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又看见钉锌皮的树木

上面叙述的事情不久以后,布莱特吕埃勒老头有一次惊心动魄的奇遇。

布莱特吕埃勒老头是蒙费梅地区的一个养路工人,很多次在本书阴暗的部分露过面。

读者也许还没有忘记,布莱特吕埃勒以干各种各样的暧昧勾当营生,不仅破坏修路的石头,而且又在大道上面抢劫那些过往路人,不仅是一个挖土工,而且又是一个强盗,他有个理想,始终相信在蒙费梅树林当中埋下了财富,他希望有那么一天,他可以在某棵大树下面的土里面掘到宝藏,现在,他依旧在搜括过往路人的口袋。

但是,目前他变得也十分小心了。前一段时间他也是幸运地脱险,大家都知道的,在容德雷特的那座破屋当中,他和一帮强盗一起被捕。恶癖也有用处:他的酗酒救了他。警方始终没能够调查明白,他在那里究竟是抢人的角色或者是被害的人。因为抢劫的那个夜里,他刚好处于一种醉酒的状态,命令规定对他因此也就不予追究,所以判他无罪。他又回到原来那个地方,再次干起以前的勾当,在当局的监督之下,守护从加尼至拉尼的公路,成为一副特别沮丧、特别沉默的样子,这次抢劫几乎断送了他,所以他对抢劫不怎么来劲了,但是因此更喜爱救过他一命的酒。

在他返回养路工的茅屋之后不久,就发生了一件让他震惊的事情,情况大体就是如下:

有一天早上,布莱特吕埃勒和往常一样去做事情,也许是到他的潜伏地点那里去,那会儿天刚刚破晓,他从树枝当中看见一个人的身影,在这样一段距离和朦胧的曙光中,但是从那个人的身材来看,他认为有一些熟悉。布莱特吕埃勒虽然是一个醉汉,但是却有着清楚准确的记忆——这是一个与合法秩序有点冲突的人必须具备的自卫武器。

“简直是见鬼,这个人到底在哪儿看见过呢?”他在心里悄悄想着。

可是,他找不到一个答案,只是感到这个人尤其像他记忆当中一个留下很模糊印象的人。

布莱特吕埃勒尽管回忆不起来这个人到底是谁,就做出一些的对比以及猜测。这个男人是一个外地人,是刚刚到这边来的,一定是步行来的。这时候没有驿车经过蒙费梅。他走了整整的一个晚上。是从哪里来的呢?肯定很近。由于他不仅没有背囊而且也没有小包裹。肯定是来自巴黎。但是为何来这个森林里面呢?为何偏偏在这会儿来呢?到这里来做什么事情呢?

布莱特吕埃勒想到了财宝,他一直苦苦思考着,才隐约地地记起几年之前,几年前也曾有过类似的相遇,也许就是那一个人。

在思考的重负之下,他一边思忖一边低下了头,这是自然的现象,但是不太灵活了。当他重新抬起双眼的时候,却看不见人影了。那一个人在光线不亮的森林当中不见了踪影。

“简直是见鬼了,”布莱特吕埃勒心想着,“我一定会再次找到他的,我会找到这个教民所属的教区。这个夜游神一定有他的原因,我早晚会查个水落石出。在我管制的森林当中有秘密,就不要想撇下我。”

他把锐利的十字镐拿起来。

“有这一个东西,”他嚷着说,“既能够掘地,而且又能够搜刮人身[ “掘地”和“搜身”在法语中是同一个词fouiller。]。”

就像是一条线索接到另外的一条线索上一样的,他走到了森林深处,尽量地跟着那个人很有可能经过的路线。

迈出差不多一百步,天逐渐亮了,正好帮助他认路。沙土上找到了几个脚印、刚才踩断的欧石南枝、被踩过的草丛、就像是漂亮的女人刚才一会儿醒来伸懒腰时的手臂那样的,倒在树丛当中的嫩树枝又缓慢地、十分动人地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这一些对于他来说都是经过的时候留下的痕迹。他跟随着这些踪迹,然而又消失不见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更深入密林,来到一个小丘附近。一个早起锻炼的猎人经过远方的一条小路,一边走嘴里一边吹着吉约利[吉约利(Cuillery),民歌中的英雄。]的曲调。布莱特吕埃勒受到启示了,希望爬上树去观看。他虽然年老,但是动作还特别的灵敏。刚好那里有一棵高大的山毛榉,对蒂蒂儿[蒂蒂儿(Tityre),维吉尔诗歌中牧羊人的名字。]以及他布莱特吕埃勒而言刚刚合适。接着,他爬到了山毛榉上面,并且尽量地爬到最高处。

