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下室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冉阿让敲响了吉诺曼家的门。开门来迎接他的正是巴斯克。巴斯克这时候恰好待在院内,好像他已接到命令。这种事早已习以为常了,主人叮咛仆人:“某某先生就要来了,您去欢迎一下。”
巴斯克没有等到冉阿让来到前面,于是就询问道:
“男爵先生让我询问一下先生,是想到楼上去还是愿意呆在楼下?”
“我们就在楼下吧。”冉阿让答道。
巴斯克确实是特别的恭顺,把楼下厅室的房门推开之后,说道:“我去通知夫人。”
冉阿让走进的这个一楼厅室,有的时候当成是酒窖用,里面湿润阴暗,而且有拱顶,昏暗的光线从一扇有铁栏杆的开向街心的红格玻璃窗里射进来。
这一个房间不是拂尘、清扫天花板的掸子以及笤帚时常光顾的地方。尘土在这里十分安静地堆积,也并没有采取消灭蜘蛛的方法。那一张缀满苍蝇的精致的大蛛网,装腔作势地铺在那一块窗玻璃上边。屋子不仅仅小,还很低,墙角的地方一直堆积着一些空酒瓶子。墙壁粉刷变成了赭黄色,灰皮大片地大片地脱落。靠里边放着一个刷成黑色的木质壁炉,炉架十分窄;炉子里边生着了火, 很明显, 这说明他们估计冉阿让的回答是“在下面”。
壁炉两旁放的两把安乐椅,椅子中间铺着一块床前脚垫,当成是地毯,小垫只剩下粗绳,几乎没有羊毛了。
房间利用火炉的光和从窗子透进来的黄昏天色来照明。
冉阿让特别疲劳,连续好几天,他不仅仅不吃东西而且也不睡觉,进来之后就躺倒在一把椅子上面了。
巴斯克又返回来,把一根已经燃烧着的蜡烛放在壁炉台上面,然后又走开了。冉阿让低着头,下巴垂在胸口上,不仅仅没有看到巴斯克,而且也没有看到蜡烛。
突然之间,他像是受到了惊吓那样,迅速地站了起来。科赛特早已站在他后面了。
他没有看见她走过来,但是他觉得科赛特来了。他转过身来,他打量她。科赛特真的是楚楚动人。可是,冉阿让用一种深沉的眼神关注的是心灵,而且并不是美丽的容貌。
“可以啊,”科赛特高声说道,“真能够想得出来啊!父亲,我知道您十分孤僻,可是怎么也没有料想到会来这一着。马吕斯告诉我,是您让我在这儿接见您的。”
“是的,正是我。”
“我早已猜到是这种回答了。好吧,首先警告您一下,我要和您大闹一场。从头开始,父亲,首先吻吻我吧。”
说完之后,她把脸凑了进去。
冉阿让呆呆地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您都不动一下。我觉得,这是犯了过错的行为。可是算了,我可以原谅您。耶稣一基督以前说过的‘把另外一侧的脸凑上去[耶稣曾说过有人打了你右边的面颊,你把左边的也送上去。]。’在这里。”
冉阿让最后还是一动不动,双脚似乎已经被钉在地上了。
“这可真是了不得了,”科赛特又接着说道,“我究竟哪里惹您了?我宣布就要翻脸了。您应该主动来跟我言归于好。您应该和我们一起用晚餐。”
“我早已吃过了。”
“说谎。我要找吉诺曼先生来教训您。祖父活在世界上就是为的是教训父亲。好了,快些和我上楼到客厅里面去吧。立刻就去。”
“不行。”
这时候,科赛特有一些激动了,她不再采用那种命令的语气,继续问道:’
“究竟是怎么了?您选择这幢楼里面最最简陋的房间来探望我。这里真是没有办法呆。”
“你还不明白……”‘
冉阿让马上又换了一个态度:“您是明白的,夫人,我这一个人十分的奇特,有一些怪僻。”
科赛特一直不停地拍着小手:“夫人!……您是明白的!……又出来了一件新鲜事!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冉阿让向她苦笑,有的时候迫不得已,他就常常会露出这样的笑。
“您要当夫人,现在正是这样的。”
“可是在您的面前的时候就不是的,父亲。”
“不应该再称呼我父亲了。”
“为什么?”
