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怜悯不幸者宽恕幸运者
拥有幸福是一件让人担心的事情!他们多么的幸福啊!他们多么的甜美地觉得这已经毫无所需了!他们享受幸福这个人生的虚伪目标之后,又多么轻易地忘掉天职这个真正的目标!
但是,说一句心里话,如果去责怪马吕斯那是不公正的。
我们早已说过了,马吕斯在婚前,没有问过福什勒旺先生,最后又担心询问冉阿让。他一刹那间心软便答应下的诺言;到后来又后悔了,总认为他不应该由于对方的痛苦难忍因此就让步,只得渐渐地使冉阿让从他家离开,竭尽全力使科赛特在思想上慢慢忘记他。他一直故意让自己处在科赛特以及冉阿让二者之间,始终坚信她既然见不到冉阿让,那么也就不再去想念他了。这是遮遮挡掩盖,甚至比忘却更见效。
马吕斯所干的,是他认为必须而又公正的事情。他坚信冉阿让,没有采用生硬的态度,但是也不心软,他认为有绝对的理由这样做,这前面已经说过了,还有另外的一些后边会讲到他偶然在他辩护的一起案件中遇到一个拉菲特银行过去的职员。他没有去查究,就知道了一些保密的材料,但是这些材料,他也的确没法进一步追究,一方面他需要遵守他不泄密的承诺,另一方面也需要考虑到冉阿让的危境。这时候,他认为一定要完成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尽量审慎地找到原主,把这六十万法郎交还。目前他不动用此款。
说到科赛特,她对这一些情况一点都不知道,要斥责她,也难免过于尖酸刻薄了。
在马吕斯与科赛特二者之间,存在着一种很有力的磁力,能使她出自本能或几乎机械地按照马吕斯的愿望行事。她认为对“让先生”,马吕斯有一定的方法,她仅仅只是顺从就行了。她丈夫不需要向她说明什么,他那没有说出的目的对她产生的看不见的压力也就很明显了,因此她就不假思索地服从了。这儿所讲的服从,就是不去回想马吕斯已经忘记的事情。她一点也不费力就那样做到了,自己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没有任何可谴责马吕斯的,要知道她的心灵早已变成她丈夫的心灵了,马吕斯的思想显现出阴影,她的思想也就会跟着黯淡下来。
可是,我们也不能够说得过于严重;关于冉阿让,这一种忘怀以及删除仅仅只是表面的现象。她主要是由于疏忽而不是忘记。其实,她仍然很爱她长期以来被她称呼为父亲的那个人。但她更爱她的丈夫。因此在她内心的天平上有向一边倾斜的现象。
有的时候,科赛特说起了冉阿让,禁不住觉得十分惊诧。因此,马吕斯就安慰她:“我认为他可能没在家里。他从前不是讲过想要去旅行的吗?”“是啊,”科赛特心里暗暗地思考着,“他确实有这样的习惯,有时候外出一趟。可是,不可能走那么长的时间啊。”她也派妮珂莱特去过两三次奥梅·阿梅街,弄清楚让先生旅行是不是回来了。每次冉阿让都嘱咐她回答说还没有回来。
科赛特也就不再问什么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所需要的人,便是马吕斯。
还应当说明这一点,马吕斯和科赛特也离开过家里,他们到过维尔农。马马吕斯带着科赛特一块儿去他父亲的坟上。
马吕斯一点点地让科赛特离开了冉阿让,科赛特则服从他的安排。
此外,人们在某些情况下说孩子们忘恩负义,也是过于严厉的,其实这并不像人所想的那样有罪。这就是自然的忘怀。我们也说起过的,当然,也就是“眺望前方”。自然把众生分成到达者以及离开者。离去的面向阴暗,到达的则向着光明。从这里产生的距离对老人是不利的,而在青年方面则是属于无意识。这种距离,刚刚开始的时候还感觉不到,到后来渐渐扩展下来了,就好像是树木分支一样。细枝与树干一点也不脱离,但是已经愈长离得就愈远了。这不能埋怨他们。青年慢慢趋向于快乐、节日、绚丽多彩以及爱情。老人则慢慢趋向生活的尽头。互相之间还见面,但是已经不拥抱了。生活使年轻人的感情淡漠,而坟墓则冲淡老年人的感情。不要责怪这些无辜的孩子。
二灯将燃尽之最后的闪烁
有一天,冉阿让从楼上下来了,在大街上走了一阵之后,就在一块石桩上坐下来了;六月五日的夜里,他正是在这块石桩上坐下来思考的,被伽弗洛什看见了。他仅仅只是呆了几分钟就接着又上楼去了。这就是钟摆最后的一下摇摆。到了第二天他没有跨出房门,第三天的时候他没有起床。
门房老太婆为他做了一些简简单单的饭菜:一些白菜以及几个土豆加上猪油,她扭头看着棕色的瓷盘,忽然大声喊道:“怎么您昨天没有吃东西,可怜的好人!”