这个主意不错。正当他极目搜索密林中杂乱荒僻的那部分时,突然一下子看到了那个人。

可刚一瞥见,又消失不见了。

那个人走进来,或者说得更为准确点一些,他躲到了特别远的一块林地当中的空地里面。这块空地被那些高大的树木遮挡着,但是布莱特吕埃勒特别的熟悉,由于他很早就已经注意到在一堆磨盘石周围,长着一棵上边钉着锌皮牌的生病的栗树。那里过去名字叫做勃拉吕空地。那一大堆石块不知道有什么用的,在三十年之前就看见过,现在肯定还在那儿。除去木栅栏之外,再也找不见比石堆的寿命更加长的了。本是暂时的堆放,有什么理由一直存放下去呢?

布莱特吕埃勒禁不住高兴起来,很迅速地从树上溜下来。注意到巢穴了,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捉住那一头野兽。那甚至连做梦都想得到的财富,一定就埋藏在那里了。

如果要走到那一块空地并不是那么的简单,如果走小路,就得绕过无数恼人的弯路,得走上足足一刻钟。如果走直路的话,需要经过多刺而且伤人的十分浓密的荆棘丛当中,就需要用几乎半个小时的时间才能够到达。布莱特吕埃勒错就错在不知道这一点,他始终相信走直路不可能会出错;这样的眼力的幻觉是可贵的,可是使人都没有成功。荆棘尽管多刺,他却认为是捷径。

“还是走狼群的那一条里沃利街。”他说道。

布莱特吕埃勒已经习惯走弯路了,这一次他偏偏错在超前直走。

他毅然决定钻进了缠手绊脚的密林当中。

他得和灌木、荨麻、山楂、野蔷薇和一触即怒的黑莓打交道。他被扎得非常厉害。

到达溪谷谷底他不得不越过一条小河。

四十分钟之后,他淌着汗,全身湿透,喘着气,满身是伤,恶狠狠地赶到了布拉于矿地。

空地里看不见一个人。

布莱特吕埃勒飞奔过去,石堆依旧在原来那个地方,没有人把它挪走。

可是,那个人却一直在树林当中没有了踪影,最后逃跑了。跑到哪里去了呢?朝着哪个方向?跑进了哪一片荆棘丛?这就无法猜测了。

而使他痛心的是,石堆后面那棵钉着锌皮的大树下面,有一些最近被翻动过的泥土,一把忘记以及被抛弃的十字镐,还有一个土坑。

坑里没有任何东西。

“强盗!”布莱特吕埃勒高高高举着拳头,仰天大喊了起来。

二马吕斯逃出内战,打算家庭争斗

马吕斯长时间出于一种奄奄一息的状态当中,连续几个星期一直发高烧,神志混乱,再加之脑部伤得特别的严重,主要并不是头部负伤,反而是因为负伤的时候受到了一些震动。

他在高烧的神志不清中,有时候整整一晚上都在喊着科赛特的名字,声音凄惨,表现出濒临死亡的人那样的阴郁的执拗。有好几个大伤口特别的危险,假如化脓,往往会外毒内侵,如果受到一定气候的影响,有可能会导致死亡。因此,每一次气候发生变化的时候,尤其是再遇上一点点的暴风雨,医生就更加的提心吊胆了。“病人肯定不能受到一点点的刺激。”医生反复叮嘱。包扎伤口一项是繁琐而且又麻烦的工作,那会儿,还没有人发明出用胶布固定夹板跟绷带的方法。妮珂莱特扯下一条床单当成是绷带,“一条跟天花板一模一样大的床单。”她说道。好不容易才用氯化洗剂和硝酸银治愈了坏疽。外孙病情紧急的时刻,吉勒诺曼先生就一直守护在他的床附近,也跟马吕斯一样神志不清,拖得半死不活的。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年人,就像是门房所描述的那样,衣着十分的整齐,每天都到这里来打探病人的病情,有时候每天来两次,而且留下一大包裹纱布绷带。

