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堇眉心微蹙,静静看着她哭嚎,待那哭声稍歇,才淡声开口:“夫人一口一个我害了玉哥儿,敢问我如何害的?是给他下毒了,还是推他落水了?”

“你还装傻!”尤氏指着她,手指因愤怒而颤抖,“玉哥儿今早从你这儿回去,没过多久就开始上吐下泻!太医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他今早就在你这儿用过点心,不是你害的是谁害的!”

宋堇神色不变,甚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嘲意:“所以夫人认定,是我在点心里动了手脚?”

“除了你还能有谁!”尤氏逼近一步,却被盈儿挡住,“你恨方瑶,恨玉哥儿,恨我们所有人!你巴不得侯府断子绝孙!”

“夫人慎言。”宋堇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若真是我动的手,我会蠢到在自己的院子里、用自己的点心下手?还是说,在夫人眼里,我就这么愚不可及?”

尤氏一噎,随即更加愤怒:“你、你这是狡辩!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反其道而行之!”

宋堇不再与她争辩,转向盈儿:“去把今早早膳剩下的点心和茶水都封存起来,请太医来验。另外,把今早伺候的丫鬟婆子都叫过来,挨个问话。”

她又看向尤氏,目光清冷:“夫人若信不过我,大可现在就报官。让京兆尹来查个水落石出。若真是我做的,我认罪伏法。若不是……”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夫人今日这般闯上门来,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辱骂于我,又该当如何?”

尤氏被她这冷静得近乎冷漠的态度弄得有些发慌,但很快又被怒火掩盖:“你少在这装模作样!太医已经在验了,等结果出来,我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话音未落,院门外又传来一阵嘈杂声。顾连霄推着轮椅匆匆赶来,身后跟着面色阴沉的襄阳侯。

“母亲!”顾连霄喝住尤氏,脸色难看至极,“您又在这里闹什么!”

“我闹?我闹什么!”尤氏见到儿子,立刻扑过去,“连霄,玉哥儿快不行了!是宋堇害的!你快休了她!”

顾连霄脸色一变,看向宋堇,目光复杂难辨。

宋堇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辩解,也没有躲避,只是静静站着。

那目光太过坦然,反倒让顾连霄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襄阳侯沉声开口:“太医那边怎么说?”

“还在查。”尤氏抢道,“但玉哥儿就是在宋堇这儿用了点心才开始难受的,不是她还能是谁!”

“所以夫人认定是我。”宋堇看向襄阳侯,声音平稳,“父亲,此事既已闹到这一步,不如请太医来我院中,当面验看那些点心和茶水。若查出问题,我任凭处置。若查不出……”

她看向尤氏,目光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锐利:“夫人今日这般,总该给我一个交代。”

襄阳侯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就按堇儿说的办。”

太医很快被请来,带着药箱仔细查验了宋堇院中留存的所有点心、茶水,以及碗筷器皿。又细细询问了今早伺候的丫鬟婆子,盘查了所有经手之人。

半个时辰后,太医起身回禀:“回侯爷、世子,这些点心茶水皆无异常。依老臣之见,小少爷的症状,倒像是……空腹食用过多油腻之物,又饮了凉茶,脾胃受寒所致。”

尤氏脸色一僵。

宋堇淡淡开口:“玉哥儿今早是饿着肚子来的,在我这儿用了两块桂花糕,喝了一杯温牛乳。若这也是‘害他’,那我无话可说。”

襄阳侯面色铁青,狠狠瞪了尤氏一眼。

顾连霄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尤氏嘴唇蠕动,还想说什么,却被襄阳侯一记冷厉的眼神逼了回去。

“回府!”襄阳侯拂袖而去。

顾连霄看了宋堇一眼,欲言又止,终究什么也没说,推着轮椅跟了上去。

尤氏被嬷嬷扶着,灰溜溜地离开。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盈儿愤愤不平:“夫人,她们也太过分了!今日若不是太医查得清楚,这盆脏水就泼到您头上了!”

宋堇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院门口的方向,眸光幽深。

半晌,她轻声问:“玉哥儿那边,太医确诊了吗?确实是吃坏了东西?”

“是。说是脾胃受寒,休养几日便好。”盈儿答道,又压低声音,“不过奴婢听说,玉哥儿今早来之前,在方姨娘院里喝过一碗凉茶。那茶是方姨娘孕中常喝的安胎药茶,性寒,孕妇喝无妨,小孩子空腹喝却容易伤胃。”

宋堇眸光微动。

“后来他又在咱们这儿用了点心,回去后再喝药,可不就……”

盈儿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宋堇沉默片刻,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原来如此。

她转身进屋,没有再多说什么。

窗外春光正好,她却只觉得心底一片凉意。

这孩子……当真只是巧合吗?

翌日,内书堂偏殿。

宋堇授课完毕,正收拾着案上的算筹和课业,宫女端来一盏热茶,轻声禀报:“夫人,皇上请您授课后往偏殿后阁去一趟。”

宋堇手上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应了声:“知道了。”

宫女退下。盈儿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夫人,这个时候……会不会是因为侯府的事?”

宋堇没有回答,只是将最后一册课业放入书匣,起身理了理衣襟。

“走吧。”

偏殿后阁是内书堂一处幽静之所,平日里鲜有人至。宋堇推门而入时,萧驰正立在窗前,背对着她,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窗外日光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浅淡的辉光。

“来了。”他没有回头,声音淡淡。

宋堇福身:“给皇上请安。”

“过来。”

她依言上前,在他身侧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窗外是一片小小的庭院,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好看么?”萧驰问。

宋堇不知他何意,只如实道:“好看。”

“喜欢的话,让花匠移几株到你院子里去。”

宋堇沉默了一瞬,才道:“皇上叫臣妾来,就是为了赏花?”