“已经吃过。”冉阿让说道。
“盘子里面还是满满的。”
“看一看那个水罐,它已经空了。”
“这说明您只是喝过水,并不能够说明您也吃饭了。”
“那么,我假如只是想喝一些儿水呢?”冉阿让说。
“这说明口渴,如果不一同进餐,这样的现象就叫发烧。”
“那么我明天就吃。”
“或者在三圣节再吃吧。今天为何不吃?仅仅只是说一句:那么我明天就吃!甚至连动也不动一下,所有的菜都给我留下!我做好的嫩土豆味道好极了!”
冉阿让抓住了老太婆的双手:
“我听您的把它们吃了。”他友善地对她说。
“可是我对您这样做非常不满意。”女门房说了一句。
除这个老太婆之外,冉阿让也很少看见别人。巴黎有些无人走过的街道和无人进去的房屋。他住的就是这样的街道和这样的房屋。
在他还有能力可以上街的时候,从锅匠那里,花费了几苏钱买下一个铜十字架,回家之后挂在床前的钉子上面。望着这个绞刑架总是有有益的。
一星期过去之后,冉阿让没有在房间里面走一步,始终是躺在**。女门房对她的丈夫说道:“楼上的那一个老头儿现在卧床不起,而且东西也不吃了。看起来活不了多长时间了。他那么悲伤。我总觉得,他女儿的婚姻特别的糟。”
门房则采用丈夫的权威语气说道:“如果他有钱就应当请个大夫来看一下,假如没有钱自然请不来大夫。假如请不来,那么他就只有等着死了。”
“如果请来一个大夫呢?”
“那么他一样会死的。”
看门的那个女人使用一把旧刀,蹲在她称作是她的铺石路上,逐渐把石头缝隙里面的杂草挖出来然后锄去,她一边干一边嘟囔:
“真是可怜啊,这样善良的一个老人啊!他清白得像子鸡一样。”
她看见这个街区的一个医生从街口走过了,因此自己决定请他到楼上去坐一坐。‘
“正是三楼,”她对医生说道,“您直接进去好了。那么老人睡在**就不能动弹了,钥匙始终插在门锁里面。”
医生看一下冉阿让,而且询问了一下情形。
当他走下楼来的时候,门房女人问道:“情况如何,大夫?”
“您这个病人病得特别的严重。”
“怎么呢?
“任何的疾病都有,但是什么疾病又都没有。看着,他像是失去了一个亲人。这正是致命的一点。”
“他对您都说了一些什么?”
“他说他的身体特别好。”
“您还来吗,大夫?”