“就称呼我让先生,或者直接叫让先生也行的。”
“您不再继续是我的父亲了?我也不再是过去的科赛特了?让先生?这是什么含义?真的是反了!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您快点正眼看一看我啊。您不愿意和我们生活在一起!您也不情愿要我专门为您布置的房间!我什么地方冒犯您了?我什么地方冒犯您了?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儿。”
“那这又是因为什么呢?”
“所有的都和以前是一样的。”
“您为何要改名字呢?”
“您不一样也改了吗?”
他仍带着那种微笑对着她并且还说:
“您就是彭迈西夫人,那我可以是让先生。”
“我一点儿也不明白。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愚蠢的。我要问我的丈夫是否允许我称让先生,希望他会不答应。您让我真是难过。有怪癖没有关系,但是怎么也不能让小科赛特难过啊!这可是不好的。您没有权利变得厉害,您原来是仁慈的。”
他没有回答。
她忽然之间抓住他的两手,以没法抵抗的动作,把那两手贴放在自己脸上面,她又紧紧地把手挨着她的脖子,放在下巴下面,这是特别温柔的一种动作。
“啊!您还是恩慈一些吧!”她对他说。
她接着说道:
“我说的恩慈,指的是要和善,搬过来住一起吧,重新恢复我们短时间的散步,这里和卜吕梅街一样也有鸟儿,来和我们一起生活,不需要再去奥梅·阿梅街的那个洞里面了,那样我们就不需要再猜谜了,要和其他的人一样,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和我们一起吃午饭,做我的父亲。”
冉阿让把自己的手抽了回去。
“您现在已经有丈夫了,不应该再需要父亲了。”
科赛特恼怒了:
“您说我不再需要什么父亲了!这种话太不近人情,简直是毫无道理!”
“杜桑如果在这里,”冉阿让又继续说,他的语气就像是要搬来靠山吓唬人,紧紧抓住救命的稻草,“她会第一个答应的,我确实有我自己的一种生活习惯。什么事儿都没有。我始终喜欢属于我的那个黑暗的角落。”
“这里特别的冷,也特别的模糊。还需要做什么让先生,简直是糟透了。我不要您对我用‘您’称呼。”
“刚才过来的时候,”冉阿让回答道,“我在圣路易街看见了一套家具。就是在木器店那里。假如我是一位漂亮的女人,就肯定会去买那件木器。那真的是一件很精美的梳妆台,新颖的样式。我认为,正是你们说的香木。上面嵌着鲜花。一面相当大的镜子,带有抽屉,特别的雅观。”
“哼!真实老狗熊!”科赛特应声回答说道。
她又用特别可爱的神情,咬紧牙咧开嘴朝着冉阿让吹了一口气。这是一位美惠女神在模仿小猫的动作。
“我生气极了!”她又继续说,“从昨天就开始,你们一直让我怒火冲天。您不帮助我,制裁马吕斯,马吕斯也不帮助我对付您。我是孤单而且是寂寞的。我仔细地收拾了一间卧室,如果能把仁慈的上帝请进来,那么我就会把他请进来的。可是,你们却把那一个房间甩给我了。我的房客现在逃走了。我让妮珂莱预备一顿丰盛的晚餐。‘别人不吃您的晚饭,夫人。’我父亲福什勒旺让我称他让先生,还说让我在这个恐怖的简陋地窖当中接见他,这里发了霉,而且墙上长出了胡须,还有那些空涵瓶替代水晶器皿,蛛网替代了窗帘!您性情古怪,这我承认,这是您的个性,但对刚结婚的人总得暂时休战。您真的不应该立刻就奇怪起来。您居然还想住在那可恨的奥梅·阿梅街。在那里我本人倒是悲观失望的!您有什么对我不满的?您使我十分难过。呸!”
