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市上灯火如昼,人潮比肩接踵。宋堇隔着袖子轻轻拉住萧驰的手腕,在人流中穿行。萧驰低头看了眼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没挣脱。

旗亭楼前的空地上已搭起高台,烟花爆竹堆成小山,四周聚满了等着看热闹的百姓。宋堇寻了个略高些的台阶站上去,回头对萧驰招手:“这里看得清楚。”

萧驰站到她身侧,面具下的目光扫过喧嚣的人群,带着惯有的警惕与疏离。宋堇却全然放松,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台上,等着烟火点燃。

“砰——哗!”

第一束烟花窜上夜空,炸开绚烂的金色光华,人群爆发出欢呼。紧接着,各色烟火接连升空,将夜幕映照得恍如白昼。宋堇仰着头,唇角不自觉扬起,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

萧驰看了片刻烟花,目光便落回她脸上。她眼中映着璀璨光点,笑意纯粹,仿佛今夜只是单纯来看一场热闹,而非那个在侯府步步为营、冷静反击的宋家庶女。

忽然,宋堇感觉到一道视线,下意识侧头望去。隔着攒动的人头,她似乎瞥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常香园的婆子?那婆子正踮着脚朝她这边张望,似乎还在对身边人说着什么。

宋堇心下一凛,面上笑容未减,却悄悄往萧驰身边靠了靠,借着又一次烟花炸响的轰鸣,低声道:“好像有人盯着我们。”

萧驰眼神未动,只极轻地“嗯”了一声,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不远处人群中,两个看似普通的汉子微微颔首,无声地朝那婆子的方向移动。

烟花表演接近尾声,最盛大的一束银白火花在天幕铺开,经久不散。人群欢呼鼎沸,宋堇却拉了拉萧驰的袖子:“我们走吧?”

萧驰点头,二人逆着人潮,很快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马车等在那里,车夫是影卫所扮。两人刚上车坐定,便听车外影卫低声道:“主子,盯梢的共有两人,一个常香园的婆子,一个郡主府的侍卫。已处理妥当,他们什么都没看清。”

“处理?”宋堇心头一跳。

“打晕了扔回他们主子附近。”萧驰淡淡道,“不会死。”

宋堇松了口气,又蹙起眉:“贺姝……她为何要派人盯我的马车?她怀疑我和王爷有牵扯?”

“或许。”萧驰摘下面具,露出原本冷峻的眉眼,“她不算太蠢。”

宋堇沉默。贺姝的介入让事情变得更复杂。若她真察觉自己与“宝亲王”往来密切,会怎么做?告诉顾家?还是以此要挟?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进,车厢内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宋堇忽然开口:“长亭,我的事……或许不能再拖了。”

萧驰看向她。

“贺姝已经注意到我。顾连霄再有半月余便要动身回京,到时我必须跟随。若在那之前不能离开侯府,进了京城,耳目更多,更难脱身。”宋堇声音很轻,却坚定,“而且,我也不想再等了。”

萧驰凝视她片刻:“你想何时说?”

“明日。”宋堇迎上他的目光,“明日我来别院,告诉你一切。”

萧驰颔首:“好。”

他将宋堇送到离侯府不远的街角,看着她戴上兜帽,纤细的身影融入夜色,走向那座困了她多年的高门府邸。

宋堇回到云乐居时,绿绮正焦急地等在门内。

“夫人,您可算回来了!”绿绮压低声音,“方才前院传来消息,世子……世子能下地了,听说傍晚时还去了一趟常香园,在方姨娘屋里待了半个时辰才走。”

宋堇解氅衣的手顿了顿,随即讽刺地勾了勾唇:“他去安抚他的新妾了?”