“还是要来的,”医生说道,“可是,应当来的不是我,应该是另外的一个人。”
三曾经抬起福什勒旺马车的手现在拿笔也沉重
有一天夜里上,冉阿让很吃力地用手臂支撑起自己的身体,自己替自己把了把脉,可是却找不到脉搏。他的呼吸很急促,不时地停顿、这才感觉自己的身体的确是没有这样衰弱过。这会儿,他也许是受某种特别重的心事的催化,振作了一下精神坐了起来,穿好了衣服。这一次他穿的是旧工装,反正已经不再出门了,他就又恢复穿这种服装,这是他比较喜欢的。他穿衣服那时候也不得不时常停下,只是穿短上衣的袖子就早已累得满头大汗了。
从他单独一人开始生活一直以来,就早已把床放在前厅里面,目的就是尽可能地少占这套空**的房间。
他把那个手提箱打开,从里面取出科赛特的一些旧衣服。
他把那些衣服都摊放在**面。
主教的两个烛台依然摆放在壁炉台上面。他从一个抽屉当中拿出了两支蜡烛,然后插在烛台上面,而且点着,尽管这是夏天,天还特别亮。仅仅只有在死人的房间里面,偶尔会看到大白天还依旧点着蜡烛。
他从这一件家具走到那件家具,每一个步伐都使他感到特别的疲劳,因此不得不坐下来,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劳累,耗费的体力可以恢复,但是这是剩下的一点点的能够活余力,正是即将耗尽的生命,现在正一滴一滴地消耗在很慢恢复的努力当中。
他倒在镜子前面的一把椅子上。这一面镜子对他而言是一个不祥的预兆,但是对马里于斯来说则是天赐的东西;他曾经在镜子里面看见印在科赛特吸墨纸上边的反面的字迹,现今却不认得自己了。他已经八十岁了,但是在科赛特和马吕斯结婚之前,他看着还不到五十岁,这一年就等同于过了三十年。额头上早已不是年龄的皱褶,反而是死亡隐秘的痕迹,让人觉得那陷进去的冷酷指甲。他两腮下垂,面如土色,嘴角朝下,几乎就像古人刻在坟墓上的人脸装饰一样的;他带着抱怨的神情望着空中;他那种模样,就像是一个悲剧主角在讨厌某个人。
他在这样的状态之下停滞不前,而且沮丧到了极限,痛苦不再发生变化了,能够说早已凝固了,就像灵魂上凝聚着失望一样。
夜色来临了。他十分艰难地把桌子以及旧扶手椅拽到壁炉旁边;接着又把纸、笔和墨水放在桌子上面。
他做完这些事情,就一下子昏迷过去了,等到神志恢复过来,又感觉到口渴。他不能够拿起水罐,十分困难地倾斜水罐,靠着嘴边呷了一口。
接着,他躺到**,由于已经站不稳了,他望着这套黑色的小孝服和所有这些心爱的东西。
这种沉思静观可以延续了几个小时,但是恍若只过了几分钟。突然,他使劲儿哆嗦了一下,感觉到冷气已经朝他袭来;他两个胳膊肘支在桌子上面,在主教烛台的蜡烛的照耀之下,手里拿起了笔。
但是很长时间不用了,甚至连羽毛管笔尖弯曲了,墨水也慢慢发干了;所以,他必须起来,往墨水缸当中放些水,这样做又不得不停下坐下两三次,他只能用笔尖背面来写字,而且还不时拭着额头。
他的手颤抖着,缓慢地写下以下这几行字:
科赛特:我真心地祝福你。我不得不向你解释一下。你的丈夫有理由向我表示我该离去;不过在他的猜想里也有些误会,不过他这样猜测是有道理的。他是一个十分优秀的人。等我死了之后,你要一生一世都爱他。彭迈西先生:你也应该一生一世我亲爱的孩子。科赛特,你会看见这张纸的,下面就是我想对你说的话:你将会看到这些数字,如果我还能记起来,听我说一说,这笔钱完全是属于你的,所有的事情是这样的:黑墨玉出产于英国,白墨玉出产于挪威,人造墨玉出产于德国。天然墨玉比较轻巧,更加贵重,成本也相当高。我们法国也完全可以像德国一样仿造这些装饰物。只需要一个两寸见方的铁砧,一盏酒精灯来熔化蜡质就可以了。这一种蜡以前是由树脂以及黑烟灰做成的,成本仅仅只需要四法郎一市斤。我发明了有一种制造方法,是使用虫胶和松脂为原料,它的成本就降到了一个半法郎,但是质量却在很大程度上面大大提高了。扣环是紫玻璃采用这样的蜡胶镶嵌在黑色的小铁托上面。铁托搭配着紫玻璃,金托搭配着墨玉。这样的装饰品,西班牙也在大批量地买进,但是那是一个墨玉的国家……