突然之间,她又变得一本正经,而且目不转睛地看着了冉阿让,又接着说了一句:
“您这样子的不高兴,是否是由于我现在得到幸福了?”
情不自禁地说出来的幼稚话,往往能说得特别的透彻。关于这一个问题,科赛特看起来特别简单,对于冉阿让却是耐人寻味的。科赛特要让他痛一下,结果使他心肝俱裂了。
冉阿让面色苍白,刹那间无话可说,然后用一种无法形容的声音好像自言自语地轻轻说:
“她现在得到幸福了,这本来是我自己的心愿。现在,上帝尽可能把我召唤走了。科赛特,你现在幸福了,我的生命也算是结束了。”
“啊!您叫我为‘你’了!”科赛特大声喊道。
她立刻跑了过去,一直搂着他的脖子。
冉阿让刹那间失去了理智,十分热情地把她用力抱在胸前,简直感觉到她又回来了。
“谢谢,父亲!”科赛特对他说。
对于冉阿让而言,这样激动的感情又要转变为撕心裂肺了。他慢慢地离开科赛特的胳膊,重新拿起自己的帽子。
“为什么啊?”科赛特问。
冉阿让回答说:“我应该走了,夫人,他们现在在等着您呢。”
他走到门前那时候,又接着说了一句:“方才我称呼您‘你’。请转告您的丈夫说,我从今往后再也不会那样称呼了。请多加见谅。”
冉阿让走了,但是科赛特呆呆地站在那里,对于这种辞别有一些不可思议。
二又退后几步
第二天,冉阿让又在同一个时间到来了。
科赛特不再过去追问他,不再觉得惊奇,不再叫喊道她觉得冷,也不再提到客厅里去的事情了。她尽可能地不去称呼他父亲,但是也不称呼为让先生,而且任他如何称呼“您”或者是“夫人”可是,她高兴的情绪减少了几分,如果可能的话,她还可能会露出愁闷的神情。
或许她和马吕斯谈过话,她的爱人在这次谈话里说了要说的话但不加任何解释,而且还使爱妻满意。相爱的人好奇的心理,对于爱情之外的事物是不可能太多的。
楼下这一个屋子稍微收拾了一下。巴斯克把那些空瓶子拿走了,妮珂莱特则将蛛网扫走了。
从此之后,冉阿让天天都在这个时间过来,他没有勇气不照马吕斯所说的来办。马吕斯则想尽办法地总是在冉阿让来的时候不在家里面。对于福什勒旺先生的这样新的举动,全家人也渐渐习惯了。杜桑也帮着解释,反复地这样说:“先生一直以来都这样。”外祖父做出这种结论:“这是个奇怪的人。”一句话就说明所有的一切。除此以外,九十多岁的老人,没有可能还有什么交际,一切都只是凑合而已,来一个新人不免使人感到拘束,已没有空位置了;一切习惯都已养成。福什勒旺先生,切风先生,吉诺曼老头觉得“这位先生”尽量不要来。他还说道:“这样的怪人并不怎么罕见。他们常常做出一些古里古怪的事情。什么样子的动机,其实没有动机。戈那勃勒侯爵比他更怪,他自己买了一座公馆,但是却住在一个阁楼里面。这种人就有这种奇怪的行为!”
