵,麻雀欢唱着凯歌,但是啄木鸟则爬栗树,啄窟窿。花坛拥护那些百合花为王;还有最尊贵的芬芳,自然是来自纯白。以及康乃馨芬芳浓郁。还有玛丽?德?梅迪契的白嘴老鸦,在大树林当中谈情说爱。在太阳的照射下,郁金香飞金贴紫,好像在发出火光,而五光十色的火光化成花朵。蜜蜂在郁金香花坛四周翩翩起舞,就是这些火花进出的火星。
这儿的万物都沉浸于幸福之中,生命是何等美妙;自然界的万物焕发着真诚、帮助、支援、慈爱、温存、晨曦。从天而降的思想就像我们吻着孩子的小手那样温柔。
所有的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妙而且喜气洋洋,甚至包括就要到来的骤雨;骤雨反复侵犯也不用害怕,铃兰以及忍冬正可以获利;燕子低飞着,好像来势凶猛,姿势是那么的优雅[燕子低飞,表示即将下雨,这是种威胁,但由于它飞翔姿态优美,故仍觉得可爱。]。
大水池周围的地面已经干裂,甚至快烤焦了。风仍然很猛,从几个地方卷起一点儿尘土。去年晚秋残存的几片枯叶,愉快地互相追赶,就像流浪儿在嬉闹。树下边的石像**而且很洁白,树荫给它们穿上了一件光线明暗不一样的长袍;这一些女神每一个披着破烂的阳光衣衫,只是看见道道光线射在她们的身上。
阳光十分明媚,使人感受到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慰藉。生命、树枝、酷热以及芳香全部都在涌溢;我们感受到了万象中的巨大的源泉。在充满爱的这些气息中,在反射和反响的这种往返中,在对阳光的这种纵情挥霍中,在金色流体的这种无穷尽的倾泻中,我们觉得挥洒着取之不尽的东西;而在这灿烂的后面,就好像是在火焰的帷幕后面,我十分模糊地瞥见了主宰亿万星辰的上帝。
幸福的大自然的无穷静谧遮盖着花园。天上的幽静,和千万种音乐,和鸟窝里的咕咕声、蜂群的嘤嘤声以及风的飒飒声相互呼应。这时节一切都和谐融洽,结合成了一个完美的整体,春天的物候井然有序;向细沙表示感谢,地面上没有一点点的污泥;也向雨露表示感谢,天上没有任何一粒的尘土。花刚刚被洗涤过,从地下面冒出来的所有的丝绒、所有的绫缎、所有的彩釉和所有的黄金,全部都是花的形状,没有一点的瑕疵。这种华丽是完美的。将近兵营的一个老兵在铁栅外边欣赏,称赞道:“真不愧是一个披坚执锐的春天!”丁香花凋谢,茉莉花相迎;有的花开得晚,有的昆虫早来;六月红蝶的先锋,和五月白蝶的后卫队如兄弟般亲密。梧桐穿上了新衣。微风使高大挺拔的华美栗树丛起伏不定,气势非常雄伟
上帝供天地万物就餐。所有的大自然在聚餐,所有的都已经就席,应该开筵了。空中挂着很大的蓝帷幕,地面上铺陈着很大的绿桌布,阳光十分的明媚。它们自己都有食物以及糕点。野鸽寻觅到的是大麻籽。知更鸟觅到了虫子,苍蝇觅到了纤毛虫,燕雀觅到了粟籽,金翅鸟觅到了繁缕,蜜蜂觅到了花朵,翠雀则是觅到了苍蝇。它们互相之间难免彼此吞噬,这是善和恶相混淆的神奇的现象,但是它们无一挨饿。这两个被遗弃的孩子走到大水池旁边,被明朗的太阳一照不禁昏昏沉沉,他们便设法藏起来,转到天鹅亭的后边。
这正是穷人和弱者的本能,看见华丽壮观,也就是看见了大自然的华丽壮观,也可能会畏畏缩缩。顺风不时送来模模糊糊的呼喊、喧哗、杂乱的枪声和轰隆沉闷的炮声。菜市场那边屋顶上烟雾弥漫。远方传来类似召唤的钟声。
两个孩子好像没听到那些响声。那个小的不时低声说一句:“我很饿。”
还有另外的两个人,差不多同两个孩子一块儿来到了大水池旁边。那正是一位五十岁的老人,手里面牵着一个六岁的孩子,很有可能是父子俩,六岁的孩子手中拿着一大块奶油蛋糕。
当时,夫人街和地狱街的一些沿河的房屋,居民掌管着卢森堡公园的钥匙,当公园关闭以后也可以进入。后来这种特许便消除了。这父子俩可能就是从那种房子里出来的。
那两位穷苦的孩子看见那位“先生”走来,便躲得更加隐秘了。
那正是一个有产者,也许就是马吕斯在恋爱的时候,在大池边听见教育自己儿子“凡事不可以太过分”的那一个人。那一个人态度不仅亲切而且傲慢,还有他的嘴唇合不上,总是一直在笑。这样机械的微笑,是因为小嘴唇不能包住太大的牙床,但是露出来的是牙而不是心灵。孩子像是已经吃饱,手里拿着吃剩的蛋糕。儿子因为动乱而穿着一套国民卫队服,而父亲为小心起见则依旧是一身市民装束。
父子俩在两只天鹅戏水的大池边停了下来。这个有产者似乎非常喜欢天鹅,走起路来都和天鹅很相像。
这时候,天鹅在那边游水,这是它们所擅长的,那姿势简直是优雅极了。
两个穷孩子如果认真听,而且已经到了懂事的年龄,他们就会听见一个道貌岸然的人所说的话。父亲对儿子说:“贤者有一些东西,生活就可能会知足。看着我,还有我的儿子。我就不喜好奢华。别人根本看不见我穿金戴银,或者是珠光宝气;这样虚伪的光荣,我让那一些头脑有缺陷的人拥有。”
此刻,菜市场那边,钟声和嘈杂声加剧了,远远地传到了这儿。“那是什么?”孩子问。
父亲答道:“那是在瞎胡闹。
忽然,他发现在绿色天鹅亭的后边,纹丝不动地站着两个衣衫破烂的孩子。“这不就来了。”他说。
他停了一阵,然后加了一句:
“无政府势力到达了公园里面。”
这时候,儿子咬下一口那个蛋糕,然后吐了出来,忽然之间哭起来。
“你怎么哭啊?”父亲问。
“因为我不饿。”孩子答道。
父亲那带着微笑的嘴很显然的咧大了。
“不用非得等到饿了再吃蛋糕。”
“这一个蛋糕我不想要吃,它现在已经不新鲜了。”
“难道不要了吗?”