自从那一个凄惨的夜晚,这一个垂死者被别人送回外祖父家之后,一直等到九月七日[原文如此。事实上,从六月六日晚到九月七日,只过了三个月。],每天都不差足有四个月,医生后来说他保证他早已没有了生命的危险,恢复期开始了。但是,由于锁骨折断所导致的症状,马吕斯还需要在长椅上躺着两个多月的时间。经常会出现这种情况:最后的一处伤口不容易愈合,使病人极其厌烦地忍受着长期的包扎。

其实这次久病和长期的疗养使他逃脱了追捕。在法国的时候,全部的愤慨,就是公众的愤慨,也不会长达六个月而不熄灭。社会处于那种情形之下,暴乱是每一个人的错误,在某一种程度上人们只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此外吉斯凯命令医生揭发伤员的那项可耻的通知激怒了舆论,不仅仅引起了公众的愤懑,重要的就是也把国王惹怒了;这样一来,伤员就得到这一愤懑的保护了。除去在战争当中那些当场被俘的人之外,军事法庭不敢再找任何的一个伤员的什么麻烦。所以,马吕斯才能可以那样的平安无事。

吉诺曼先生最开始是经受了忧郁的折磨,接着又欢天喜地,别人很难阻止他整夜陪伴病人,他吩咐人把他的那把太师椅放在马吕斯的病床前面,又叫着他女儿把家里面最好看的细布取过来撕了弄成纱布绷带。吉诺曼小姐是一个年长而且理智的人,她想尽办法留下细布单子,而且又使得老外祖父认为是依照他的命令执行的。假如解释包扎伤口使用粗布比细布更加的好,使用旧布比新布要更加的好,吉诺曼先生甚至连听也不听。每一次包扎伤口的时候他都在周围望着,而吉吉诺曼小姐则胆怯地走开了。在医生使用剪刀把死肉剪去的那会儿,老人却在周围高声喊:“嗳唷!嗳唷!”看到他慈祥地哆嗦着递一杯汤药给病人时,没有比这更感动人的了。他对医生不断地发问,而且都没有发觉自己一直重复着一样的问话。

在医生通知他病人早已脱离了生命的危险那一天,这个老人简直是惊喜若狂,他给那个门房赏了三个金币,夜里返回自己宿舍的时候,还使用手指在弹着,跳了起来卢加沃特舞。

歌舞之后,他又接着跪在一把椅子上边,巴斯克从半掩着的门缝当中悄悄地观察,深信他肯定在祈祷。

在这之前,他是不怎么信奉上帝的。

明显地病势在日益好转,每有一次新的好转,外祖父就会做出一次很荒谬的举措。他高兴极了,手脚便一会儿都待不住,无缘无故地楼上楼下来来回回跑。一个女邻居,挺漂亮的,有一天早晨很惊讶地收到了一大束花,这是吉诺曼先生送她的,惹起了丈夫的妒意,狠狠地吵了一架。吉诺曼先生还试着将妮珂莱特抱在膝头上。他把马吕斯称作男爵先生。并且高呼:“共和国万岁!”

他随时随刻都在询问医生:“是不是脱离了危险?”他使用祖母的眼神关注着马吕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一口一口把饭吃到肚子里面。他彻底变了,自己已经算不上什么了,马吕斯才是家里真真正正的主人;他愉快的心情有让位的意思,他成为他外孙的外孙了。

他这个样子欢天喜地。就成为一个最值得尊敬的孩子。为了避免使初愈的人疲乏或厌烦,他就待在病人的后面对他微笑。他不仅满足,而且很高兴,看着又可爱又富有朝气。他那银丝白发使焕发的容光更增添了温柔的庄严气派。优雅的姿势加之上脸上的皱纹,就显得更加可爱了。这个喜气洋洋的老人看起来,有着一种无以名之的曙光。