没有人能够猜出这个恐怖的谜底。而且,谁又可以猜出这种事情呢?印度就有这样的沼泽,那里的水好像特别特别,很难理解,无风时水生波纹,应该水平如静时却起波涛。人们看到了水面无故波涛翻滚,但看不到水底有条七头蛇在爬行。
很多人都是如此,有一种神奇的怪物,一种他们养成的疾病,一条就是吞噬他们的恶龙,另外的一种侵占在他们夜间的失望。这样类型的一个人就和别的人一样,来来去去;别人不明白他有一种可怕的痛苦,这悲痛的人身上寄生着一种恐怖的千齿怪物。别的人不知道这个人是无底深渊,看来像是静止不动的死水,实际上很深。不知什么缘故水面偶尔出现混乱;一圈神秘的水纹,忽然不见了,忽然又出现;一个水泡升上来又破灭了。事情很微不足道,但是却特别的恐怖;那是人所不知的怪物在悄悄喘息。
某些习惯特别的古怪:在别人离开的那时候光临,在别人夸耀那时候隐藏起来,一切场合他都穿上一件我们称作土墙那种颜色的外衣,专找僻静的小路,喜欢无人走的街,绝对不参与旁人的谈话,避开人群与节日,看起来富有实际上却过着清贫的生活,不管怎样富裕也总是装着钥匙,烛台而且给了门房,从角门进来,走那一条隐秘的楼梯,所有这些无关紧要的奇特的举动,诸如涟漪、气泡、水面转瞬即逝的波纹,常常是来自一个可怕的深处。
几星期的时间过去了。新生活渐渐控制了科赛特:结婚之后建立起的各种各样的社会交往:比如造访、家务海域消遣等等,这些全部都是大事。科赛特的消遣并不怎么花钱,重要的归纳为一点,即与马吕斯在一起。和他一起出去,和他一起待在家中,这就是她全部的生活中的大事。他们随时手挽手一同上街,在阳光下,在大路上,不用躲避,就他们两人,出现在众人面前,对他们来说这永远是种新的欢乐。科赛特仅仅只有一件不如意的事情:杜桑因为和妮珂莱特没有共同的语言因此而离开了。假如使两个老处女相处得好是不怎么可能的。外祖父身体很健康;马吕斯偶尔为几宗案件,出庭辩护;吉诺曼姨妈在新婚夫妇的身边安安静静地生活,满足于那个配角的角色。冉阿让天天都来一次。
“你”的称呼听不到了,只是称呼“您”、“夫人”以及“让先生”。由于这样的变化,他在科赛特跟前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想尽办法让科赛特疏远他的良苦用心现在慢慢有了效果,她越来越快乐,但是温存却越来越少。其实她仍很爱他,这一点他也感觉得到。一天,科赛特忽然之间对他说:“以前您是我的父亲,现在却不是了,以前您是我叔叔,现在却不是了,以前您是福什勒旺先生,现在却成了让先生。您究竟是什么人呢?我可是对这些不感兴趣。如果我不知道您这样慈爱,那么看见您还真的会觉得害怕呢。”
他依旧住在奥梅·阿梅街,狠不下心来从科赛特居住的地区离开。
最初时候,他仅仅只是与科赛特一起呆上几分钟就离开了。
慢慢地他养成了把探望时间延长一点的习惯,就像是由于白天长了,他也可以这样做一样,他来得早一点,离开得晚一点。
有一天,科赛特顺口叫了他一声父亲。冉阿让那一张年老阴郁的脸上。突然闪过一道欢快的光芒,但是他立刻阻止了:“还依旧称呼让先生。”“啊!对啊,”她一面咯咯地笑。一面回答,“让先生。”“特别好。”他说。他转过身去不让她看见他在擦他的眼睛。
三卜吕梅街花园的回忆
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道亮光闪过,就全部灭了。再也没有亲近的举动,见面打招呼的那时候再也没有亲吻了,也不再听到“父亲”这样温暖的称呼啦!是他,按照自己的要求和自己计划好的,接连把自己的一切幸福赶走;他受的苦难是在一天之内先是整个地失去科赛特,后来还得一点一点地失去她。
