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新创

出狱时,冉阿让听别人在耳旁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你得到自由了!” 他从未听到过这样的话。那似乎不是真实的一瞬间。一道强烈而真实的阳光,蓦地射进他的心里。不过就一会儿,这道阳光便没有了光彩。冉阿让刚开始想到自由、觉得将开始新生活时油然而生欣喜,不久就消失了,一张黄纸通行证,又究竟能通往怎样的自由呢?围绕这件事,还有很多有苦说不出的隐情。他计算了算自己所有的储蓄,如果按照服苦役的时间算,应该有一百七十一法郎。但是我们应当说明,他忘了十九年以来星期天和节日都是被强制休息的,也都给算到里面去了,大概会少赚二十四法郎。总之,这些储蓄经过七折八扣以后,只剩下了一百零九法郎十五苏,就是他离开监狱的时候拿到的数。当然,他对这里面的道理是根本不了解的,他只觉得自己吃了亏,说白了,就是遭人剥削。

离开监狱后的第二天,他来到了格拉斯,看到一家橙花香精提炼厂门口有人正在那儿卸货,于是他就走上前去请求工作。也是碰巧工作赶得紧,他被雇佣了,动手干起来。他不但身体强壮,又机灵,工作还很卖力,看上去一切令老板非常满意。然而,就在他工作的时候,被一个路过的警察看见了,警察让他出示证件。他只好取出黄纸通行证,之后再继续工作。开始他曾向一名工人打听,做这样的活儿每天能赚多少钱,那个人告诉他:“三十苏”。可当他晚上去找老板要工钱,以便于第二天早上他继续上路的时候,老板什么话也没说,给了他二十五苏。他要求老板支付全额,老板说:“给你这么多就够好的了。”见他不依不饶。老板一瞪眼,盯着他说:“当心进局子。”

这回,冉阿让觉得自己又被剥削了。

社会、政府,一个劲地减少他的储蓄,就等于大大地剥削他。如今,又给了那家伙剥削他的机会。

释放绝不是自由,他终于明白了。他离开了牢狱,却仍没脱离罪名。

这正是他在格拉斯碰到的事。到了迪涅呢?大家怎样对待他,我们就可以想到了。

十那人的苏醒

当大教堂里的钟敲响凌晨两点时,冉阿让醒了。

他这么早就醒来,是因为床铺太舒适了。快二十年了,他没在**睡过觉,这次尽管没脱衣服,但感觉还是很奇怪,反倒影响了睡眠。他睡了大约有四个钟头,已经不觉得疲乏了。在休息上,他早就习惯了不多浪费时间。他睁开双眼,在黑暗里往周围看了看,然后闭上眼睛,想再睡一会儿。

虽然白昼感触太复杂,心事重重,以至于只能入睡,不过睡醒的人就很难再重新入睡了。起初睡觉很容易,再睡就很困难。冉阿让正是如此。既然再也睡不着,他就开始想心事。他的脑海里思绪纷杂。思想紊乱,陈年旧事与不久前的经历一齐涌到心头,凌**错,没有条理,全失去了各自的样子,然后无尽地扩大,又突然不见了,好像隐入汹涌澎湃的浊流中。他想起了很多事,其中有一个念头总是显现,挥之不去,挤跑了其余的想法。这个念头,我们马上就能说出来:他注意到了马格卢瓦尔太太放在餐桌上的六副银餐具与大汤勺。

六副银餐具令他思绪繁杂——东西就搁在那里——就在几步之外——他经过旁边的屋子来这房里睡觉时,看到老女仆把餐具放到床前的小壁橱中——他特别留心望了望那个壁橱靠右边的古银器和大汤勺,至少能够卖二百法郎——那是他十九年来所赚的钱的两倍——当然如果官府没剥削,他原可以多赚一点儿。他心情激**,迟疑不定,斗争了整整一小时。三点钟敲过了。他重新睁开双眼,忽地坐起身来,伸出手去摸了一下他丢在屋子角落里的旅行袋。然后,他耷拉着两腿,双脚踏着地,无意识中就这么坐在床边了。他保持着那样的姿态,愣了一会儿。此刻整座房屋都在昏昏欲睡,只有他一个人醒着,坐在黑暗里。如果有人看到这样的情景,必定会大吃一惊。突然,他俯下身,脱去鞋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床边的席子上,然后又恢复了先前发愣的样子,一动不动了。