要说马吕斯,他随意人们为他包扎护理,心里边只有一个不变的主意:科赛特。

他脱离了高烧,一直从昏迷状态清醒过来了,就不再叫这个名字了,真使人觉得他已经忘记了。他沉默不语,正因为他的全部的心思都在那上面。

他不明白科赛特现在的情况如何了,麻厂街全部的经过,在他的回忆当中就像是一片烟雾;很模糊的人影在他大脑当中一直飘浮不定的,爱潘妮、伽弗洛什、马白夫、泰纳迪一家人,还有悲惨地消失在街垒炮火当中的他全部的朋友;但是在这一次冒险的流血事变当中福什勒旺先生很短的时间的露面非常奇怪,使他觉得是这一场风波当中的一个哑谜:他不明白自己怎么样捡回的这一条性命,他不明白是谁,又使用什么办法救了他,周围的人也都不明白,最多能对他说那天夜里,是一辆出租马车把他送到了受难会修女街;过去、现在和将来的事都好像迷雾重重,但在这迷雾中有决不动摇的一点,一个清楚而又准确的轮廓,一个牢不可破的东西,一个决心,一个志愿:要重新找到科赛特。在他的心目当中,生命跟科赛特是紧紧相连的;他已经下定决心,绝对不可以得此失彼,不管是外祖父、命运或者是地狱,不论什么人强迫他生存下去,他坚决要求先替他重建失去的乐园。

而关于阻碍,他并不是避而不谈。

说到这里,我们需要强调这样一个细节:外祖父细致入微的关心以及爱护,原本没有感动他,也一点点都没有赢得他的欢心。首先,他并不明白这所有的内情,第二,也许是还在发烧,他依旧处于病态的梦幻当中,猜着这种溺爱是一个最近才发明的绝招儿,是希望驯服他,让他顺从。因此,他关于这个一直保持冷漠的态度。外祖父那一张可怜的老脸徒劳无功地微笑了。马吕斯在心里暗自思忖,假如自己不说,随便别人怎样做,那样一来事情就好办了,但是只需要提到科赛特他就会看到另外一张脸,老外祖父就会扔掉虚伪的面罩,真相毕露了。接着就会出现僵局,又要再次提起很多家庭问题,切风先生,什么在脖子上悬石头,什么家产、贫穷、卑下,未来,什么嘲讽话、异议都来了,门当户对,什么福什勒旺先生,全部搬了出来。强烈地抗议,下定结论:一口反对。马吕斯提前就打算好了顽强抵抗。

随着他身体逐渐恢复健康,他心中的不满再次出现了,记忆里面的老伤疤又重新开裂了,他回忆以前,彭迈西上校又来到吉诺曼先生与他马吕斯中间。他心里思忖着,对他父亲特别不公平又特别凶狠的人,绝对不可以有真正的仁慈。既然身体已经恢复了健康,他对于外祖父又恢复了那一种生硬而且野蛮的态度了。但是老人却还是俯首贴耳的,一直是那么温顺。

马吕斯回到家里,自从恢复知觉以来,一直没有称呼他一声父亲,但是也不称呼他先生,交谈的那会儿想尽办法回避这两种称呼;吉诺曼先生注意到了这点,但是没有做出任何的表示。

很显然,危机慢慢来了。

马吕斯打算试一试自己的力量,在战斗之前开始进行一些小小的接触;这种猖狂是常常发生的,被称之为摸底。一天早晨,吉诺曼先生拿起偶然看到的一张报纸,十分潦草地议论公约会,随口就讲出了保王派对丹东、圣鞠斯特以及罗伯斯庇尔的结论。“九三年的人是非常了不起的。”马吕斯严肃地说。老人立刻闭上了嘴,而且那整整一天的时间都没再说一句话。

外祖父年轻的时候的那种刚强不屈的样子,马吕斯依旧历历在目,所以觉得这一种缄默掩饰着心里积压的很强烈的怒火,预示就要发生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他在心里面增强了作战的打算。

他已经决定了,假如被回绝,他就会拿掉夹板,让自己的锁骨脱臼,将其余的伤口都敞开不包,不愿意吃任何的东西。他受伤的地方,就变成了他的武器。找不到科赛特他宁愿死去。

他抱着病人所独有的那一种坏心眼,耐心地等待有利的机会。这个机会最后终于来到了。

三马吕斯的攻击

有一天,在女儿收拾大理石柜橱上边药瓶杯子时,吉诺曼先生弯下腰,用一种非常温和的声音对着马里于斯说道:

“应该知道,我的小马吕斯,假如我是你,这时候就大量地吃肉但是并不吃鱼。最近才恢复健康的这一段时间当中,吃那些油炸鳎目鱼对身体不好,然而,病人假如要站起来,就应该吃排骨。”’

现在,马吕斯基本上恢复了身体健康,他把身上全部的力气都集中起来,在**面坐起身子,两拳紧握搁在床单上,他紧紧地盯着外祖父的那一张脸,露出一种吓唬入的样子然后说:

“说到排骨[据《圣经·创世记》记载,上帝造第一个人名叫亚当。他取亚当的一根肋骨造成夏娃,这就是亚当的妻子。],我倒要向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儿?”