萧驰终于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深邃如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了然,还有一丝她看不分明的情绪。

“侯府的事,朕听说了。”

宋堇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六岁稚子,亲手害死未出世的亲弟,又设计构陷嫡母。”萧驰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顾家这一辈,倒是出奇人。”

宋堇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皇上觉得,臣妾该庆幸?还是该害怕?”

“都不是。”萧驰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一缕碎发,“朕只是想问你,经此一事,你可还愿意留在那侯府?”

宋堇心口一跳,没有躲开他的触碰。

“顾连霄护不住你,襄阳侯老了,尤氏蠢钝,方瑶疯魔,那个孩子……更是个祸患。”萧驰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一根根丝线,试图将她从那潭泥沼中拉出来,“你留在那里,迟早会被他们拖累,甚至拖死。”

宋堇沉默良久,才轻声道:“皇上这是在劝臣妾和离?”

“朕从不劝人。”萧驰收回手,重新望向窗外,“朕只是在告诉你,那条路,朕替你铺好了。走不走,什么时候走,你自己选。”

宋堇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在日光下半明半暗,薄唇微抿,线条冷硬,唯独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藏着某种她不敢深究的情绪。

“侯府出了这样的事,臣妾若此时提出和离……”她顿了顿,“外头会怎么说?”

萧驰轻嗤一声:“你宋堇,何时在意过外人怎么说?”

宋堇一怔。

“在苏州时,你顶着‘商贾之女’的名头,照样把彩华堂开得风生水起。入京后,你以‘淑人’之身出入宫闱,每日面对尤氏的刁难、方瑶的算计,也没见你退缩半步。”萧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旁人怎么议论,于你而言,不过是耳边风。能困住你的,从来只有你自己的心。”

这番话如同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层层涟漪。宋堇怔怔地望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萧驰见她这副模样,唇角微微扬起,竟是露出了一丝笑意:“怎么,朕说得不对?”

“皇上……”宋堇喉间微涩,“为何要对臣妾说这些?”

萧驰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

是一枚小小的玉佩,成色极好,雕工精细,正是苏州府时他送她的那一块——她后来一直贴身收着,却从未戴过。

“还给你。”萧驰将玉佩放入她掌心,“戴着它,或者不戴,随你。但朕希望你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望着她:

“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朕都在这里。等你回家。”

宋堇握着那枚温润的玉佩,掌心微微发烫。她抬起头,对上萧驰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面没有平日的威压与审视,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温柔的笃定。

窗外海棠无声摇曳,春风拂过,带来几缕若有若无的花香。

良久,宋堇垂下眼帘,轻声道:“臣妾……知道了。”

萧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去吧。申时了,该出宫了。”

宋堇福身告退,走到门口时,忽然顿住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低声道:“皇上方才说的那些话……臣妾会好好想想。”

说罢,她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门后。

萧驰立在窗前,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唇角那抹笑意,渐渐深了几分。

——

回侯府的马车上,宋堇一直握着那枚玉佩,目光落在车窗外流逝的街景上,久久不语。

盈儿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她,试探道:“夫人,您……在想什么?”

宋堇回过神,将玉佩收入袖中,淡淡道:“没什么。”

马车辚辚前行,驶向那座困了她许久的侯府。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萧驰今日的话,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她心里。

至于何时发芽,何时破土而出——

她还需要,再好好想一想。

嬷嬷的尖叫声划破了侯府清晨的寂静。

“快来人!快来人啊!玉哥儿没了!”

几个丫鬟慌慌张张冲进来,看到**的情形,一个个吓得脸色煞白,有人当场腿软坐在地上,有人捂着嘴跑出去呕吐。

顾玉璋躺在**,锦被整齐地盖在身上,面色青灰,嘴唇发紫,早已没了气息。他的手紧紧攥着被角,似乎死前经历过极大的痛苦。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侯府。

襄阳侯踉跄着冲进院子,看到孙儿的尸体,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尤氏跟在后面,扑到床边嚎啕大哭:“玉哥儿!我的玉哥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让祖母怎么活啊!”

顾连霄闻讯赶来,脸色铁青,牙关紧咬。他走到床边,看着那张青灰的小脸,眼眶泛红,却硬撑着没有落泪。

方瑶被人扶着进来,她刚小产没几日,身子本就虚弱,看到这一幕,两眼一翻,再次昏了过去。

“叫府医!快叫府医!”顾连霄吼道。

府医很快赶来,查验过后,面色凝重地禀报:“世子,侯爷,玉哥儿……是中毒而亡。中的是砒霜,剂量不小,应该是在昨夜入睡前服下的。”

“砒霜?”襄阳侯瞳孔骤缩,“哪里来的砒霜?”

府医摇头:“这个……老朽不知。”

尤氏疯了似的扑向宋堇:“是你!一定是你!你恨玉哥儿陷害你,所以你杀了他!”

宋堇站在人群之外,面色平静。她没有躲闪尤氏的指责,只是淡淡道:“夫人,昨夜我一直在我自己院里,盈儿可以作证。况且,若真是我杀的,我岂会用砒霜这般明显的毒药,等着人来查?”

“你狡辩!”尤氏尖声道,“除了你还能有谁!”

宋堇没有再接话,只是看向顾连霄。

顾连霄沉默片刻,哑声道:“封锁院子,所有人不得出入。去报官。”

顺天府的人很快赶到,仵作验尸,衙役搜查,整个侯府乱成一团。

搜查的结果,在顾玉璋屋里的枕头下,发现了一个小纸包。纸包里残留着些许白色粉末,经查验,正是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