在这种可怕的斗争中,那些的想法,不住地在他的脑子里翻搅,进去出来,给他无形的压力。同时,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他还想到某个人。这个想法如同梦想一般稳固而又执著。他想起的这个人是一个叫布列卫的苦役犯,在监狱里认识的。他穿的裤子仅有一条用线绳织成的背带。那上面的棋盘图案,不停地在冉阿让的脑海中显现。

他继续保持着那样的姿态,一直呆着。要不是那只挂钟敲了一下——报一刻或是半点,可能他会呆到第二天。一声钟响好像告诉他:走吧!

他犹豫着站起身来,竖起耳朵听了一会,确定房子中没有任何声音。然后,他迈着小步朝模糊可辨的窗子走去。正值望月的夜晚并不是太暗,风吹过大块大块乌云,不时地遮住。月亮在其间若隐若现。窗子外面也就忽暗忽明,但房间内也有些微光,足以为房间里的人照明行走。它们时明时暗,似乎是依靠气窗透光的地下室,随着路人经过而明暗变换。冉阿让来到窗前,审视着窗子。窗子面向园子,没装铁闩,用了一个小插销扣住。他打开窗子。一阵寒冷的空气忽然钻进屋子,他又立刻关上。他炯炯有神的目光瞧着园子,不像在观看,倒更像是研究。园子里有一堵白色的围墙,墙头非常低,不难越过。在那一端,清晰可见距离相等排列的树冠,估计围墙外面是一条林荫路或是栽着树木的小径。’

他似乎拿定主意了,转身回来,拾起他的旅行袋,把手伸进去摸索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东西放在**。然后他把自己的鞋装进袋里的一个隔兜内,将口袋扣好,放在肩膀上。又齐眉戴好他的鸭舌帽,伸手摸起自己的棍子,放到窗子的一角。返回床前时,他坚决地拿起先前放到**的东西。那似乎是一根一头磨尖的短铁棍,就像标枪一样。

黑暗里分辨不清,很难确定铁棍磨成那个样子是做什么用的。可能是根撬杠吧?也可能是把铁杵吧?

如果在白天的话,就可以看出那只是一根矿工使用的烛扦。矿工烛扦是用粗铁条制成的,下面的一端是尖锥状,能够插到岩石缝里。

他右手拿着烛扦,屏息凝气,朝旁边房间的门口走去。那是主教的屋子。到了门前,他发现房门半掩着。主教并没上锁。

十一他的行为

冉阿让悄悄地听着。不发出任何声音。

于是他推门,用指尖慢慢地地推,如同想进屋门一般。

门开始在动,悄无声息,几乎难以察觉地开大了一点点儿缝隙。

他等了等,然后再次去推门。这回用力大点儿了。

房门悄然无声地继续在开大,直到足以让他的身体过去了。门边放着一个小桌子,构成了妨碍他通过的角度,堵住了去路。冉阿让不管怎样还得把门开大一点儿。他下定决心,第三次推门,用力更大一些。突然,一个润滑油干了的门合页,在黑暗里忽然传出一声沙哑持久的声响。冉阿让全身一颤。门合页的声音似乎非常洪亮,传进他耳里,就像末日审判的号角。也许是因为幻想的扩大,他简直认为这门忽然具有无限的活力,像狗一般的狂叫着,把睡着的人们叫醒。他停了手,全身哆嗦着,手足无措,踮起来行走的脚跟也落在了地上。他听到太阳穴的脉搏不停在敲打着,犹如打铁的两个大锤,只感到胸中呼出来的气好像山洞里的风声。这种门合页发怒的声音,就像地震一样。他觉得一定会惊醒这家人;发出叫喊;那两个老太婆会大叫;邻居会前来救助;很快会弄得满城骚乱,警察也将出动。他觉得自己彻底完了。