“我想要结婚。”

“早已知道了。”老外祖父说道,哈哈大笑起来。‘

“什么,早已知道了?”

“对啊,早已知道了。那一位小姑娘,你能够娶到的。”

马吕斯呆住了,惊喜得喘不过气来,四肢颤抖着。

吉诺曼先生继续往下说:

“对啊,那一位漂亮而且端庄的小姑娘,你一定会拥有她的。每一天她都命令一位老先生来取代她打听你的病情。自从你负了伤之后,她每天掉眼泪,而且还做好了纱布。我已经询问过了,她现在住在奥梅·阿梅街七号。啊,很意外吧!啊!你想要跟她结婚,那么好吧,你能够和她结婚的。说到你心坎里去了吧。你用你那小诡计,心中思考着:‘这一件事情,我应该直截了当地对着这个老外祖父谈,对这一个摄政时期以及督政府时期的木乃伊谈谈,这个以前的纨绔子弟,这个变成了吉伦特的多朗特[多朗特(Dorante),代表风流男子。];他也做过很多的风流韵事,以前有过他的小相好以及小女人,也曾经拥有过他的科赛特;他一样也夸耀过,也有过青春,以前也有过双翅飞翔,他应当还记得这些。’等着看吧。准备战斗。

噢!你居然把金龟子的触角抓住了。真是不错。我准许你吃一块排骨,但是你却对我说道:‘提起这个,我就想要结婚。’借这一个话题谈到了了这上面!啊!你准备与我争吵一次的是吗!可是你不明白,我是一个胆小而且怕事的老家伙。这一次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你很生气,很出乎意料,发现你的外祖父比你还要愚蠢,你打算对我说的那一些演说词没有一点的用处了。律师先生,这真有趣儿。那么好吧,算了吧,如果想要大发雷霆就发吧。你想要干什么我全部都不反对,这让你感到很诧异,笨蛋!你好好听着,情况我已经调查明白了,我也是喜爱搞阴谋。她十分漂亮,也特别的贤惠,枪骑兵的事情一点都不存在,她做了许多的纱布,她几乎就是一个宝贝,她深深爱着你。如果你离开了人世间,那么我们三个就准备一起离开,她的灵柩就会伴随着我的灵魂。我早就已经经考虑好了,等着你病情有一点点的起色之后,就干脆叫她来到你的床前,可是,把漂亮的姑娘立刻送到她们有意的而且负了伤的英俊帅气的男人床前,这种事情只有在小说当中才可能发生,不可以胡作非为。你姨妈又该如何看呢?我的孩子,四分之三的时间你身体都是**裸的啊。

妮珂莱特一直守护在你身边,你去问她一下吧,是不是有办法在这里款待一个女人,除此之外,医生又要如何看呢?一位美丽的姑娘,没法治好高烧。总而言之,就这样吧,不要再谈了,就这样决定了,决定了,就这样做,跟她结婚吧。你看,我就是这样的残暴。你明白,我发觉你不爱我,我于是就说:我如何做才能够让这一个小畜生爱我一点呢?我继续想:有了一个科赛特现在已经在我的掌握当中了,把她交给他就行了,他应该或多或少会爱我一些了,不然就要说出个所以然来。啊!你原来认为,这个老家伙又要生气了,高声大吼,不答应,还会拿起手杖恐吓新一代人。其实并不是那样的。科赛特,我同意;爱情,我同意。这就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先生,请您答应结婚吧。我祝愿你幸福,我最最关心的孩子。”

老人说完这些话,开始痛哭流涕。

他托起马吕斯的头,用双臂用力抱在自己年老的胸前,因此祖孙俩全部都哭了起来。这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幸福的表现方式。

“我的父亲啊!”马吕斯高声叫起来。

“噢!你依旧是爱我的!”老人说道。

这种场面没办法形容,他们全部都抽噎着说不出来话。

老人终于吞吞吐吐地说:

“好吧!他总算是想通了,他叫我‘父亲’。”

马吕斯把头从老外祖父的双臂当中挣脱出来了,十分温柔地说:

“可是,父亲,现在我身体已经好了,我觉得可以和她相见了。”

“这个我也想到了,明天你就能够和她相见了。”

“父亲啊!”