时间长了,眼睛也早已喜欢了地窖里的光线。总之,每天能看见科赛特,他已感到满足。他全部的生活都聚集在这个时候。他坐在科赛特身边,沉默不语地望着她,或者是和她聊聊以前的那一些时光,聊聊她的童年、修道院以及她那时候的小朋友。
有一天的下午,时间是刚刚进入四月份,早晚虽然还有一丝凉意,但是天气已经慢慢变暖了,阳光特别的灿烂,马吕斯和科赛特窗子外边的那座花园也已经苏醒,而且生机勃勃。楂花即将开放,一排紫罗兰艳丽得像宝石,在老墙上开放,粉红的狼嘴花在石缝里张着大口,小白菊可爱地出现在绿草丛中,今年的白蝴蝶也初次露面,春风,这个永恒的吹鼓手,在树木之间开始演奏曙光的伟大的交响乐,老诗人称呼是“万象更新曲”。马吕斯对科赛特说:“我们说过的,要到卜吕梅街去,观看我们的花园。这时候就去吧,千万不要成为知恩不报的人啊。”于是他俩就去了,好像两只燕子飞向春天一样。在他们看来,卜吕梅街那座花园就像是他们的晨曦。他们背后早已留下某一种像他们爱情一样的春天的东西。卜吕梅街那个房子租赁契约还没有到期,还是归科赛特所管。他们到达了那座花园,走进那座小楼,两个人在那儿相聚,而且在那儿忘了所有的一切。黄昏的时候,冉阿让又按时到了受难会修女街。“夫人跟先生一块儿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呢。”巴斯克对他说。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等了一个小时,但是科赛特还是依旧没有回家。他只得垂头走开了。
这一次重访“他们的花园”,科赛特彻底的陶醉了,能够“整天地生活在她的回忆当中”,她真的是乐开了怀,第二天的时候也没有谈论其余的事情,而且甚至没发现她没看见冉阿让的身影。
“你们为什么去那里的?”冉阿让向她问道。
“就是走着去的。”
“那又是如何回来的呢?”
“坐出租马车回来的。”
最近这段时间,冉阿让注意到年轻夫妇的生活过得特别的节俭,他为此感到烦恼,节俭是马吕斯严格遵守的,而这个词对冉阿让则完全有它的意义,他试着地问了一句:
“为何你们自备一辆马车呢?你们租一辆好看的轿车,每个月仅仅只是需要花费五百法郎。你们那样的富裕。”
“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科赛特回答道。
“还有关于杜桑的事,”冉阿让又继续说,“她走了,你们也不加一个人接她的班。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有妮珂莱特一个人就行了。”
“可是,您应当有一个贴身女仆啊。”
“我不是已经有马吕斯了吗?”
“你们应当有属于自己的仆人、自己的房子、剧院的包厢、一辆马车。对于您来说,要所有的东西都不为过。你们有钱很富裕,为何不享受享受呢?钱是可以增加幸福的呀!”
科赛特沉默不语。
冉阿让来拜访的时间并没有减少,反而是延长了。如果心在向下滑,就不会在坡上停住。
冉阿让试着延长访问,并且使人忘却时间,便对马吕斯啧啧称赞,认为他是一个美男子,神态尊贵,而且又无比英勇,并且聪明,还能说会道,心地也十分的善良。科赛特还接着补充。冉阿让又再次开始赞扬,就像是有讲不完、道不尽的话。马吕斯这样一个名字,就带有某种没有穷尽的含义;阐述这几个词语,完全能够写几个大部头的著作。这样一来,冉阿让就可以多呆一段时间。看见科赛特,在她身边忘却所有的一切,这对于他来说是多么美好啊!这就等同于包扎他的伤口。有许多次,巴斯克前来通知两次:“先生叮嘱我来提醒一下男爵夫人,晚餐早已准备好了。”
在这些日子里,冉阿让就心事重重地回家去。
马吕斯以前联想到蛹壳,看来这个比喻特别的准确。冉阿让难道是个蝶蛹,它坚持不懈地来看望他的蝴蝶?