他站在原来的地方,丝毫不动。

几分钟后,房门被大大地敞开了。他鼓着胆子往屋里瞧了瞧,什么动静都没有。这座房子也没有声音。门合页的声音没有惊醒一个人。

第一次的危险消除了,但是他心底深处依旧惊恐难受。可是,他并没有后退。就算一切都要完蛋时,他都不后退。他只想快点儿了结。他向前走进隔壁那个房间。

屋内一片寂静,紊乱的有点儿模模糊糊的形体。那是一些零乱的纸张、摊开的本书、一些堆在圆凳上的书籍和放着衣裳的安乐椅以及一张祈祷凳,然而在这个时候,这些东西全变成了模糊难辨的物体。冉阿让谨慎地向前走,他听到主教均匀安静的呼吸声。

他突然停住了,已经到了床边。

大自然有时配合着我们的行动,产生出深刻而又机智的效果,就似乎有意敦促我们思考一样。半个小时以前,天空还被一大块乌云遮着;而此时,乌云突然散去了,似乎故意让一线月光穿过长窗,照在主教那张惨白的脸上。他睡得很安静,几乎是穿着衣服睡在**,因晚上非常寒冷。他穿了长袖棕褐色毛衣,头枕在枕头上,是一种全然放松休息的姿态;那戴着主教指环的手指搭在床外,这只手积了多少功德啊;他的面部表情显露着满足、希望和安详。那不仅仅是一种微笑,几乎是容光焕发;那前额很难描绘,映射出肉眼无法看到的灵光。正直的人的灵魂在睡眠中,正仰望着那奥妙的天空。天空的一线光照在主教身上。同时,这前额也是光明剔透的,因为这天空同样在他心里。这天空便是他的信仰。

不妨这么说,照进来月光和主教心底深处的明光重叠了,他的睡容仿佛被包围在灵光里。这灵光一直十分柔和,与周围的黯淡,形成一种无可言喻的氛围。空中的月亮、沉寂的大地、一动不动的园子、和非常安静的人家,这个时候,一切寂静,为这酣畅的睡眠增加了一种无法言表的庄重和端详肃静的意味,环绕着这头白发以及闭着的双眼,环绕着这张只有希望与信任的脸,环绕着老人的面目和孩子的睡眠。

在这无比神圣的人身上,几乎可以说带着一种神性。

冉阿让手中握住铁烛扦,纹丝不动,害怕地望着这光亮中的老人。他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情形。这样的信任使他惊骇。一个心怀叵测、经常犯罪的人,景仰一个正义者的睡眠。在这样的孤寂中,旁边站着他这么一个人,的确有一种伟大的意味,他朦胧地,但很强烈地感觉到了。没有人能说清楚他心底深处的活动,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如果真要体会,那就不得不设想那极端强暴的东西来面对极端温和的东西。这是一种恐慌的惊骇。他望着面前的情形。仅有这些罢了。不过他的心境是什么样的?无法揣测。只有一件事非常显明——他被感动了,又觉得困扰。然而但是,他为什么这样感动呢?

他眼睛注视着老人。他的姿势和脸上的神情是一种奇特的迟疑不定,似乎踟蹰在自绝与自救的关口。他预备打碎这个头颅,或是亲吻那只手。过了很长的时间,他将左手抬到额边,取下帽子,又同样缓缓地落下他的手。冉阿让再次陷入冥想,他左手拿着帽子,右手握着烛扦,头发在野蛮的头上乱竖着。’