“不止。听说出来时,世子脸色很难看,方姨娘屋里似乎又砸了东西。”绿绮眼中带着忧虑,“夫人,如今方姨娘成了正经姨娘,又有陈姨妈在旁,只怕日后更要变本加厉地找麻烦。还有那位郡主……”

“贺姝不足为虑,她对方瑶已生嫌隙,不会真为了她与侯府撕破脸。她来苏州,首要目的是寻医,其次才是‘照看’方瑶。”宋堇冷静分析,“只要我不主动招惹,她暂时不会动我。眼下最要紧的,是我自己的事。”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只不起眼的木匣。里面并非珠宝,而是一沓厚厚的银票、几处宅院店铺的地契,还有几封泛黄的信。

这些都是她五年来的经营与积累,也是她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绿绮,”宋堇轻声道,“若我离开侯府,你和琥珀可愿随我走?往后的日子,或许没有侯府这般‘富贵’,也可能颠沛流离。”

绿绮毫不犹豫跪下:“夫人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奴婢的命是夫人救的,这辈子只认夫人一个主子!”

琥珀不知何时也进了屋,站在门边,闷声道:“夫人,我力气大,能保护您。”

宋堇眼眶微热,扶起绿绮,又对琥珀笑了笑:“好。那我们就一起走。”

这一夜,宋堇睡得并不安稳。梦中前世的片段与今生的筹划交织,顾连霄冰冷的眼神、方瑶得意的笑、顾玉璋怨毒的脸、还有最后墓穴中令人窒息的黑暗……她在半夜惊醒,冷汗涔涔。

坐起身,看着窗外朦胧的月色,宋堇深吸一口气。

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次日清晨,宋堇仔细梳洗,换了一身素净却质地精良的衣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她对镜看了看,镜中女子眉眼沉静,眸光清亮,再无往日刻意伪装的怯懦。

“夫人,马车备好了。”绿绮进来禀报。

宋堇起身,袖中藏着那只木匣。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五年的屋子,转身,步履平稳地走了出去。

马车驶向城外山庄。路上,宋堇一遍遍梳理着腹稿,该如何向萧驰说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处境,以及……请求。

到了别院,庆伯一如既往慈祥地笑着引她进去。萧驰正在院中练剑,剑气凌厉,卷起地上薄雪。见宋堇来,他收势归剑,随手将长剑抛给一旁的影卫。

“来了。”他气息平稳,走到石桌边坐下。

宋堇在他对面坐下,将一直捧在手中的木匣放到桌上。

萧驰目光扫过木匣,又看向她:“这是何物?”

“我的全部家当。”宋堇打开匣子,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取出,“银票、地契、还有……我母亲留下的几封信。”

她将最底下那几封泛黄的信笺推到萧驰面前:“王爷或许已经查过我的身世,但我今日所言,句句属实,绝无欺瞒。”

萧驰并未去碰那些信,只看着她:“你说。”

宋堇深吸一口气:“我并非宋鹄亲生女儿。我母亲……原是靖国公府的家生婢女,因一些旧事,被当时的靖国公夫人,也就是如今大长公主贺德容的母亲,暗中送出府,辗转流落到苏州,后被宋鹄收为外室。我六岁时,母亲病逝,临死前将这些信交给我,让我藏好,永远不要对外人提起身世。”

她指尖抚过信笺:“这些信里,有母亲与当年靖国公府一位故人的往来书信,提及一些旧年秘辛,也证明了母亲的身份。母亲说,这秘密一旦泄露,恐招来杀身之祸。所以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连宋鹄和郝氏也只知我是外室女,不知我生父实与靖国公府有关。”

萧驰眼神微凝:“靖国公府……”

“是。”宋堇点头,“但我今日并非想以此攀附。说出此事,一是向王爷表明坦诚,二是解释为何我执意要离开侯府——我身份尴尬,留在侯府,若他日秘密泄露,必成侯府隐患,顾连霄父子绝不会容我。我更不想有一日,因这身世被人利用,成为棋子。”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在侯府五年,掌家四年,暗中经营铺面,积攒这些银钱产业,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自立。顾连霄带方瑶母子回府,正是契机。我本想以无子、善妒为由,求一封和离书,但顾家不肯放我走,因我能为他们赚钱,也因他们怕我出去后败坏侯府名声。”

