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的秉性就像棋盘里的兵卒一样只进不退,吃一节算一节,走一步说一步,走到哪儿打到哪儿。用拳脚吃遍了八方不说,而且还走街乱窜烟花巷,胡敲梆子乱击磐,专门干起了“护花王”的行当,专打讨了便宜不付钱的嫖客。所以,不论是小巷里的烟花女子,还是像“大洋马”马芙蓉这般躲在深宅大院中“卖相”的女子们,都把富哈这样的“保缥”当成了可心的“香饽饽”。仗着富哈的拳脚和威势,从“卖相”得来的银子里拔出三两成,“大洋马”马芙蓉这样的女人们也在所不惜。
为此,还给他起了一个“金香玉”的美名。
唉,我马芙蓉这般的活寡妇,若不是有富哈给我撑着腰,便宜还不得让这些臭男人给占尽了,倒贴了身子不说,还得倒贴茶水酒肉钱,赔本赚吆喝的事我可不干。
“大洋马”马芙蓉看着磨磨蹭蹭的富哈,心里禁不住的哀叹起来。
狗仗人势的世风下,无奈中,就连“大洋马”这样的绝色美人也得玩手段。说她“投其所好”也行,说她借富哈的拳脚“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也好,总之,“大洋马”对待富哈,还得采用“明哲保身”的处世之道,绝不会由着性子将富哈一脚踢出去,因小失大而错过了白银哗哗流入李宅府邸的好机会……
又一番打情骂俏之后,“大洋马”用一脸媚相外加三两句不知是真是假的甜言蜜语,总算把“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富哈哄下了热炕头……
再说富哈大摇大摆地来到了李府大宅的二进院,一进后院大门,就看到了那辆黄旗水车。
富哈眼睛一亮,心说:哟,这不是皇家的御用水车吗?怎么跑到李府宅邸来了呢?这李爷的胆子可真够大的了,竟敢趁着夜黑风高偷着往家运送御用水。
都说西太后的御用水甘甜爽口,就连皇上也得用这御用水滋润龙颜。皇家苑里吃蟠桃,真是贵人吃贵物,龙人喝圣水……
富哈围着黄旗御用水车舔嘴咂舌的绕了一圈,绕着,绕着,脑子里突然就萌生了一种渴念,紧接着,嗓子眼也眼着冒开了青烟儿。嘿嘿,让我也和那皇上平起平坐一回,先尝尝御用水究意是个啥滋味再说!富哈拔下后截水箱下面的软木塞子,嘴对着嘴等了片刻之后,不见有御水流出,便抻直了身子“哗嘟”一声拽开了后截水箱顶上的盖板。正要探头向里张望,忽听后院西间的门“咯吱”一声的闪开了,紧接着,就见一个黑影从西间幽暗的灯影里窜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冲着富哈吆喝道:“你这个大胆的奴才,还不快给我闪开!”一口娘门腔还没落,李莲英就顺手从院内的劈柴堆里抽出了一节方棱木棒,照着富哈就是当头一棒。
富哈吃了亏,顿时就恼了,回手一拳就打飞了李莲英手中的木棒。黑灯瞎火的夜色,给李莲英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障眼纱,根本就没辨清绕着黄旗水车直打转转的富哈是何许人也。只见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一巴掌抡过去,人没扣着,自己却在惯力下陀螺般地旋了一圈。脚跟还没站稳,李莲英便开口大骂道:“大胆的狗奴才,竟敢违规越矩以拳脚触犯你家主子,说!是谁给你的这般狗胆?”
李莲英的话音刚落,富哈“嘿嘿嘿”怪笑了三声,往前凑了几步,怪模怪相地站在李莲英的眼前说道:“李爷,别有眼不识金香玉,瞧清楚点,哪个是你家府上的奴才?”
李莲英定眼一瞧,这才看清了此人不是自家府上的奴才,而是靠拳脚要无赖、外号叫做“金香玉”的富哈。
李莲英尚在瞠目结舌之时,却见富哈“咣咣”敲打了几下水箱说道:“李爷的口福可真不浅哪,既然李爷江海混鱼龙,与西太后不分贵贱,还与皇上共享圣水,那我饮用几口御水又有何不行呢?”