在这恐怖眼光的注视下,主教仍在安然地睡着。

一丝月光清晰地照在了壁炉上方耶稣受难的像上:耶稣好像在造福于一个人,赦免另一个人。

忽然间,冉阿让重新戴好帽子,不再望主教,沿着床快速走去,直接来到壁橱前。他抬起烛扦,似乎想撬锁,不过钥匙就插在上面。他把橱门打开,看到放在那儿的银器篮子。他拿起篮子,迅速地穿过屋子,不再警惕,也不害怕弄出声音。来到房门边,又返回祈祷室,他打开窗子,拿起棍子,越过了窗台,把银器装在旅行袋中,丢开篮子,如同猛虎般越过墙头,逃跑了。

十二工作中的主教

第二天破晓后,比安弗尼主教在自己的园里散步。马格卢瓦尔太太神色慌张地跑过来。

“大人,大人,”她喊着,“您知道装银器的篮子在什么地方吗?”

“我知道。”主教答道。

“谢天谢地!”她接着说道,“那在哪儿?”

主教从花坛里捡起篮子,交给马格卢瓦尔太太。

“给您。”

“怎么回事?”她说,“里边空了!那银器呢?”

“啊!”主教接着说道,“原来您是在找银器啊?我也不清楚它们在那儿。”

“上帝啊!银器被昨天晚上来的那人偷去了!”

动作轻快的老太婆急躁地跑进祈祷室,走到内室,又返回主教面前。主教俯下身,怜惜着篮子落在花坛里压折的一株辣根菜。他听到马格卢瓦尔太太的叫喊声,又直起腰来。

“大人,那个人将银器偷去了!”

她一面喊叫,一面张望,目光落在园子的一个角落里。那儿有翻墙的迹象,墙头掉下来一块。

“看!他就是从那个地方逃跑的。真可恶!他偷了我们的银器!”

主教沉默了一会,接着抬眼,郑重而温和地对马格卢瓦尔太太说:“难道那些银器属于我们吗?”

马格卢瓦尔太太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主教又沉默了片刻,才接着说道:

“马格卢瓦尔太太,我们不能这么长时间占用那些银器。那原本就是属于贫穷人的。那个人是谁呢?很明显是一个穷人。”

“哦,耶稣!”马格卢瓦尔太太接下去,“这不是为了我和小姐,是为了大人呀。以后,大人用什么东西用餐呢?”-

主教吃惊地瞧着她:“噢!不是还有锡餐具吗?”

马格卢瓦尔太太耸了耸双肩。

“锡餐具老是带着一种臭气。”

“那就用铁器吧。”

马格卢瓦尔太太扮了个怪样。

“铁盘子也带着一种怪味儿。”

“这样的话,”主教说,“用木制餐具总可以了吧。”

过了不久吃早饭,比安弗尼主教一面用餐,一面要提醒妹妹和马格卢瓦尔太太,往牛奶杯中浸面包,根本不必用勺子和叉子,连木制的都用不着。

“实在是想不到!”马格卢瓦尔太太喃喃自语,“就这样随意地招待一个人,还让他睡在身边!幸亏他只是偷了一点儿东西!一想起来就令人毛发直竖!”

兄妹两个刚想离开餐桌时,有个人敲门。

“请进。”主教说。

房门开了,门前出现的情景是。三个人抓着另外一个人的衣领。那三人是警察,而另外那个人就是冉阿让。

站在房门一边的那个看似领队的小队长,走进来,上前向主教行了一个军礼。

“主教大人……”他说道。

冉阿让无精打采,但一听到这样的称呼,吃惊地抬起头来。

“主教大人!”他低声嘟囔,“这么说来,他并不是本堂神甫?……”

“闭嘴!”一个警察大声呵斥,“这是主教大人。”

虽然比安弗尼主教年纪已大,这个时候他还是尽可能地快步迎上前去。

“噢!原来是您呀!”他瞧着冉阿让,大声地说,“出什么事了?烛台我也送给您了,其他几件都是银器,您可以变卖两百法郎啊。您怎么没一块儿带走呢?”