写到这里就停下了,笔从他手指中间慢慢滑落,他从心中发出痛不欲生的嚎啕大哭,可怜的人两只手捧住头,似乎静下来开始思考起来。
“唉!”他在心中叫喊(这种悲惨的哀嚎,只有上帝能听见),“这一下完了。我再也看不见她了。她是在我的脸上面闪过的笑容。在我进入黑暗之前,不能再见她一面了。唉!就算一分钟,一瞬间,能听到她的声音,摸摸她的裙边,看她一眼,她,就是天使!然后再死也甘心了!甚至死都可以不在乎,可怕的是,在死之前不能看见她。她肯定会对着我微笑,会对我说上几句话。莫非这样会伤害什么人吗?唉!完了,永远完了,再也看不见了。我自己形单影只。上帝啊!上帝啊!我永远都看不见她了!”
就在这会儿,有人来敲门了。
四墨水反而还人以清白
在这一天,说得更明白一点儿,就在这同一个夜里,吃完晚饭之后,马吕斯刚刚来到办公室里想要研究一宗案卷,巴斯克便走过来送来了一封信,并且说:“写这封信的那个人现在正在候客室里面呢。”
科赛特搀扶着外祖父的胳膊,两人在花园当中散步。
一封信就像是一个人一样,一样会有不端正的外表。而且纸张粗劣,还有折法笨拙,这种信看起来就会让人产生一种讨厌感。巴斯克拿进来的信就属于这种类型。
马吕斯一接过来信,便嗅到了一种烟草味,没有再比一种气味更能使人回忆起往事了。马吕斯记起了这种烟味儿,然后一看信封上面写的:“送给先生,彭迈西男爵先生启。他的公馆。”辨认出来的烟味也就使他辨认出来是谁的笔迹了,或者能够说,惊愕常常会闪出光亮。正是这样的一束闪光,马吕斯清醒了。
一股这样的烟味,这十分神秘的备忘录,忽然之间使他想起了很多事情。就是那样的纸张、那样的折叠方法、那样的淡淡的墨水,正是这熟识的字体,尤其是这种烟味,他面前便出现了容德雷特的破屋的影子。
这真是奇怪的巧遇!他想尽办法寻觅两种踪迹之一,最近这段时间还全力以赴地去寻找,以为是永远消失了,现今却出乎意料地自己反而送上门来了。
他十分焦急地拆开信读道:
男爵先生:
如果上帝赋予我天才。我完全能够成为科学院院士、德纳男爵,但是我不是。我仅仅只是和他同名,说到这个人,如果我能获得你的照顾,那么我将不胜心欣喜。您对我的惠顾一定会报答。我了解一个人的秘密。而且这个人又和您有关系。我打算把这个秘密告诉给您,希望可以荣幸对您有利。我对您提供这个简单的办法,把这个人从贵府赶走,他没有任何的权利住在贵府里面,男爵夫人出身十分尊贵,道德的圣地长久地与罪恶相处。就一定会遭受损害。
我在候客室等待男爵先生的指令。
恭颂
大安
这封信签的最后署的名字是“德纳”。
签的名字倒是真实的,只是缩减了。
此外文字不知所云和别字连篇充分暴露了真情。身份证早已齐全,不容置疑了。
马吕斯十分激动。他开始很惊讶,接着又觉得十分的幸运。希望马上就能够找到他所寻找的另外一个人,那个救了他马吕斯的人,他就再也没有别的追求了。
他把写字台的抽屉打开了,接着取了几张钞票,然后合起抽屉便按铃。巴斯克把门微微打开一条缝儿。
“把他带进来吧。”马吕斯说。
巴斯克马上就汇报:“是德纳先生。”
一个男人走进来了。
马吕斯又吃了一惊:走进来的这个人他一点都不认识。
这人年老,长着一个大鼻子,下巴隐藏在领结里,戴着绿色眼镜,加上双层绿绸遮光帽檐;头发有些拘谨,一直到眉梢儿,就好像英国“上流社会”[上流社会,原文为英文high life。]车夫的假发。他现在满头白发。他身着一身黑衣服,早已磨损了,但是还算洁净;一串带着精小装饰物的链子从坎肩兜里露出来了一半,让人猜疑衣兜里面装的肯定是怀表。他手里面拿着一顶破旧的帽子,走起路来驼着背的样子,而且深鞠了一躬使背更弯了。