“富哈老弟误会了,我怎敢受用老佛爷的御用水呢。这是………那是……。
富哈见李莲英满脸堆笑,一时间语塞,于是,指着水车上的那杆黄旗和书写有“御用”二字的黄牌说道:“李爷,你别这是,那是的了,这是什么?我见了皇上磕头,你见了皇上不也得撅着屁股叩头嘛!说不准叩得比我还响呢。既然你我都是大清朝的奴才,你能偷把御用水车悄悄赶进你家后院,可着肚子灌个够,可我呢,一口没喝着,反而挨了一棒锤。李爷,按理说,这是不是有点不公平?”
倒霉。我今儿个算是倒了血霉啦!刚刚从老佛爷那里跑脱出来,这会儿又被富哈这个“鬼缠头”给叼住不放了。还没等李莲英从团团包裹的晦气中挣脱出来,不料,李灵孙从西间一头闯出来,出门便扯着嗓子喊开了:“李爷——李爷——大事不好啦!那位公爷醒过来了,扯下了腕上的汗帕,看样子是不想活了!”
“天呐!真是忙中出乱子。”李莲英不由地叫出了声。那边郎医没请来,这边又扯下了救命的汗帕,这可如何是好。慌乱中,他只好先撇下了富哈,撒开两腿就跑进了西间。
话说李莲英和李灵孙进入了西间,回手关牢房门,进入里间,李莲英不由得惊呼了一声,只见那尔苏的腕上又流出了鲜红的血液,而且,人也再一次进入了昏迷状态。
李莲英急忙扑到炕沿边上,令面色如土的李灵孙拾起地上的血帕,扎住那尔苏的手腕,然后没头没脑地对李灵孙说道:“快去拿我的帖子把驼背郎医请来,让他带些止血的草药来!”李莲英说完,看见李灵孙还愣在那里不动,瞪着眼睛不知所措,便又补了一句:“他妈的,那驼背郎医是个罗锅,他家住在西裱褙胡同口,门前挂着幌子,红漆大门,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
“李爷,奴才来京城只有一年有余,除了李爷的府上,就再也识不得东南西北了,西裱褙胡同在哪个方向啊?”
“哎哟喂,我怎么就遇见了你们这么一群混账!”李莲英急得直拍大腿,然后就一把将李灵孙推了个仰巴叉,出了房门,想去叫前院的李府管家,不料,一出门,便被立在廊檐下的富哈吓了一跳。只见富哈上前说道:“李爷,啥事教你这么慌张?”
“嗨,你来得正好,我家府上来了一个重病客人。”李莲英说着便把拴在廊檐下的那匹马扯到了富哈跟前,把缰绳递给富哈说道:“富哈老弟,北京城的大街小巷你比我熟。我求你一件事,快去把西裱褙胡同里的那个驼背郎医给我请来,别忘了让他带上一些止血的草药。”富哈把手伸了出来,李莲英明白他这是在讨“跑道钱”。出来一时匆忙,他身上崩于皆无,没办法,情急之中只好舍出了手上的那枚闪光锃亮的大戒指,不情愿的塞给了富哈。
富哈把戒指往手指上一套,转身便飞身上了马,一挥马鞭,一人一马就飞出了李府二进院的大门。
单说傻老婆一样等着茶汉子的“大洋马”,迟迟不见等待中的那个“富家公子”
进屋与她取乐甩银子,焦燥中早就坐不住了。
火烧屁股似的“大洋马”溜下炕,出了里间,推开两扇精雕细刻的堂屋大门,没见富家公子爷,却又听见了一阵渐渐而近的蹄声。
“大洋马”遁着蹄声绕过西花廊,在一盏大红灯笼下拦住了富哈说道:“哎,我说富哈,来时你只带着两只脚,怎么这一会就多出了四个蹄子,这马上的富家公子哪儿去啦?”
