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堇第二日来时,萧驰正在庭中舞剑。

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他却只着一件玄色单衣,衣袂翻飞间剑光如练。宋堇站在月洞门下,一时看得痴了,连手里的食盒都忘了放下。

萧驰收剑时,恰好捕捉到她来不及藏起的目光。

“来了。”他随手将剑递给影卫,接过帕子擦汗,朝她走来,“今日倒早。”

“路过集市看见新鲜的枇杷,给王爷带些来。”宋堇这才想起手里的东西,递上去时发现他额角还挂着汗珠,下意识掏出自己的帕子,“王爷擦擦。”

萧驰低头看她。

那帕子是藕荷色的,绣着一支小小的白梅,角落还有个“堇”字。他接过来,却没擦汗,只攥在掌心。

“走吧,去书房。”他说。

宋堇愣愣点头,跟上去两步才反应过来——他没还她帕子。

书房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萧驰换了身常服出来,见她正趴在窗边看外头的麻雀,脖颈那处红痕已经消了,只剩淡淡一点粉色。

他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

宋堇察觉到了,却没回头。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走,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昨日那条鱼,”萧驰开口,声音就在她耳后不远处,“厨房做了鱼脍,要尝尝么?”

宋堇偏过头,想看他,却发现这个距离近得过分——她一偏头,几乎要贴上他的下巴。

她忙又转回去,耳根烧起来:“王爷决定便是。”

萧驰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离她半步,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侧脸和耳廓上。窗外又有麻雀落回枝头,叽叽喳喳叫得欢,衬得屋内这一隅愈发静谧。

半晌,他退后一步。

“那就让人备着。”他说,语气如常,转身去案前坐下。

宋堇悄悄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她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才挪到他旁边。案上摊着经卷,她看一眼便认出来:“这是我之前抄的?”

“嗯。”萧驰正翻到最后一页,“这一册也快抄完了,今日便可送去远航寺。”

“那我再抄几册新的。”宋堇自去旁边的桌案坐下,研墨铺纸,动作娴熟。

窗外日光一寸寸移进来,落在她执笔的手上,落在他垂眸的侧脸上。偶尔翻页的轻响,偶尔墨锭在砚台上转动的微声,偶尔她抬眼看向他、又飞快收回的目光。

不知过了多久,萧驰搁下笔。

宋堇抬头,以为他要歇息,却见他起身朝自己走来。她下意识停了笔,看着他一步步走近,最后在她身侧站定。

“手腕抬太高了。”他俯下身,手指轻轻托起她的腕,“这样写久会累。”

他的气息就在耳侧,淡淡的墨香混着松木味。宋堇僵着不敢动,任由他调整自己的姿势,指尖的温度隔着衣袖传来,烫得惊人。

“懂了么?”他问。

“懂、懂了。”她声音发紧。

萧驰没立刻直起身。他垂眼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握笔的手微微发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紧张什么?”他问,“本王又不会吃了你。”

宋堇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平日里总是淡淡的,像覆着一层薄霜,此刻却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化开,温温润润的,映着她的影子。

“王爷……”她轻声开口,却不知要说什么。

萧驰看着她,片刻后抬手,将她垂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廓时,他感觉到她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再进一步,只是收回手,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抄吧。”他说,“我在这看着。”

宋堇深吸一口气,低头继续抄经。可心跳怎么都平复不下来,笔下的字也比平时抖了几分。她偷偷抬眼,正对上他毫不掩饰的目光——他就那么看着她,光明正大,坦坦****。

“王爷不抄自己的?”她小声问。

“今日不想抄。”他说,“只想看你抄。”

宋堇的脸彻底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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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果然有鱼脍。薄如蝉翼的鱼片铺在冰上,蘸料是姜醋和山葵酱。宋堇吃了几片,辣得眼眶泛红,又舍不得停筷。

萧驰看她这样,示意下人把山葵撤了。

“不必撤呀,”宋堇忙拦着,“辣的才好吃。”

“逞强。”萧驰把自己面前那碟没蘸山葵的推过去,“吃这个。”

“那王爷吃什么?”

“我看着你吃。”

宋堇捏着筷子的手一顿。他今日怎么总说这样的话?

她低头扒饭,耳根又烫起来。萧驰不紧不慢喝着茶,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欣赏什么有趣的事物。

用过午膳,宋堇说要消食,两人便往后院走。池塘的冰已经化了大半,残荷还立在水里,萧索中别有韵味。

“王爷在苏州还要待多久?”宋堇问。

“看情况。”萧驰与她并肩走着,“少则数月,多则半年。”

宋堇“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萧驰看她一眼:“怎么,怕本王走了,你无处可去?”

“不是……”宋堇摇头,“王爷自有王爷的事,我只是……”

她没说下去。

萧驰停下脚步,她也跟着停下。两人站在池塘边的老柳树下,枯枝在风里轻轻晃动。

“只是什么?”他问。

宋堇抬起头,看着他:“只是想到王爷终归要回京城,觉得……有些舍不得。”

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却一字不漏落进他耳里。

萧驰沉默片刻,忽然抬手,轻轻按住她发顶。

“那便不走。”他说。

宋堇愣住,仰脸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萧驰看着她的眼睛,手掌从她头顶滑落,落在她肩上。他没有收手,就那么轻轻握着,拇指隔着衣料摩挲了一下。

“本王说的话,”他声音低下来,“从不食言。”

宋堇想说什么,喉间却哽住。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着,半晌才“嗯”了一声。

萧驰松开手,却没完全收回——他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池塘那边风大,”他说,“走这边。”

宋堇低头看被他握着的手腕,又抬头看他的背影。他走得不快,像是在等她跟上来,又像是只是随意牵着,没有别的意思。

可她分明感觉到,他的拇指一直轻轻按在她腕间的脉搏上。

那里跳得很快。

比她的还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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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宋堇要回去时,天忽然阴了,不多时竟飘起细雨。

“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庆伯过来说,“娘子不如今晚宿在庄子上,西厢房一直空着,被褥都是新的。”

宋堇看向萧驰。

萧驰正站在廊下看雨,闻言侧过脸:“想回?”