一见面就使人注意到这人的衣服太肥大,虽然仔细扣上纽子,仍不像是为他缝制的。
在这里很有必要说上一些题外话。
巴黎博特莱伊街兵工厂附近,有一幢十分低级的旧宅邸,那会儿里面住着一个特别聪明的犹太人,他的主要工作正是把一个混蛋装扮成为一个正派人。不需要很长的时间,否则坏蛋会不自在的。穿上一套相当于正经人的衣服,很显然变了模样,能够这样维持一两天,代价是三十苏钱一天。这一个出租衣服的人名字叫做“变换商”。这是巴黎的扒手们送给他的绰号,不知道他的真姓名叫什么。他化妆室里面的衣服特别的多,给别人乔装打扮的衣服马马虎虎地过得去,适合于各种各样不同的专业以及类型,全部都挂在店铺里面的钉子上面,虽然已经磨损了,但是却能够代表某一种社会地位:这里面是行政官的衣服,那里是神甫的法衣,那里又是银行家的衣服。在一个角落里挂着退伍军人的服装。而另外一个地方则是文人的衣服,再稍微远一点儿的地方还有政界人士的衣服。
这个人是诈骗犯在巴黎演出大型戏剧时的化装人。他的陋室正是窃贼以及骗子上台还有下场的后台。一个破衣烂衫的坏蛋走进来之后,搁了三十苏,依照他今天准备演出的一个角色,选了一套衣服穿上,再接着下楼的时候,那个坏蛋就早已变成一个非同寻常的人物了。第二天的时候,一套行装又原装地被送回来。这一个“变换商”所有的东西都能够托付给窃贼,但是却从没被盗窃过。所有的服装都有一个不足的地方,不管大的小的全部都“不合身”,既然不是为了穿衣的人专门订制的,穿上不是太瘦要么就是太肥,任何人穿上都不合身。凡是是比一般身材高大或者是矮小的坏蛋,穿了“变换商”的服装之后都感觉很别扭。不可以过于肥胖,也不可以过于消瘦。“变换商”仅仅只是想到平常的身材,他任意地拉来一个不仅仅不肥胖而且也不消瘦,不仅仅不高大而且也不低矮的乞丐来量体做衣。因此,假如想要求合身有的时候十分难办到,“变换商”的那一些主顾就只能够将就了事了。如果谁的身材是与众不同的身材,那么就自认倒霉吧!就像是政界人士的衣服,上下都是一身,因此是合适的,可是皮特[皮特(Pitt,1708—1778),英国政治家。]穿上之后嫌太肥,加斯特尔西加拉[加斯特尔西加拉(Castelcicala),那不勒斯王国驻巴黎的大使。]穿上又嫌弃太瘦了。在“变换商”的目录里面,称作是政界人士衣服的标明,我们于是就照抄如下:“黑色呢上衣一件、黑色呢皮裤一条、丝绸坎肩一件、皮靴以及衬衣。”其中一边还着重写明:“从前的大使”。除此之外还有注解,我们也一样的照抄如下:“在另外的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一副绿眼镜、一条带着精小装饰物的表链、两根包着棉花的羽毛寸管、一副烫得特别整齐的假发。”这些行头很符合政客,从前大使的地位。或者能够说,这身衣服特别的旧了:线缝儿早已变白了,胳膊肘有一个和扣子一样大的破洞,隐隐约约能够看见,而且,胸前还少了一颗扣子;可是,这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要明白政客的手总是一直插在衣服里面,它的功能是要挡住礼服上面少扣子的那里。
如果马吕斯了解巴黎的这样神秘的变身术的话,他也会立刻就认出,巴斯克带过来的客人那一身政客装扮,正是由“变换商”挂钩那里租的。
马吕斯看见进来的人并非他所等待的人,于是感觉大失所望,态度就接着冷漠了下来。就当来客深鞠一躬的时候,马吕斯把他整个端详了一下,语气冷淡地问: “您有什么事情吗?”