富哈弯下腰来,扯着“大洋马”的耳朵,喷着一口酒气说道:“别净想美事啦,这马上的富家公子不是别人,正是你家那位不是男人的‘摆设’,看来我下半夜的好梦算是黄汤了,没办法,那暖烘烘的热炕头和你这白嫩嫩的肉身子只好让给你家李爷喽。”富哈说完,挤了挤眼睛,然后就带着一副猥琐的神情一边回头一边打马驶出了李府的深宅大院。
高悬的大红灯笼投下了一束澄红的光晕,“大洋马”站在一抹光晕了,直到蹄声渐渐远去,李府管家关闭了略显森严的李府大门,这才收回了有些迷离不舍的目光。
“大洋马”身后的二进院大门响声接踵而来,她回过头,看着继而紧闭的二进院大门,仿佛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抑……呸!该死的鬼佬,轻易不归府上,早不归晚不归的,这会儿回来做什么?除了给他的老佛爷摆弄头发,还会啥?“大洋马”
冲着二进院的大门啐了一口,又发了一通怨气,然后一扭屁股便酸溜溜的回到了自己的寝室……
二进院内,鬼风呼号,透着恐怖,西间昏暗的灯影中晃动着李莲英来回走动,模糊不清,看似幽灵般的影子……
又一阵蹄声从海淀传到彩和坊,渐渐地向李府靠近了,然后就是急促的敲门声。
一时间,李莲英在富哈连喊带叫的催促声中,带着狗一般的灵性停下了脚步,将全身的警觉全部积于大脑,然后便像木桩似地立在了门口。眼珠上下错动了几下,略微犹豫了片刻,最后才打开了二进院的小角门,恭身让进了驼背郎医和拎箱的小伙计,唯独把紧随其后的富哈拦在了门外,说道:“富哈老弟若是肯赏光的话,就请去前院吧。由我家内人陪着您饮茶聊天,稍等片刻,待我将帖子安顿好了,咱们再一块细聊,你说如何?”
听此话,李莲英好像有意把那个“大洋马”让给了我。富哈想到此,开口敷衍道:“也好,既然李爷有事脱不开身,那我就先告辞了。”富哈说着,便将手中的缰绳痛痛快快地交到了李莲英的手中,转身摇着大步走了。
李莲英关严了门,由着马儿在二进院内东游西逛,而自己则倚着大门,看着被摘掉了黄旗,上面覆以白色苫布的黄旗水车,手捂着狂跳不止的心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做贼心虚的李莲英大概以为,只要自己采取了这种“贼走关门”的防范措施,避开了富哈的耳目,那么,由“黄旗水车”所引发出来的这桩“情猎秘闻”,永远都只能是老佛爷、伯颜讷谟祜、那尔苏以及自己眼中的秘闻,只要不被外人洞穿,自己在暗中做些手脚,事情尚还有个回旋的余地。可怎么和老佛爷周旋呢?看李莲英绘着眉头犯难的样子,看来不动一番苦脑筋,他也想不出个什么绝妙的计策来应付眼下的危局。
暂且不提李莲英请来的驼背郎医是如何给那尔苏处置伤口的,单说李莲英送走了驼背郎医,又将小太监李灵孙撵到二进院北侧的偏房里,而自己则靠着一把黑漆太师椅,看着昏昏然的那尔苏,眨动着两点鬼火一般的眼睛,开始酝酿着下一步的计划了……
三一盏青灯照彻着那尔苏苍白的面孔,蓬松的发辫凌乱了,面上的光泽不见了,失血的嘴唇干裂了。看上去,周身的青春气息仿佛都随着这个鬼风呼号的暗夜,随着这个暗夜的来临而消失殆尽。
时间大约进入了子时,那尔苏从昏迷中醒来,他渐渐睁开了有些发涩的眼睛。
一盏青灯镣绕着一缕直线上升的烟雾,他在茫然中,宛如进入了一种云烟浓郁的氤氲之中,青灯的光环之外,便是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濛夜色。
在黯然的缄默中,浑浑噩噩的那尔苏仿佛在这种空洞无边的幻觉中,真正的感受到了能使自己走入生命尽头时的那种静温之感。