冉阿让睁圆了双眼,看着年迈可敬的主教,不管用什么语言都无法表达他面部的神色。

“主教大人,”警察小队长说,“难道这人说的都是真的?我们瞧他匆忙的模样似乎是一个想逃走的人,就把他喊住了检查,发现他拿着这些银器……”

“然后他就告诉你们,”主教笑容可掬地说道,“这是一位老神甫给他的,我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你们就将他带到这里来了?这是一个误会。”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让他走了?”小队长接着问。

“当然了。”主教回答。

警察释放了冉阿让。冉阿让往后退了两步。

“真让我走吗?”他吐字不清地问,好像是在讲梦话。

“是的,让你走,你没有听到吗?”一个警察不耐烦地说。

“我的朋友,”主教接着说,“这是您的烛台,您拿着吧。”

他走到壁炉前边,端起两个银烛台,递给冉阿让。两位妇人瞧着他的行为,什么也没做。

冉阿让浑身发颤。他手足无措地拿着那两个烛台。

“现在,”主教说,“您可以放心地离开了——对啦,下次您再来的时候,任何时候都可以从街边的那扇门进出,这门,只有一个活闩。”

他回头对警察说:“各位先生,你们也可以走了。”

几个警察走了。冉阿让此刻的模样,近乎一个快晕倒的人。

主教走到他身边,轻声对他说:“别忘了,永远都别忘了您对我的承诺:您要这些钱是为了做一个老实的人。”

冉阿让目瞪口呆,他完全记不起曾经的许诺。主教说那些话的时候还着重强调。他又严肃地说:

“冉阿让,我的兄弟,您不再是恶的一方,而是善的一方了。我救赎了您的灵魂;我已经将您的灵魂由黑暗的想法和堕落的精神中赎出来,交还给上帝了。”

十三小热尔韦

冉阿让如同逃跑一般出了城。他步履匆匆,仓皇乱窜,完全没有发现在自己一直在田野中原处转圈。整整一个早晨,他就这么瞎跑,没吃东西,也不感觉饿。他觉得自己怒气冲天,但又不知道向什么人发;很难说清楚他到底是激动还是受了羞辱。每一次他都企图将经常产生一种奇特的柔和滋味压下去,用他过去二十年中的残忍无情与其对抗。这让他觉得疲乏。突然,他发现,不公平的处罚毁掉了他的一生。他心底深处险恶的镇静,开始慢慢地动摇了。他不由得问自己,什么能够代替呢?有时候,他的确希望事实不是这样。他应该让警察押到监狱中,也就避免了因这事而心绪不宁。已是深秋,还能看到晚开的野花,他嗅到花的清香,就想起童年的许多事情。那些往日的事情现在简直是令人痛苦的。

无法言表的心情,就这么一整天涌在他的心里。

太阳要落山了,照到地面上,连最小的石块都拖着长长的影子。冉阿让坐在一丛荆棘的后边。这是很大的一片绝对荒凉的红土平原,绝对荒凉,除了远方的阿尔卑斯山,连远处村子的钟楼都看不到。距离荆丛几步远,有一条小径横着穿过平原。

如果有人瞧他沉思的神情,和他那身破烂的衣裳,肯定会觉得非常奇怪。正沉思时,他突然听到快乐的声音。从小径上走来一个大约十岁的小男孩,腰间别着一把手摇弦琴,背着一只套箱,裤子窟窿中露出膝盖,是一个四乡游**、嬉皮笑脸的穷孩子。那个孩子唱着歌儿,时不时地停下脚步,扔着几个铜钱。那几个铜钱可能是他的全部财产,里面有一枚银币,值四十个苏。孩子在荆丛旁边停住了,并没看到冉阿让。他非常灵活,抛起的铜钱,每次都能用手背接住。但是这次落了空,四十个苏的钱币向荆丛那边滚去,一直滚到冉阿让脚边。

冉阿让马上踏到了上面。

然而,孩子的眼睛已经看到了他的动作。

他一点儿都不惊慌,一直向那个人走去。’

这儿一个人都没有。抬头环顾周围,平原和小径上都空无一人,只听到空中一些飞鸟轻微的鸣声。孩子背朝夕阳,他的头发变为屡屡金丝,但冉阿让凶悍的面庞却一片血红。

“先生,”萨瓦孩子说道,用孩子那种天真又幼稚的充满信心的语调,“我的钱呢?”