“什么事?”

“为何不定在今天呢?”

“那么好吧,就在今天吧。你叫了我三次‘父亲’,这样已经足够了。我安排一下。叫人将她带过来。告诉你吧,这些都考虑到了。这一些事情诗中全部有记载。这就是安德烈·舍尼埃的哀歌《年轻病人》的结果,安德烈·舍尼埃,就是被罪大恶极……在九三年被很了不起的人物砍头的那一个。”

吉诺曼先生像是看到马吕斯稍微皱了一下眉头;其实,我们应当说明白,马吕斯已经不听外祖父说话了,他早已开始想象,心里面只想着科赛特,不顾别的了一七九三年了。这时候提到安德烈·舍尼埃真的是太扫兴了,老人很不安,又连忙说:

“砍头这一个词儿很不合适。其实,那一些革命巨人并没有什么恶意,这是绝对的,他们是一些大英雄,而且是理所当然!他们仅仅只是感到安德烈·舍尼埃有一些碍手碍脚的,就把他送上了断头……意思也就是说这一些大人物因为公众的利益着想,在热月七日,请安德烈·舍尼埃到……”

吉诺曼先生没法替自己把话打住,停不住,也不能取消,说不下去了。老人心情十分激动,当女儿在马吕斯后面整理枕头的时候,就顾不得年老,用尽量快的速度跑出了宿舍,顺手把门关上了,看见他面色通红,而且喉咙哽咽,嘴里一直吐出白沫,眼球明显突出来;他在候客厅正好遇见正在擦皮靴的忠厚仆人巴斯克,就马上抓住巴斯克衣服的领子,气势很汹涌地对他高声叫道:“我可以朝着十万长舌魔鬼起誓,那一些强盗将他谋害了。”

“是哪个人呀,先生?”

“就是安德烈·舍尼埃!”

“是的,先生。”巴斯克十分惶恐地回答说。

四吉诺曼

科赛特与马吕斯再次见了面。

这一次相见的情形,我们就不需要叙述了。很多的事情就不应该试着描述,太阳就是属于当中的一种。

科赛特走过来的时候,连巴斯克跟妮珂莱特也包括在内,一家人全部都聚集在马吕斯的宿舍里面。

她来到了门口,就像是有一个光环罩着她。

刚好在这个时候,老外祖父想要擤鼻子,忽然间呆住了,拿出了手绢捂住了鼻子,从手绢上面看着科赛特:“太漂亮了!”他高声叫道。

接着,他才高声地擤鼻子。

科赛特珂赛特如痴如醉,心花怒放,惊恐不安,像进了天堂。幸福使她惊慌失措。她吞吞吐吐,面色一阵白一阵红,很想倒入马吕斯怀里而又不敢。当着这些人的面相爱觉得很害羞。往往大家不会去可怜两个幸福的恋人的;当他们正想要单独相处的时候,大家却一直守候在身后,其实他们一点都不需要其余的人。

陪伴着科赛特并且跟着进来的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态度严肃,但是笑容满面,然而那淡淡的微笑有一些沉痛。他就是“福什勒旺先生”,也正是冉阿让。

就像门房所说的那样,他的“穿着特别的考究”,身穿一套黑色崭新的礼服,系着一条白颜色的领带。

门房完全没有料想到,这个穿着如此整齐的资产者,这个也许是公证人的先生,就是六月七日[原文如此。正确的日期应为六月六日晚上。]晚上那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背着一个尸体冲进门的那个人;当时他的衣衫褴褛,满身泥污,丑陋不堪,惊慌失色,满脸鲜血和污泥,搀扶着昏迷的马里于斯,一脸恐慌而可恨的表情。但是,门房的嗅觉立刻便苏醒过来了,他看见福什勒旺先生跟科赛特走进来的时候,便不由自主地私下里告诉了他的女人这样的一句话:“不知道什么原因,我总是觉得看到过这一张面孔。”