那儿,没有羁绊的枷锁,没有难以向世人倾诉的苦衷;那儿,不会再有罕靓的媚骸施展着鬼蜮似的伎俩,他再也不会在鬼蜮和妖魔的挟持之下,面带浅淡的笑容去敷衍于“妖魔”的欲火;那儿是深渊,是苦海,是将博王府引人全巢覆没的源头……
在一种朦胧的意识里,他似乎体验到了只有人在由生入死的过程中才能够产生出的那种臆想:冥冥之中,他的身体在渐渐向上浮动,穿过浓郁的氤氲之色,越过了眼前的那片黑暗;在渐渐浮游的过程中,他摆脱掉了那个使自己陷入绝望的“魔窟”,挣脱开了脚上的那一副无形的、却又能使人坠入地狱的镣铐……
同时,他也看到了一片自由飘逸的云朵带着一种用人类的语言所无法描绘的祥和。在一片祥和之上,他看到了辽阔而湛蓝的苍穹,那里有明媚而又亮丽的色彩,他将通过它进入到另一个天地……
“贝勒老弟,贝勒老弟,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噢,你终于醒过来了!”一盏青灯的光环里,映衬着李莲英因惊喜而变形的脸,几分笑意,几分狰狞。
“贝勒老弟!贝勒老弟……”
几声刺耳的尖叫声,犹如潜伏在暗夜之中的惊雷,猛然间炸破了那尔苏的耳膜。
此时,他就像是被人突然割断了绳索的风筝一样,在摇摇欲坠中,远离了太阳,远离了蓝天,远离了那片蕴含着吉祥的白云。
那象征着光明的太阳哪去了?那一片宽广无垠的蓝天呢?那一片载着我自由飘逸的白云,它……去了哪里?
迷离中,那尔苏渐渐地睁大了茫然的双眼,看着脸上堆着假惺惺笑容的李莲英,他用涣散的神情扫视着处处使他陌生的房间,顿时间,他的身体有了一种沉沉下坠的感觉,神志也渐渐的有所清醒了。
当臆想中的幻觉从眼前完全消失之后,他的心似乎被人用刀猛的剜了一下。此时,在痛不欲生的感觉里,黄旗水车被父王查扣时的那一幕已经被记忆撕扯成零零散散的碎片:当父王带着诀然的心态猛然间拉开水箱盖板的那一刻,父王因震惊而变得无比惶恐的神情如同无数把尖刀戳穿了他的自尊,甚至,就连掩饰着屈辱的那一身贝勒服也被父王锋利的眼神给剥去了。
死的意念已是由来已久了。而他之所以能够在这种由来已久的意念中生存下来,那是因为,除了命运对他的捉弄和不堪忍受的屈辱之外,在他处心积虑的内心深处还有着一种与时间而不是命运抗衡的勇气,他毕竟比慈禧年轻了许多。当逝水一般的光阴涤**去了“妖魔”附体的日子,命运还会还原给他一份本真,还会赋予给他一种真实的自我或者是新生的力量。这力量的底蕴来自于白福晋莺哥的贤良、宽宏而又温柔的挚情,来自于母亲用天性铸成的慈爱,父王用本质构成的威严,还有使他念念不忘、依依不舍的乳儿阿穆尔灵圭……
他是儿子,同时也是乳儿阿穆尔灵圭的父亲。
他不单纯是丈夫,而且还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男人。
他不是一个只顾吸吮母亲乳汁,吸取父亲精血的不孝之子,更不是以白福晋莺哥所固有的温顺和宽容来完善自我而不求给予别人幸福的男人。
上有父母,下有妻儿,而立之年使他具有了一种“承上启下”的重责。他不敢想像父母失去爱子时所产生的那种白发人送黑发的巨大悲哀,更不敢想像自己在撒手人寰之后,妻子的孤独,乳儿的无助。
面对着戳伤人性的一场“情猎”,面对与之割舍不断的亲情,那尔苏就如同是一个背负着沉重孽债的罪人一样,在命运的驱使下,不得不以即通达人性而又违逆人性的心态存活在这个世界上,徘徊在生死之间。