宋堇看向萧驰,目光清正:“王爷,我求您相助,并非想攀龙附凤。只希望您能借我一些势,让我能在与侯府交涉时,有底气争一份公平的和离书。我不求财产,只求自由身。这些银钱地契,我可悉数奉上,作为酬谢。若王爷觉得不够,我愿立契,往后我名下生意所得,可分五成予王爷。”

萧驰听完,良久未语。他手指轻敲石桌,目光落在那些地契银票上,又移到宋堇脸上。

“你可知,”他缓缓开口,“若你身份真与靖国公府有关,即便离开侯府,也可能不得安宁。”

“我知道。”宋堇苦笑,“但留在侯府,一样是囚笼。离开,至少海阔天空,我能凭自己的本事谋生。若真有不测……那也是我的命。”

“你的命,不由他们定。”萧驰忽然道。

宋堇一怔。

萧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宋堇,你的筹码,不是这些银钱地契。”

他俯身,双手撑在石桌边缘,将她笼在身影里,声音低沉而清晰:“你的筹码,是本王对你的兴趣。”

宋堇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中。

“和离书,本王可以帮你拿到。”萧驰继续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侯府不敢不给。你也不必付我半分酬劳。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离开侯府后,留在苏州。”萧驰直起身,语气恢复一贯的淡冷,“本王在苏州还需停留一段时日。你既懂经商,又识时务,留你有用。”

宋堇有些懵:“王爷的意思是……要我为您办事?”

“算是。”萧驰重新坐下,“矿上后续事务繁杂,本地商贾关系盘根错节,需一个知根底、又够聪明的人从中斡旋。你可愿意?”

这提议出乎宋堇意料。她原以为萧驰即便肯帮,也必是交易,或是……她不敢深想的另一种可能。却没想到,他给出的是一个看似平等,甚至对她有利的合作。

“我……”宋堇谨慎道,“王爷信我?”

“疑人不用。”萧驰瞥她一眼,“你那些算计侯府的手段,虽不够高明,却也堪用。最重要的是,你有所求,且所求明确,不易背叛。”

宋堇默然。这评价还真是……直接。

“如何?”萧驰问。

宋堇权衡片刻。这的确是最好的选择。有萧驰庇护,侯府不敢纠缠,她也能安稳立足,甚至有机会施展抱负。

“我愿意。”她郑重道,“多谢王爷。”

“不必谢。”萧驰看向那些银票地契,“这些,你自己收好。本王不缺这点银子。”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你的身世,既与靖国公府有关,本王会派人细查。在你离开侯府前,此事不会泄露。”

宋堇心中大石落地,深深一福:“王爷大恩,宋堇铭记。”

“还有一事,”萧驰忽然道,“你离府那日,本王会亲自去接你。”

宋堇愕然抬头。

萧驰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不容反驳:“既是为本王办事,自然要有妥当安排。侯府那边,本王亲自去说。”

宋堇看着他平静却强势的眉眼,忽然意识到,这位“宝亲王”或许比她想象中,更护短,也更……霸道。

她垂下眼睫,压下心头泛起的异样涟漪,轻声应道:“是,听凭王爷安排。”

事情就此定下。萧驰让她回去等消息,三日内,必有结果。

宋堇回到侯府时,已是午后。刚进云乐居,便觉气氛不对。绿绮迎上来,低声道:“夫人,世子来了,在里面等了您一个时辰了。”

宋堇蹙眉,走进上房。

顾连霄果然坐在里面,脸色阴沉,眼下带着疲倦的青黑。见她进来,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盯了她许久。

“你去哪儿了?”他声音沙哑。

“出去走走。”宋堇淡淡道,“世子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