那个人的回答先是咧开嘴笑了一下,有点像鳄鱼温和的微笑:
“我觉得在社交界里我不可能没有荣幸见到过男爵先生。我认为,尤其应该提到几年之前的时候,在巴格拉西翁王妃的府上面,以及还在法兰西贵族院议员,唐勃莱子爵大人的沙龙里见过。”
这是无赖汉常常使用的策略,装出认识一个其实并不认识的人。
马吕斯专心致志地听这个人说话,琢磨他的口音以及举动,但是更加的失望了:这很重的鼻音,跟他预料的尖酸刻薄的嗓音一点也不相同。他就好像是坠入了五里雾一样。
“我不认识巴格拉西翁夫人,也不认识唐勃莱先生。”他说,“我一直没有登过这两位的府门。”
回答带着一种容易生气的声调。那个人依旧还是面带笑容,坚持说:
“那我一定是在夏多勃里昂的府邸,与先生见一次面!我和夏多勃里昂特别的熟悉。他十分和蔼,有时候对我说:德纳,我亲爱的朋友……您不想要和我喝一杯吗?”
马吕斯的表情愈来愈严厉:
“我从来没有荣幸被夏多勃里昂接待过。直接说吧,您有什么事情吗?”
那个人听见了这语气更加的严酷,于是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男爵先生,请您耐下心来听我说一说。在美洲巴拿马那里,有一个名字叫做叫若耶的村庄。全部的村庄只有一幢房子。一幢四层的方形的大楼房,是在太阳下面晒干的砖砌成的,每一边有长五百尺,每一次往上一层都缩进去十二尺,这样一来,每层周围都有一个平台,正中央是个内院,存放粮食以及武器,没有窗子,但是有枪眼,也没有安门,但是有梯子,爬梯子从地上面去二层平台,再接着由二层到第三层,从三层一直到第四层,然后再由梯子下一直到内院;房间里面没有门,有的仅仅只是翻板,屋里面没有楼梯,有的也仅仅只是梯子;夜里的时候关上翻板,搬走了梯子,土枪以及马枪全部都放在枪眼里面,一点都进不去;白天的时候是一所房子,到了夜里的时候就变成一座堡垒,全部村子有八百居民,就是那样的生活。为何这样谨慎呢?由于那是一个危险区,有许多食人的人。那为何还要去那种地方呢?由于那是一个宝地,能够开发出黄金。”
“您究竟想干什么?”马吕斯由于失望变得没有什么耐心了,打断了他的话。
“是这样一回事,男爵先生。我这个疲劳的老外交官,针对旧文化已经非常厌烦了,希望过一种尚未开化的生活。”,
“这又可以怎样?”、
“男爵先生,自私是一种人类行为的法则。无产的雇农看见公共马车走过就回过头去,有产的农民在自己的田里劳动就不回头。穷人的狗朝着富人叫唤,富人的狗朝着穷人叫唤。人人都为自己嘛。钱财是所有的人追逐的目的。黄金就是磁石。”
“还有其余的话吗?快点说完。”
“我特别想到若耶那儿定居。我们一家有三口人,我妻子以及女儿,那是一个特别美丽的姑娘,旅途十分漫长,而且费用又太高。我缺少钱。”
“所有的这些跟我有关系吗?”马吕斯问。
这个以前不相识的人从领带当中伸出脖子,就像是秃鹫的动作一样,他又采用双重微笑答道:“莫非,男爵先生没有读我写的那一封信吗?”
