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蔓延全身,春莺咬着嘴唇,身子微微颤抖。

他这么快就想起来了!

她低着头,眼中全是惊惶,像个等待最后宣判的死刑犯。

“有人为我煮了一碗面。”

清越的声音落入耳畔,春莺蓦然抬头,看向对面的男人。

萧君珩用手支着下巴,目光平和地望着碗里的面。

不对,如果真的恢复了记忆,他的神色不会如此平静。

“还想起什么了?”她听见自己问。

“没有了。”

凤眸中的光暗了下去。

春莺不着痕迹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同时,心头涌上酸楚。

他第一个想起的,是与他夫人相处的经历。

刘小姐那般高贵的女子,嫁人后,也会为了夫婿亲自下厨。

好一个郎情妾意,琴瑟和鸣。

曾几何时,有那么一个小丫鬟,亲手做了长寿面,为他庆贺生辰。

他怕是,早就不记得了。

在他心里,她不过是个下人,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哪里值得记在心上。

春莺默默用筷子挑起面,吹了吹,放入口中,碗里冒出的白气模糊了她的面容……

一个情绪低落,一个心事重重,这顿饭吃得格外沉默。

饭后,萧君珩端着碗筷去了厨房。

回来的时候,春莺正拧着盆里最后一件衣裳。

他一眼认出,是他受伤时穿的那一身。

他蹙起眉头,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怒气。

“你的手指不能沾水,不知道吗?”

萧君珩大步走过去,声音严厉。

春莺正背对着他,看不到他的表情,随意答道:“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衣服破成这样,就算补好,也不能再穿,为什么不直接扔掉?”

春莺暗想,衣服上血迹斑斑,要是被有心人发现,拿去报了官,萧君珩的处境就危险了。

口中却道:“这么好的料子,扔了多浪费。绣点东西,就能遮住缝补的痕迹。”

她拿起墨色的外衫,踮着脚,往晾衣绳上挂。

袖口垂落,露出一节藕臂,在幽暗的院子里,分外惹眼。

她后背伸展,勾勒出一道旖旎的曲线。

萧君珩眸色一深。

这个女人,又来这一套……

“我来晾,你回屋歇着。”

男人拿过衣服,轻轻松松搭在晾衣绳上。

春莺乐得轻松,抬脚就往屋里走,萧君珩又在身后叫了声。

“等等。”

春莺回过头,静静看他。

他动了动嘴唇:“我想沐浴。”

话音落下,尘封的记忆从春莺心底涌出。

他爱干净,在侯府时,日日都要沐浴。

有几次还把她拉进浴桶胡来……

她轻咳一声,长睫掩住眼底的情绪。

“你身上有伤,过几日再说。”

“我没事……”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扔下这句话,她转身就走。

似恼羞成怒,又似落荒而逃。

第二天,鸡鸣声唤醒了沉睡的村庄。

萧君珩打了个哈欠,推开门。

春莺正拿着水瓢,给小园里的菜浇水。

晨光照在她身上,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晕。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对他展唇一笑。

刹那芳华,明艳夺目,令人目眩神迷。

萧君珩的目光凝在她脸上,一时忘了转开视线。

敲门声一响,萧君珩的眸光霎时恢复清明。

春莺瞳孔紧缩,水瓢脱了手,掉进桶里。

她小跑到萧君珩面前,伸手推他。

“快进屋去,插好门栓!”

低头看一眼胸膛上的小手,萧君珩眸光深邃。

见她脸上写满担忧和着急,他什么也没说,按她说的,退回屋内。

“咔哒”一声,门栓落下。

春莺定了定神,扬声道:“来了!”

看见门外站着的人,春莺长出一口气。

“大勇哥,怎么这么早过来?”

她还以为是官差来搜查,魂都快吓飞了。

“我去挑水,顺便给你家送两桶。”

徐大勇露出腼腆的笑容。

春莺一个妇道人家,肩不能抗,手不能提,这些力气活,都是徐大勇帮她做的。

他力大如牛,挑着的水桶,都比别人的大一圈。

瞥见他额头上的汗珠,春莺连忙闪到一旁,为他让路。

他熟门熟路来到水缸边,把水倒进去。

“真是辛苦你了!快坐下歇歇。”

徐大勇坐在桌前,春莺倒了碗水递给他。

他端起来,几口喝个精光。

春莺又倒了一碗:“别急,慢点喝。”

她温柔的话语,透着关心。

他小口地喝,心头流过一丝甜意。

喝完水,春莺又拿来一方帕子,让他擦汗。

徐大勇赶忙去接,眼神装作不经意,掠过她白净小巧的手指。

看见她指头上的纱布,他心疼地问:“手怎么伤了?”

“做饭时不小心划了个口子,已经好多了。”

“下,下次小心些。”

帕子上淡淡的香气萦绕在他鼻端,他呼吸一滞,想说什么都忘了。

徐大勇举起帕子,在额头上胡乱擦了一下,立刻收入袖中。

没等春莺开口,他抢着说:“对不住,把你的帕子弄脏了,等我洗好再还你。”

春莺抿唇笑道:“一块帕子而已,不必还了。”

他心头一松,嘴角咧出笑容。

下一刻,就见她在他面前放了几颗碎银子。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徐大哥收下。”

徐大勇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嘴角耷拉下来。

这不是春莺第一次给他银子了。

他帮她干活,她过意不去,就用银子来感谢他。

一开始,他坚持不要,春莺就冷着脸,说下次不用他再帮忙了。

他根本不缺银子,就算缺,也不愿意从她这里赚。

可不收银子,春莺就不会接受他的好意。

没办法,他只能收下。

从那以后,她就隔三岔五,拿银子来感谢他。

“春莺,这银子,我不想收。”

春莺敛起笑意,澄清的眸光中带着惊讶。

徐大勇想起桂花告诉过他的话。

春莺向来聪明,但对感情的事,却不开窍。如果你不对她表明心意,她可能会一辈子把你当成热心肠的邻家大哥。

话已经开了头,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徐大勇想,不如就趁今天,把话说清楚。

面对山里的野兽,都一脸淡定的男人,此刻捏紧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他鼓足勇气,望着春莺的眼睛。

“春莺,我……”

“吱嘎”一声门响,打断了他没说完的话。

身形高大的男人迈过门槛,来到他和春莺面前。

“春莺,徐大哥一来,你就让我进屋,我就这么见不得人?”

清朗的声音,半开玩笑的语气。

徐大勇忽然产生一种错觉。

就好像,面前的男人,才是这个家的男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