“你叫什么?”冉阿让问。

“小热尔韦,先生。”

“滚。”冉阿让说。

“先生,”孩子接着说,“请把我的钱还给我。”

冉阿让垂下头,不再理睬他。

孩子接着说:“请给我我的钱,先生!”

冉阿让的眼睛依旧盯在地上。

“那是我的钱!”孩子喊道,“我的银币!”

冉阿让好像并没听到。孩子抓着他的衬衫领拼命想推开那只铁掌大鞋。

“我想要我的钱!我的四十苏钱!”

孩子哭了起来。冉阿让抬起眼睛。他始终不动,目光迷糊不清。他惊讶地望着小孩子,然后伸手去拿棍子,叫道:“谁在那儿?”

“是我,先生。”孩子回答,“小热尔韦!是我!请将四十苏钱还给我!请您把脚拿开吧,先生!”

他动了火,虽然年纪不大,但语气变了,几乎恐吓地说:

“哈!拿开您的脚。”

“还是你!”冉阿让说罢,突然站起身来,但那只脚仍旧踩着银币,他又说,“你不想活了,还不快点儿走!'’

孩子吓得够呛,然后,就开始全身颤抖起来,瞬间愣住了,接着撒腿没命地逃掉,既不敢回头,也不敢喊一声。

但是,跑了一段路后,他气喘吁吁地,只能停下。沉思的冉阿让,听到他哭了。

又过了片刻,孩子不见了。太阳落山了。

冉阿让逐渐地被黑暗所笼罩。他可能正在发高烧。自从那个孩子逃走以后,他一直站着,不曾改变过姿势。他的呼吸急促,间歇非常长。他的目光盯在十几米外,好像在集中精神地研究掉在野草里的一个蓝色旧瓷片。忽然,他打了一个冷战,这才感觉到晚上的严寒。他放低鸭舌帽,遮住前额,同时拉了拉外套并扣上,弯腰拿起地上的木棍。这时,他看到了那四十苏的银币,有一半已经被他的脚踩到了土里,在石子当中闪烁发光。他好像触电一般,轻声说道:“这是什么东西?”后退三步,停住了,不过并不移开视线,依旧盯着他刚才脚踏着的那个地方,仿佛那件发光的东西,就是在黑暗里一只盯着他看的眼睛。几分钟以后,他慌乱地扑向银币,一下子捏起它,站起身来,向平原周围远望,眼睛投向天边四处。他站在那如同一只受到惊吓的猛兽想寻找藏身的地方。然而他什么都没有瞧见。暮色中,浓浓的紫雾从黄昏的微光里升起。冷气逼人,平原一片苍凉。

“呀!”他叫出声,赶紧向那孩子消失的方向追去。走了百十来步以后。他又停住,用目光搜寻,什么都没看到。

于是,他用力喊道:“小热尔韦!小热尔韦!”

他住口等候。

但是无人回答。

平野凄凉迷茫。一望无际,只剩下这穿不透的黑暗和叫不破的沉寂。一股寒冷的风吹过来,给四周一种阴森恐怖的生命力。低矮的树木摇动着短小枯萎的树枝,有一种无法琢磨的气愤,似乎在恐吓并追赶什么人。

他接着向前走去,甚至跑起来,不过时跑时停。他在原野上大声喊叫,声音非常悲惨惊人:“小热尔韦!小热尔韦!”

不必说,即便那个孩子听到了,也肯定会吓得不得了,不敢出来。但是,毫无疑问那孩子走远了。

他碰到一位骑马的教士,就问道:

“神甫先生,您看到一个小孩经过吗?”

“没有。”教士回答说。

“一个叫做小热尔韦的孩子?”