这句话说对了一些。信里的所有的内容,还确实从马吕斯眼睛里溜过去了,他仅仅只想着关注笔迹,却忽略写的是什么内容,简直是一点儿也记不起来了。现今,一个崭新的细节又再次唤醒他,使他开始留意:我妻子以及我的女儿。他用一种深刻的眼光仔细观察着这个陌生人,甚至比法官看得更加的认真,几乎是在窥伺,他仅仅只是回答了一句:“说得再明确一些。”
那一个陌生人把两只手插在坎肩的衣兜当中,把头抬起来,但是并不挺直脊背,他那透过眼镜的绿色眼神也在仔细地观察着马吕斯。
“那么好吧,男爵先生,我说清楚一些。我现在有一个秘密向您提供。”
“有一个什么秘密!”
“对,一个秘密。”
“和我有关?”
“多少有一些关系。”
“那是什么秘密?”
马吕斯一面听那个人讲话,一面更加认真地关注这个人了。
“我先免费提供其中一些情况吧,”陌生人说道,“看看您对我所说的是否会感兴趣。”
“那么就说下去吧!”
“男爵先生,贵府上有一个强盗以及杀人凶手。”
马吕斯颤抖了一下。
“在我的家里面?不可能的。”他说。
陌生人十分的沉着冷静,使用臂肘刷刷帽子,又接着说道:
“杀人凶手以及强盗。请关注一点,男爵先生,我在这里说的不是以前的事情、那些过期的事情,不是按照法律的公布,以及上帝面前的忏悔,就能够取消得了的,我指的是最近一段时间的事情,现在的事情,这时候还没有被司法所关注到的事情。我接着说下去。这人骗取了您的信任,差不多是进入您的家庭,他采用的是一个假的名字,真正的名字我能够对您说,并且不要任何酬劳。”
“我愿意洗耳恭听。”
“他真的名字叫冉阿让。”
“这我清楚的。”
“我另外还要免费告诉您他是谁。”
“尽管说吧。”
“他是一个十分年老的苦役犯。”
“这我也清楚的。”
“您是因为我十分荣幸地对您说了之后才知道的。”
“不是。我很早之前就知道。”
马吕斯冷漠的语气,两次三番地“我知道”的答复,回答简洁而且显得不愿意谈话,这禁不住引起了这个陌生人的一点暗火。他那生气的眼神慢慢地瞅了马吕斯一眼,马上又平息了。这样的眼光不管多么迅速,但是只需要看过一次的人就能够看出,自然也不会逃过马吕斯的双眼。一种火焰只能够出自某些心灵,但是思想的通风口——眼睛就可能会被烧红,眼镜不能遮蔽任何东西,就像在地狱前面放上一块玻璃一样。
陌生人面带微笑地接着说:
“我不敢反驳男爵先生。不管怎么说,您应该明白,我是了解全部真实情况的。这时候我要对您说的事情,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件事情牵扯到男爵夫人所有的家产。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秘密,准备出售。先来找您这一个买主。价格其实不高,也就是两万法郎而已。”
“这一个秘密和其他的秘密一样,我也都全部已经知道了。”’
那个人觉得需要降低价钱:
“男爵先生,那么就付一万法郎吧,我立刻说出来。”·
“我再重复一次,您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告诉我。您要说什么事情我已经清楚了。”
那个人眼中又一次闪出一道光芒,他高声叫道:
“今天我如何也得吃晚饭呀。跟您说,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秘密,男爵先生。我就要讲了,那么您付给我二十法郎好了。”
“我清楚这是您的一个非同寻常的秘密,就和我早早已知道冉阿让这一个名字,也跟我知道您的名字一样。”
“清楚我的名字?”