宋堇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也不是非回不可。”

“那便留下。”萧驰说,“明日若还下雨,就在这多待几日。”

他说得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宋堇却听出了别的意思——多待几日,是盼着她多留几日么?

晚膳简单,四菜一汤。用过膳后天已黑透,雨声淅淅沥沥敲着屋檐。宋堇本想去厢房歇息,萧驰却说:“还早,过来坐坐。”

她跟着他进了书房旁的小厅。这里比书房暖和,榻上铺着厚实的褥子,矮几上摆着一盘棋。

“会下么?”萧驰问。

“会一点,下得不好。”

“无妨,本王教你就是。”

两人在榻上对坐。萧驰让她执黑先走,她落子时他就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几句。棋下得慢,更多时候是在闲聊。

“堇儿。”萧驰忽然换了称呼。

宋堇执子的手一顿,抬眼看他。

他坐在灯影里,眉眼被暖光染得柔和,少了平日的清冷。他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说:“你可知堇字何意?”

“……紫堇花,一种小草。”宋堇说。

“紫堇花开在春天,不起眼,却有韧性。”萧驰说,“像你。”

宋堇抿唇笑了笑:“王爷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萧驰落下一子,“本王从不损人。”

宋堇看着棋盘,忽然发现自己的黑子已被白子围了大半,竟无路可走了。

“王爷让我?”她狐疑。

“让你三子。”萧驰坦然承认,“若不让,你早输了。”

宋堇鼓鼓腮帮子,干脆把棋子一推:“不下了,反正下不过。”

萧驰低低笑起来。那笑声很短,却是宋堇头一次听他笑出声,不由怔住。

他笑起来真好看。她想。

“发什么愣?”萧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困了?”

“有一点。”宋堇揉揉眼睛,方才没觉得,被他这么一问,困意还真涌上来。

“那就去睡。”萧驰起身,向她伸出手。

宋堇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他的手干燥温热,握着她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站稳后,他却没有立刻松开。

两人就这么站在榻边,手还握在一起。

屋外雨声缠绵,屋内炭火噼啪。宋堇心跳得厉害,却舍不得先抽手。

萧驰低头看她。她的脸被炭火映得泛红,眼睛里像蓄着一汪水,亮晶晶的。他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感受她细微的颤抖。

“堇儿。”他又唤了一声,比方才更低。

“嗯……”宋堇应着,声音有些飘。

萧驰松开手。

她心里一空,下一刻却被他揽进怀里。

很轻的拥抱,像怕惊着她。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环着她的肩背,隔着衣衫传来温热的体温。宋堇僵了一瞬,而后缓缓放松,脸颊贴在他胸前,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却比她想象中快得多。

原来他也紧张。她想。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

这个认知让她忽然生出勇气。她抬起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萧驰身体一僵,随即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两人都没说话。雨声、炭火声、彼此的心跳声,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夜晚最清晰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萧驰才慢慢松开她。他低头看她,她抬头看他,目光相触时,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化开,甜丝丝的,像融化的饴糖。

“去睡吧。”他声音有些哑,抬手理了理她微乱的发丝,“明日……明日我陪你。”

“好。”宋堇轻声应着,目光却舍不得从他脸上移开。

萧驰送她到厢房门口。临别时他忽然倾身,在她额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轻得像羽毛拂过。

“晚安。”他说。

宋堇怔怔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慢慢抬手摸了摸额头。

那里还留着他唇瓣的温度。

她推门进屋,靠在门板上,心跳如擂鼓。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缠绵不休。宋堇躺进被褥里,被面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还隐隐透着一缕熟悉的墨香——像他书房里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方才他说的话。

“那便不走。”

明日若还下雨,就在这多待几日。

宋堇把被子拉高,盖住半张脸,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她想,这雨,最好多下几日。

宋堇不知自己何时睡着的。

醒来时窗外已大亮,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落了一片碎金。她翻身坐起,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哪里,想起昨晚那个落在额角的吻,耳根倏地烫起来。

梳洗罢推开门,廊下站着一个婆子,见她出来便笑着迎上来:“娘子醒了?王爷在书房,吩咐说娘子醒了先用早膳,不必赶。”

宋堇点点头,又问:“王爷用过了吗?”

“王爷一早便起了,还没用呢,说要等娘子一起。”

宋堇心里一暖,加快脚步往书房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正对上萧驰抬起的眼。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常服,比往日的玄色柔和许多,衬得眉眼也温润了几分。

“醒了?”他搁下笔,“睡得可好?”

“好。”宋堇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往他额角瞟——昨晚他就是用这里,碰了她的额头。

萧驰注意到她的视线,唇角微微扬起。他起身朝她走来,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看什么?”

宋堇脸一红,移开目光:“没、没什么。”

萧驰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指尖碰触的瞬间,两人都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