“一个人我都没看到。”

他拿出两枚五法郎的硬币,递给了教士。

“本堂神甫先生,这给您的那些穷人——本堂神甫先生,那个孩子大约有十岁,大概背着一只套箱,还斜挎着一把手摇弦琴。他向那儿走去了。您知不知道?”

“我真的没看到。”

“小热尔韦?他不是这一带村子里的人吗?”

“照您说的那样,那他就是一个来自外乡的孩子。不会有谁认得。”

冉阿让又拿出两枚五法郎的银币,递给教士。

“这些给您的穷人。”他又迷乱地接着说:“本堂神甫先生,您让人把我捉起来吧。我是一个贼。”

教士吓得两腿一踢,催马前进。

冉阿让又向他先前预定的那个方向跑去。

他四周张望,不停地呼号喊叫,却再也没有看到一个人。在平原里,他有两三次看到卧着或者蹲着的物体,就跑上前去,发现却是一些野草,或者是露在地面上的一块石头。后来,他到了一个三岔路口,于是停下来。月亮升了起来。他往远方张望,又呼唤了一声:“小热尔韦!小热尔韦!小热尔韦!”他的呼声淹没在暮霭里,没有引起一点儿回响。他又自言自语地念叨:“小热尔韦!”声音轻微,有点儿含糊不清。这是他最后一次努力。突然,他两膝突然一弯,仿佛有一种威力,用黑良心的负担猛地把他压倒。他精疲力竭地倒在一块大石头上,双手插到头发里,脸藏在两膝中间,大声叫着:“我是无赖啊!”

此刻,他放声大哭。十九年来,这是他初次流泪。

冉阿让走出主教家时,已经抛弃了他从前的想法,但还无法分辨他的心情。他有意抗拒那老人像天使的行为和柔和的言语:“您已经许诺要做一个老实的人。我已经赎出了您的灵魂,交还给上帝了。”这番话反反复复出现在他的脑子里。他试图用傲慢来抗拒这种至高的宽容。他隐隐约约地觉得,那位主教的恩德是最强有力的攻势、最凶猛的冲击。假如他顶住了这样的恩德,那样他便会硬到底;但假如他屈服了,他就不得不抛开许多年以来在他心里种下的、他也感到很满意的那种仇恨。因此这次战斗,要么胜利,要么失败。这是一次关系着全盘胜负的战斗,在他的凶狠和那人的慈善之间进行。

他像醉汉似的向前走,脑海中充斥着这样的念头,目光迷离。这么行走,是不是能准确地让他认识到,他在迪涅的意外遭遇会为他造成怎样的后果呢?他是不是听见过这种神秘的低音,在人生的某些时刻提醒或者扰乱我们心神?是不是有某种声音在他耳边说:你正经历着人生中的关键时刻,你再也没有了中立的余地,从今往后,你或者当一个最好的人,或者做一个最恶的人?或许可以这样说,如今他要么升得比主教更高,要不就会堕落得比苦役犯更低。如果他肯为善,他就要做天使,假如固执地为恶,他就会做魔鬼。是不是有一个声音在这样告诉他呢?

在这儿,我们还得提一提在其他的地方已提到过的问题:他在思想中是不是多少抓到一点儿关于这些的影子了呢?倒霉的生活是一种教育,令人增加智慧。但是,他能否分析我们在这儿所提到的这些,还是有所怀疑的。就算他体会到了这一切,也只会像雾里观花,最后陷进无法忍受的悲痛的困境里。刚刚从那被称为牢狱的那种畸形而又阴暗的东西中走出来,主教触及了他的灵魂,就如同眼睛刚刚走出阴暗就被强烈的阳光刺伤一样。从此以后摆在他眼前的未来生活,也许会是永远纯洁、光彩的,倒令他感到害怕,紧张不安。就像一只猫头鹰骤然看到太阳,他的确搞不明白自己到了怎样的地步。但这名苦役犯也因看到美德而目眩,一时间差点失明。