有一天,他比以前待的时间更长一些。到了第二天,他注意到壁炉里面没有生火。“咦!”他心里思忖着,“居然没有生火。”他自己又作出这种解释:“这十分正常。早已四月了,天不怎么冷了。”
“上帝啊!这里真的是太冷了!”科赛特刚进门就立刻喊道。’
“也不怎么冷嘛。”冉阿让说道。
“那么就是您不让巴斯克生火的?”
“是的,现在都快五月了。”
“可是我们到六月份的时候都还是要生火呢。在这个地窖当中,炉火每一年都不能够终止。”
“我觉得用不着生火了。”
“难怪呢!原来又又是您的怪主意!”科赛特又说。
到了第二天,炉火反而是生起来了,但那两把扶手椅摆到门口去了。“这是想做什么?”冉阿让思忖着。
他又重新把椅子搬过来放到了火炉附近。-
重新又生起的炉火又给他增添了一些勇气。他的话也变得多了,谈话的时间比平常的时候又长了一些。他站起身准备要离开的时候,科赛特这时候对他说道:
“昨天的时候,我的丈夫跟我说起一桩特别奇怪的事情。”
“什么事儿?”
“他对我说:‘科赛特,我们一起有三万里弗尔的年金,你那里有两万七千,外祖父要给我三千。’我回答说道:‘一起刚好三万。’他还说道:‘你是否有勇气仅仅只用那三千法郎维持生活?’我说:‘当然可以啦,只是要能够和你在一起,没钱也能够。’事情之后我又问他:‘你为何要对我说这件事情?’他于是就回答我:‘仅仅只是随便问一下’。”
冉阿让没有话说了。也许科赛特是希望他能够解释一下。但是他却神色忧郁,仅仅只是静静地听着。他来到了奥梅·阿梅街,还聚精会神地在考虑这件事情,以至于走错了大门,走到了隔壁的一栋楼,上到三楼才发现不对头。这时候才返身回来。
他陷入各种各样的推测当中,精神备受折磨。马吕斯很明显对于这六十万法郎的来源表示怀疑,他怕来路不明,谁知道呀?也许他早已发觉,这一笔款子原本是他冉阿让的,既然已经有怀疑,他就有一些忧虑,不愿意接受,情愿跟科赛特一块儿过清贫的生活,也不愿意要这可疑的财产。
此外冉阿让开始隐约感到主人有逐客之意。
第二天,他走到了楼下那个房间的时候,禁不住感到一阵惊讶。那一把安乐椅没有了,而且连一把普通的座椅也没有了。
“怎么一回事儿,”科赛刚刚进来就大声叫道,“扶手椅怎么没有了?扶手椅搬到哪里去了了?”
“不在这里了。”冉阿让回答道。
“这太不像话了!”
冉阿让吞吞吐吐说:“是我命令巴斯克搬的。”
“为何啊?”
“今天我只呆那么几分钟而已。”
“仅仅只是呆几分钟,也不需要一直站着呀。”
“我觉得巴斯克有必要把扶手椅搬进客厅里面去。”’
“那又是因为什么啊?”
“今天夜里,你们一定会有客人来拜访的。”
“甚至连一个客人都不会来。”
冉阿让再也没有什么话能够说了。
科赛特耸了一下双肩。
“叫人搬走座椅!而且那一天还让人熄灭炉火。您可真是奇怪!”