在马吕斯的屋子里面,福什勒旺先生靠着门站在那里,似乎故意躲开别的人。他胳肢窝下面夹着一个小包裹,看上去好像一部八开本的书本,外面包装的纸已经变成绿色的了,就像是发了霉一样。

“这一位先生是否一直都这般,腋下面夹着一本书?”吉诺曼小姐一直不愿意看书,悄声问妮珂莱特。

“对啊,”吉诺曼听到了她说的这句话,也悄声回答说,“他是一个学者。有什么问题吗?这有什么不合适吗?我认识一位布拉尔先生,他也是这样的啊,外出的时候总是都抱着一本书,就像是他这样地抱着。”

接着,他又高声问道:“切风先生……”

切风老头并不是故意这么说:不怎么留意其他人的姓名,这正是他的一直以来的一种贵族作风。

“切风先生,我十分荣幸地替我的外孙名字叫做彭迈西男爵向这位小姐求婚。”

“切风先生”以鞠躬示意回答。

“就这样说定了。”老外祖父说道。

因此他扭过身子站在马里于斯还有科赛特的面前,高高举着双臂,高声喊着祝福他们两个新人:

“你们能够相爱了。”

他们不需要其余的人再次重申一遍,不顾那些了!早已开始喁喁私语了。两个人说话的声音特别低,马吕斯胳膊肘倚在躺椅上面,科赛特站在他身边。“哦!上帝啊!”科赛特悄声说,“终于又看见您了。的确是您!的确是您!就那样去参加战争了!究竟是为什么?多么恐怖啊。满满的四个月时间,我就像是死了一样的。哦!去参加战斗,真是太不好了!我哪儿对不住您呀?这一次我原谅您,可是,从此往后再也那样做了。刚才有人去叫我们来的时候,我还感觉自己一定会死,但那是快乐得要死。以前我多么苦闷啊!我都不能顾得上换一身衣服,一定非常难看。我这一个衣服领子都揉皱了,您的亲人会如何想呢?哎,您为什么不讲话呀!不要一直叫我自己说。我们还是住在奥梅·阿梅街,据他们说您的肩膀伤得特别的严重,听说伤口能够容下一个拳头。除此之外,好像还想用剪刀剪去那些肉。这真是太恐怖了。我止不住地泪流,甚至哭得眼睛都肿了。这也真怪异,人能够悲痛到这种的程度。您的外祖父看着好善良。您别动,不要撑着手肘,要注意,这样会疼的。啊!我太高兴了!在我看来,倒霉的日子终于成为过去了!我简直是傻到家了,原来想对您说的话全部都记不起来了。您还是那样的爱我吗?我们住到奥梅·阿梅街,那儿没有花园。我每天都在做纱布;这儿,先生,您看看,这都怪您:我手指上面都已经磨出了老茧。”

“我的天使。”马吕斯说。

“我的天使”是语言里只有屡用不厌的词语,所有其他的字都被谈恋爱的人重复得无法再用了。

等有人在身旁的时候,他们就不说话了,保持沉默,只有手指互相轻轻地接触。

吉诺曼先生扭过身子,对房间当中的人高声说:

“你们讲话都可能的大点儿声,大家都说说话。好了,喧闹一点儿嘛,喂!这样就好让这两个孩子能随意地谈话。”

他又来到马吕斯和科赛特跟前,轻轻地对他们说道:

“你们就互相称你吧,不要拘束。”

吉诺曼姨妈惊异地看到,光明突然之间降临到她陈旧的家里面。这一种惊异没有一点儿的恶意,绝对不是枭鸟看见两只野鸽的那种愤懑而忌妒的眼神,而是一位五十七岁年纪的可怜老人笨拙的眼神,她自己错过了青春,现在正在观望爱情的胜利。

“诺曼大小姐,”父亲跟她说道,“我早已告诉过你,你会看见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继续说:“看一看人家的幸福。”