“就是不要。”
父亲指了一下天鹅。
“那么就丢给那一些长蹼的鸟吧。”
孩子犹豫不决。不愿意要这块蛋糕了,但是这又不是送掉的借口。
父亲接着说道:
“要仁慈一点。应当同情动物。”
因此,他从儿子手里面接过蛋糕,然后丢进池里。
蛋糕掉在了离岸很近的水中。天鹅处于池中心,离岸很远,正在急着捕获食物,既没看到这个有产者,也没看到蛋糕。
这个人认为蛋糕有一些白白丢掉的危险,难免为白白损失而觉得十分的痛心,因此他挥动手臂,发出一种着急的信号,到最后引起了天鹅的关注。天鹅看到水面上漂浮着一个什么东西,就仿佛帆船转舵似的,慢慢地向蛋糕游来,那得意的高贵气派,就是这种白色珍禽所独有的。
“天鹅应该会领会到这个手势”[在法语中“天鹅”(cygne)与手势(signe)同音,故也可理解为“天鹅理解天鹅”。]这一个有产者说,他由于说出了这一句俏皮话所以而自鸣得意。
这时候,远远的市中心嘈杂声突然之间又增强了,这一次变得更加凄厉。好几阵风送来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而现在一阵风更清楚地送来了战鼓声、叫嚣声、一齐射击的枪声,同时警钟和大炮沉郁地相互呼应。正在这时,一团乌云突然遮掩了太阳。
天鹅依旧没有游到蛋糕那里。
“我们走吧,”父亲说,“他们在进攻第勒里宫。”
他抓紧儿子的手,接着说:“从第勒里宫到卢森堡宫,也就有从王位到元老的距离,隔得很近。枪弹会如同骤雨般落下来。”
他瞧了一眼乌云。
“也许确实是要下雨了,上帝也参加了;王朝的旁支[指路易-菲力浦。]快要完了。我们回去吧。”
“我想要看着天鹅吃蛋糕。”孩子说道。
父亲答道:
“这特别危险。”
说完之后,他将小有产者带走了。孩子依依不舍,还不住地回头看一眼池中的天鹅,直到梅花形林荫道的一个转弯处挡住了他的视线。
这时候,两个流浪儿以及天鹅一起向蛋糕走去。蛋糕始终漂浮在水面上。那一个小的盯着蛋糕,大的则盯着离开的那些有产者。父子俩走上蜿蜒的林荫道,那条路通往夫人街那个树丛茂密的梯级。
当他们消失以后,大孩子就立刻趴到圆形的水池旁,左手抓着边缘,身体俯在水面上,即将落水,用右手拿着棍子去拨蛋糕。天鹅看到来了对手,速度便快起来,动作一加快,前胸激起波纹,反倒帮助了小渔夫,只见**漾的一层层波纹,把蛋糕缓缓地向孩子的那根棍棒推来。
当天鹅游到的时候,棍子也接触到蛋糕了。孩子使用棍子用力地一拨,不仅仅吓跑了天鹅,而且又够到了蛋糕,一下子抓住,于是就站起来。蛋糕被浸湿了,可是他们饥渴难忍。大孩子把蛋糕分成两半,大小各一,小的给自己,大的送给弟弟,对他说:
“去填饱你的肚子吧。”
十七 死去的父亲等待着将死的儿子[ 为拉丁文mortuus pater filium mo-riturum expectat。]
马吕斯从街垒跑出去了,公白飞也跟着追了出去。可是太晚了。
伽弗洛什已经死了。公白飞捧回了那一篮子弹药,马吕斯抱着孩子。噢!他心中暗自想道,这一个孩子的父亲为他父亲所做的全部。他只有报答在这个孩子身上了;可是,泰纳迪活着挽救了他父亲,可是他仅仅只是抱回来一个死去的孩子。当马吕斯抱着伽弗洛什进入堡垒的时候,脸上和孩子一样鲜血淋淋。
刚才在他弯腰去抱伽弗洛什的那时候,头盖骨被其中一颗子弹无意间擦伤了,但是他却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库费拉克取下自己的领带,替马吕斯包扎好了额头。
大家把伽弗洛什放到了马白夫躺着的那张桌子上面,并使用同一块黑纱巾蒙上去,刚刚够盖好这一老一少两具尸首。
公白飞把篮子里面的子弹给大家分了。这样每个人得到了十五发子弹。冉阿让始终呆在老地方。在公白飞递给他那十五发子弹的时候,他却摇了摇头。
“这个奇怪的人,真是罕见!”公白飞悄声对安灼拉说道,“他来到了街垒,竟然不战斗。”
“这无所谓,他同样保卫街垒。”安灼拉答道。
“但是一个有英雄气概的人,总是有一些奇怪。”公白飞说道。
库费拉克听了这一句话之后,就接着添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