但有一方面可以断定,可他却没认识到,他已经不再是从前的他了。他身上什么都改变了,不管他再怎样做,都无法除掉那位主教感动了他的那些事实。

就在这样的思想状态里,他碰到了小热尔韦,抢了那四十个苏。到底为什么?估计他自己也无法说清,难道这是他邪恶念头的最后影响?好比临终的挣扎,是冲动的剩余力量,就如同静力学所谓的“惯性”的效果吧?也许是这样,可能比这样的情形更轻。一句话,抢钱的并非他这个人,而是那只兽,是那只兽凭借习惯与本能,无知地将脚踩在了那钱上。尽管那个时候他初次感到苦恼,思想仍然在进行斗争,但等心智清醒过来以后,才意识到这种野兽般的行径。所以,冉阿让痛心地后退,害怕地大声喊叫。

他竟然抢了那个孩子的钱,做了一件他已经下不了手的事儿。这样怪异的现象,也只有处在他这样的思想情况下,才会发生。不但是不管怎样,这最后一次坏行为,对他却起了决定性的作用:此次行为一下子穿过思想,澄清混杂,清楚地把黑暗的障碍和光亮放到两边,影响到他当时状态下的灵魂。正如催化剂对一种混浊混合物的影响,令一种物质沉淀,同时令另外一种物质得到澄清。事情刚刚发生,他没来得及自我检查与思索。他想要找着那个孩子,将钱还给他。当他知道这是毫无意义而又不可能的时候,他才停下脚步,大失所望。当他大声说出“我是无赖!”时,才渐渐地显露他的模样。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自己分开了,感到的他只是一个鬼魂;面对的这个有血有肉的身躯,就是相貌丑恶的苦役犯冉阿让:他手中拿着棍子,穿着破旧的罩衫,背后背着了一个装满盗来的东西的行囊,一副果敢的忧郁相,可脑子中全是卑劣的阴谋。

我们已经注意到,太多的痛苦,已经在很大程度上令他萌生了幻想。他面前呈现一种幻境。他的确看到了这个冉阿让,站在这凶恶的面孔前面。他简直起了疑心:这个人是谁,而且他十分反感。他的思想现在正处在可怕而又极端安静的时刻,深不见底,无视现实。他再也看不到身边的事物,却似乎看到心里的影像在身体外出现了,他和自己面对面站着。这个时候,透过这种幻景,他看到一种神秘莫测的地方有光亮。刚开始他以为是火炬;再细细一瞧,那在他心里显现的亮光,县有人的形体,就是主教。他的良心来回地看着两个人:主教和冉阿让。如果没有第一个,是不会驯服第二个的。这样的注视总是会产生奇异的效力。他想象的时间越长,主教的形象在他眼中便越高大,越光辉灿烂,而他自己却渐渐地变小,渐渐地模糊不清了。到了某一时刻,冉阿让成了一个影子,然后忽然不见了。只剩主教一个人。

他的内心充斥着耀眼的光辉。

冉阿让失声哭了很长时间,淌着热泪,比女人还要柔弱,也比孩子还要慌乱。

他的脑海渐渐地明亮起来。这是一种不同的,既可爱又骇人。他过去的那些生活、第一次的过失、长久的赎罪,以及他的外貌怎样变得粗俗,心底深处如何变得那么凶残,准备如何痛痛快快地进行报复,他在主教家中做的事,以及他最后做的这件事情——怎样抢了一个小孩的四十个苏,且是在获得主教的原谅以后做的,罪行就显得更加卑劣,更加可憎,这些都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显得异常清晰。他在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明亮中。回顾自己的生活,审视自己的心灵,只感到丑恶与卑鄙。不过,在这样的生活与心灵之上,却存在一片和平的光。他好像借着天堂的光看见了撒旦。

他到底哭了多长时间?哭完后他又干了什么?他去了什么地方?没人知道。只有一个情形好像是比较可靠的,就是在那天晚上或者说第二天凌晨三点,格勒诺布尔的驿车抵达迪涅城,经过主教府街的时候,黑暗里车夫看到有个人双膝跪在马路上,好像在对着比安弗尼主教家的门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