在背道而驰的心态下,他在相互绞杀的矛盾中生活着,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零零散散的记忆从那尔苏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之后,他又想起了水箱盖板被父王扣紧时所发出来的那一声巨响,巨痛的心被那一声巨响震**得支离破碎,他在莫大的耻辱中,将自己的头部重重的撞在了水箱内的铁板上。当生存完全被死亡瓦解之后,他似乎将一切都抛在了脑后……
此时,从灵魂深处发出来的那一种巨痛已经代替了腕上的伤痛。他想起了白福晋曾经说过的那句话:人单纯的为自己活着是很难的一件事。他在白福晋苦涩的笑容中似乎悟出了常人所无法企及的悟性,假如自己不是一个有灵性的血肉之躯,只是一块没有七情六欲的顽石,那么,他就不会产生这种生不由己的苦恼了。
“来来来,贝勒老弟;喝杯茶暖暖身子。”李莲英的脸似乎带着几分善意。
那尔苏用力地撑起身子,坐起来,带着漠然地神情避开李莲英的目光说道:“一杯热茶暖不了我的心!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请不必多虑,贝勒老弟眼下已经到了我的府上。”李莲英背着手顺着炕沿由东向西踱了一个来回,然后回过头又说道:“贝勒老弟,你不该如此这般,你这样做难道就不怕老佛爷她赐你死罪?”李莲英说完,慢慢的收敛起脸上的笑容。
那尔苏漠然一笑,说道:“李总管,贝勒爷心里明白得很,甚至早就想到了我那尔苏今后的命运。李总管,老佛爷若是赐我死罪,我不敢不死。有句古话说:君叫臣死臣不敢不死……”
未等那尔苏道明此话的含意,李莲英就抢先接过了话碴说道:“贝勒老弟不愧是个明白人。自古都是,君受辱臣就该死。”
一种抑制不住的悲愤冲撞着那尔苏的五脏六肺。“君受辱臣就该死”?那么,大清的臣民受辱又该到哪里去申诉呢?难道这就是大清的律令?这律令是顺应了天道还是逆悖于大道,只有天才知道!
浓浓的暗夜透着冷冷的寒意,一种彻骨的冰冷穿透了那尔苏的心身。此时,他想起了为大清献出忠魂的祖父僧格林沁,想起了辅佐光绪皇帝长大、至今还在为大清效力的父王,还有为大清驻守城地的两个弟弟,想起了为救护皇上而甘愿舍命摔碎筋骨的舅父那彦图,甚至想起了自己曾对大清朝怀有的那颗赤胆忠心。
当博王府祖孙三代人的影子,如同一幅历史的长卷铺展开来,目光中积郁着满腔怨恨的那尔苏,忍不住面对窗外的暗夜仰天们心自问:大清朝用“忠勇”二字为祖父僧格林沁镌刻了一座不朽的丰碑,并且丰碑铭记八方,字字闪现着祖父僧格林沁足迹的光环。而我呢,身后留下的却是一串甩不掉的屈辱!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而我,仅仅只是一个匍伏在“圣人”脚下顶礼膜拜的刍狗吗?他惨兮兮的笑了一下。
现实并没有顺应着人的愿望,它是无情的。
他回过头,用悲哀的目光死死地咬住了李莲英闪烁其辞的眼睛,一语双关道:“李总管,自从你把我当做一枚棋子,也可说是一块诱人的香饵摆放在了预先安排好的棋阵中,我就在步步紧逼的围攻下陷入了危局……”
在那尔苏悲哀而又咄咄逼人的凝视下,李莲英低下了头,故意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道:“贝勒老弟,你与我无冤无仇,所以我没有理由加害于你,只不过是懿旨难违……”
李莲英说到此处,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耳朵被风飕了一下,背后直冒凉风,他不由地打了一个冷颤。回过头一看,顿觉浑身上下不寒而栗。只见身后的窗户纸不知被谁用舌头舔开了一个圆孔,而且嵌在圆孔中的一只略显惶恐的眼睛也消失了。深恐节外生枝的李莲英此时就像屁股上猛的被人用刀子捅了一下,抬起屁股便破门而出。