“是的。”
“这十分容易,男爵先生,我十分荣幸地在给您的信里面签上了,并且在您面前说了:德纳。”
“迪。”
“说什么呢?”
“就是泰纳迪。”
“那么这个人是谁?”,
遇到紧急情形,箭猪就会浑身竖起尖刺来,金龟子会装作是死去,总是看守会摆出姿态,但是那个人却哈哈大笑起来。
接着,他又使用手掸去衣袖上的一点点尘土。
马吕斯接着说:
“您是一个工人名叫容德雷特,是一家戏剧家法邦杜,同时又是诗人尚弗洛,而且还是西班牙人堂·阿尔瓦内茨,并且也是妇人巴利扎尔。”
“说是什么妇人?”
“您以前在蒙费梅开过一家小客栈。”
“小客栈!一直没有过这种事情!”
“我跟您说吧,您就是泰纳迪。”
“我不会承认。”
“您真是一个无赖,拿好了。”
马吕斯斯说完之后,从口袋里面取出了一张钞票,朝着他脸上摔了过去。
“感谢!十分抱歉!五百法郎!男爵先生!”一
那个人特别的惊讶,连忙鞠了一个躬,拿住了钞票认真看了看。
“五百法郎!”他十分惊诧地又说了一遍,立刻又含含糊糊地嘟囔一句:
“是一张真正的钞票!”
接着,他突然之间又抬高嗓门,说:
“那么好吧,我们来放松放松吧。”
说完之后,他就像是猴子一样灵敏,头发向后甩了一下,把眼镜摘掉,从鼻子里面取了两根羽毛管出来,然后藏起来;关于这两根羽毛管,我们在这本书的另一页上已经看见过。他就像是摘掉帽子那样取下他的面具。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而且凹凸不平,一个凹凸不平、有的地方有着疙瘩的、皱得出奇的丑的额头露出来了,鼻子又恢复鹰钩形,这一个悍匪就露出一种诡谲凶狠的真面目。
“男爵先生很对,”他说,但是声音顿时特别清楚,没有了任何的鼻音,“我就是泰纳迪。”
他那驼背也一下子挺直了。
的确是泰纳迪,他惊诧万分,如果可能的话,他还可能会惶恐不安的。他来是准备让人觉得惊讶,但是结果却是自己感到惊讶。他丢了自己的脸,也得到了五百法郎的弥补,不管怎样他自认倒霉,但是他依旧感到惊奇。
他尽管乔装打扮了,还是第一次看见彭迈西男爵,可是却被彭迈西男爵一下子认出来了,并且被人家全部了解了底细。这一位男爵不仅仅知道泰纳迪的事情,而且好像还清楚冉阿让的事情。这一个还没有长胡子的年轻人,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那么的冷酷,又那么的大方,他清楚别人的名字,清楚其他所有人的名字,而且慷慨相助,叱责骗子就像是法官一样的,而且还奖赏给他们钱的时候又像是受了骗的傻瓜一样。
我们还记得,泰纳迪虽然曾经和马里于斯是邻居的关系,但却从没见过他,这种事情在巴黎其实不罕见。开始,泰纳迪隐约之间听女儿说到过,那幢楼房里面还居住着一个贫穷的年轻人,名字叫马吕斯;我们都清楚,他还给那一个年轻人写了一封信。可是在他的头脑当中,不管怎样都不可能把那个马吕斯和彭迈西男爵联系在一块儿。
要说彭迈西这一个名字,我们还清楚地记得在滑铁卢战场上的那时候,泰纳迪仅仅只听过最后的两个音[ “彭眉胥”(Pontmercy)后面两个音是“眉胥”,与法文中的“谢谢”(merci)发音相同。],他始终蔑视这简简单单的一声致谢,也是合情合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