“那么再见了。”冉阿让低声说了一句。
他没有说:再见了,科赛特。但是他也不敢说:再见了,夫人。
他十分灰心地出去了。
这次他明白了。
第二天的时候他没来。到晚上的时候,科赛特才注意到。
“咦,让先生今天居然没来。”她信口说了一声。
她心里稍稍有一些抑郁,但是感觉不怎么明显,马吕斯的一个亲吻就可以让她忘记这件事情了。
第三天的时候,他仍然没来。
科赛特并没有注意到这事,晚上应该干什么还是去干什么,睡觉的时候还仍然去睡觉,和平常是一样的,早上清醒过来的时候才注意到这件事情。说来也奇怪,她是多么幸福!她连忙差妮珂莱特到让先生家里去,看他是不是生病了,昨天夜里为什么没来。妮珂莱特转述让先生的回话。他一点都没病,是特别忙,立刻就会来的,尽量地早点儿来。更何况,他得做一次短途的旅行。夫人一定还记得,他隔一些日子就必须出一趟门,这是他已经习惯了的,不需要担心,也不需要惦记他。
妮珂莱特来到让先生的家里的时候,向他转告了女主人说的原话,说是夫人吩咐她来问一下,“昨天夜里让先生为什么没来。”“我已经两天没过去了。”冉阿让轻声说。
可是,他委婉提到的这一点,妮珂莱特并没有向科赛特转告。
四吸引以及消失
一八三三年当天晚上春与初夏相交的时候,沼泽区人烟稀少的过路人、店里的商人以及站在门前的无所事事的人,都注意到一个穿着整齐黑色礼服的老人,天天在黄昏时分,就会从奥梅·阿梅街挨着布列塔尼里圣十字架街的那里出来,路过了白斗篷街、圣卡特琳园地街到达披巾街然后往左转,接着进入圣路易街。
到达了圣路易街,他便减慢了步伐,头朝前探,对所有的都视而不见,对所有的都充耳不闻,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一个地方,这对他来说似乎是显而易见的那一点,就是受难修女街的转角。他距离这条街的拐弯处越来越近,眼睛就越加明亮,眼中放射出了欢喜的神色,就像是心里升起的晨曦那样,那神情就像是受了**并不是经常动情,他的嘴唇微微颤动,就好像是正在对一个他看不见的人讲话那样,他悄悄露出微笑,但是脚步却尽量地地减慢,像是他既想走到,而且又担心走到跟前的那一会儿。再接着走过几幢房子,就到达了好像**他的一条大街上,他的脚步特别的慢,有的时候几乎不走了。他的头摇摆着,目光固定,好像指南针在寻找两极。不管他如何拖延抵达的时间,后来到底还是到了;刚刚走到受难会修女街,他便停下来了,浑身发抖,一副忧郁而且害怕的样子,伸头向远处眺望最后一幢楼房的角落那里,但是他眺望那条大街的凄惨眼神当中显出的神色,像是对不可能获得的东西的赞扬,也好像是关闭的天堂的反射那样的。于是一滴眼泪,一点一点地积聚在眼角上,聚成了大泪珠就掉下来,流在腮上,有时停在嘴角边。老人享受到了泪珠的苦涩。他好像是石头塑像一样的,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又用一样的步伐原路折回,慢慢走远了,目光也随着失去了光彩。
慢慢地,这老人已不再走到受难修女街的拐角上,他停在圣路易街的半路上;有时远一点,有时近一点。有一天,他停留在圣卡特琳园地街的拐弯的地方,远远望着受难会修女街,然后又默然无语地来回摇着头,就像是拒绝心里的一点点的要求,接着又按原路折回。
又过了没有多久,他甚至就连圣路易街也都不能走过去了,只是走到铺石街,摇晃了几下脑袋,接着就返回去了;然后超不过三亭街,到后来就连白斗篷街都不超过了,好比一个没有拧上发条的钟,钟摆摇晃的距离逐渐缩短,一直到彻底停下来。
天天他还在同一个时候出门,走相同的一个路线,但是再也不走完了,也许他不自觉地在慢慢缩短距离。他脸上的神情充分表明了这唯一的想法:为什么还来呢?眼睛已没有神,没有光彩;泪珠也已干了,它不再积在眼角上;沉思的眼睛是干涩的,老人的头却总是冲向前;下巴有时摆动;可怜他脖子瘦得打皱。在天气不好的时候,他有时候手臂下夹着一把雨伞,但是从来都不撑开。那个地方的老太婆都说:“他这个人是傻瓜。”孩子们全部跟在他身后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