他又转过身子对科赛特说道:‘

“她真美丽!出落得真美丽!是克勒兹一张画上的大美女。坏蛋,你准备自己一个人独自享有,你这个坏蛋!啊!真是一个机灵鬼,算你走运,很幸运逃过了我这一关,假如我再年轻十五岁的话,我们两个人就要来比剑,看谁可以拥有她!的确!小姐,我简直是爱上您了。这种事情很正常的,您拥有这种权利。哈!这一来就要举行一个非常好的引人注目的迷人的婚礼啦!我们有一座圣体圣德尼教堂在教区,可是,我可以弄到许可证,让你们一起去圣保罗教堂举办一场结婚的典礼。那一座教堂特别漂亮,是由耶稣会教士建造的。那一座教堂特别的气派,正对着红衣主教比拉格的喷泉。耶稣会那著名的建筑就位于那慕尔,他的名字叫做圣路教堂。你们结婚以后,应当去观赏一下,很值得为此去一次。小姐,我十分同意你的观点,同意每一个女孩子全部都结婚,她们生本来就是为了这一件美好的事情。有一个名字叫做圣卡特琳的人,我祝愿她永远都不要戴帽子[圣卡特琳节这一天,年满二十五岁的未婚姑娘要戴上“圣卡特琳便帽”,算是进入老处女行列了。],一生一世都做处女,说得倒是好,可是过于冷淡了。《圣经》上面这样说:你们应当要增加人口。以此来拯救百姓,应当具有贞德,需要增加人口,但是也需要绮葛妮[绮葛妮(Gigogne),法国民间故事中一位多子女的妇女。]妈妈。因此,美丽的姑娘们,你们全部都结婚吧。我真的是弄不明白,一直以来都当处女有什么意思?我一样知道,在教堂里面单独有一间小礼拜室,还可以聚集到圣母会当中去;但是,真怪异,跟一个潇洒帅气的丈夫,一个正直诚实的年轻人,一年之后,就会有一个满头金发的婴儿,高兴地吮着你的奶,他的大腿非常胖,粉红色的小手一下下**你的**,那一张可爱的小脸就好像是晨曦那样,这比手中举着一支蜡烛来做晚祷,赞颂《象牙塔》[ 《象牙塔》,原文为拉丁文Turris eburnea,是赞颂圣母马利亚的祈祷文。]要好多了!”

九十岁的老外祖父以脚后跟为轴转了整整的一圈,似乎上足的发条一样的接着说:

阿尔西帕。从此之后不要胡乱想,

不是骗你,不久之后你就要步入洞房。

“噢,对啊,记得一件事情!”

“什么事儿,父亲?”

“你不是有一位好朋友吗?”

“对啊,名叫古费拉克。”

“他现在过得如何?”’

“他已经死了。”

“那就不需要了。”

他坐在他们身边,也让科赛特坐了下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双手紧紧握在自己那双起皱的老手当中。

“这一个小宝贝,真好看。这一个科赛特,就像是一个世间的杰作。她是一位小姑娘,但是又是一位十足的贵妇人。她只能够做男爵夫人。这未免有些委曲求全了,她天生就是一位侯爵夫人,看看她的睫毛!我的孩子们,你们应当好好记住,你们这样做很对的。互相相爱吧,要有一种傻傻的执著劲儿。爱情,是人们做的一件傻事,又表现出上帝的聪明智慧。互相相爱吧。但是,”他忽然又满面愁容地接着说了一句,“真是太不幸了!这时候我才想起,那些我的钱,大部分都是终身年金[积蓄可以变成终身年金,只要放弃本金,只取利息,到死为止。]。我活着的时候,还过得去,但我死后,大概二十年后,啊!我可怜的孩子们,你们将一无所有!到那时候,男爵夫人,您这一双纤细白嫩的手,就要立刻去拽魔鬼的尾巴了。”

这时候,听到一个严厉而且很安静的声音说道:

“欧福拉吉·福什勒旺小姐有着六十万的法郎。”

这正是冉阿让在说话。

他还没有讲过一句话,一样的纹丝不动,站到那些快乐的人身后,人们像是都不明白他在这儿一样的。

“您说起的欧福拉吉小姐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外祖父诧异地问。

“正是我。”科赛特说道。

“六十万的法郎!”吉诺曼先生又重新说了一遍。

“也许缺一万四五千法郎。”冉阿让说道。

他把吉诺曼姨妈以为是书籍的纸包放在桌子上面。

冉阿让自己亲自解开纸包,中间包着的原本是一摞钞票。经过清点之后,一千法郎的钞票一起有五百张,五百法郎的钞票一共有一百六十八张,一起有五十八万四千法郎。

“这本书真的是太好了!”吉诺曼先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