若是让富哈这小子知道了这桩“秘闻”,那我李莲英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都说富哈这小子身轻如燕,有一套飞檐走壁的绝妙功夫……站在黑灯瞎火的廊檐下,李莲英一边思忖着,一边觑着眼睛像瞎子似的把整个二进院睃寻了个遍,这才找见了堆缩在廊檐上的李灵孙。
刚才,李灵孙眼见着李莲英不知为何借故将富哈挡在了二进院门外,若有所思的李灵孙便在脑袋瓜子里面画开了问号:李爷他为何如此这般慌张?这位公爷究竟是何许人也?既然查扣黄旗水车的那位一品大臣已经放过了他,可他为什么还要割腕呢?还有……还有……以上种种疑问对于躺在偏房的冷炕上,眨着眼睛满脑瓜子里都写着问号的李灵孙来说,一个问号就是一个难解的迷团。在这种神秘的猎奇心驱使下,他竟然产生了一种非要将谜团解开看个究竟的念头。
再说后悔自己没有将李灵孙的两脚绑在偏房柱子上的李莲英,扯起已经吓得半死的李灵孙来到了偏房,然后又将浑身直打摆子的李灵孙推到炕上,最后拽过一床棉被搭在了李灵孙的身上,这才开口说道:“你不仅要给我闭着眼睛装瞎子,还得要堵上耳朵装聋子。捂在被子里打个吨,天亮了还得去西山拉水呢。”
感激涕零的李灵孙正要叩头谢恩,却见李莲英早已拂袖出了门。
李灵孙在关门的响动声中醒过神来,再一细细的琢磨这来历不明的小甜头,脑袋瓜子里竟然鬼使神差般的又装进了一个难以分解的问号:按理说,李爷他应该掴我几个耳光子才对,可李爷他为什么没有打我呢?
他皱着眉头,越琢磨越不是滋味。此时,他好像从李莲英方才给他的那种小甜头里又品出了一种苦巴巴的味道。
……
李灵孙正在喋喋叫苦之时,李莲英却已经若无其事地走回了西间,一进屋便自讨没趣道:“贝勒老弟,没什么,没什么,只不过是那个拉水的小太监想要偷偷的溜一下耳风。”李莲英见那尔苏一脸漠然的背着脸,全然没有理睬自己的意思,于是,便改变了话题,带着一脸的无奈接着说道:“唉,事情也偏偏凑了巧,你父王若是不在这个节骨眼上查扣黄旗水车,你与老佛爷下棋这件事肯定就不会外泄。人在人脚下,哪能不低头呢?你无可奈何,我呢?也是奈何不得呀!”
那尔苏侧过头说道:“你若是没有打造出这辆黄旗水车,也就不会有如此这般的奈何不得,更不会体验到庸人自扰的麻烦。李总管,请不必为自己开脱了,倘若你真的动了侧隐之心,或者还有良心,那么,就请你不必再做任何解释。另外,我还要告诉你,父王他查扣黄旗水车,纯粹是出于偶然。想必,那个拉水的小太监己经将查扣黄旗水车的整个过程如实的对你讲了吧?如此说来,父王他并无用心。”
在尴尬中,李莲英挤出一脸生硬的笑容,似乎还想为自己所谓的“良心”讨回一个清白,却听那尔苏陡转话锋说道:“李总管想说的话,在君辱臣死的这个真理下,充其量也只不过是谎言一团!
‘君叫臣死,臣不能不死’。如果说这就是天意的话,那么,我也只能是以顺应天意来违道我的人性。不过,在我魂归西鹤之前,我还有一个未了的心愿,如果西太后能够通达我的人性,我想……“
“贝勒老弟,只要不是过份的要求,我想……我想老佛爷她能够满足你的愿望。”
汗颜中,李莲英的脑门子上挂满了湿漉漉的汗珠……
沉思了片刻,那尔苏开口说道:“李总管,眼下,我只能借你的吉言代呈西太后,请圣尊开恩,不是赦免我的死罪,而是不要因我有辱君之罪而株连博王府。如果因了我的罪过而殃及父王及亲人,我会于心不安,不用说苍无不容我,就连我的祖父僧格林沁也不会容我去赴他的黄泉!倘若曾经使我赖以生存的大清疆土还能给我留有一块灵魂的栖身之地,让我死时能够带着心安理得的感觉化鹤成仙西归去,那我就心满意足了。”说到此时,一种从心魂深处冲撞出来的泪水已经淹没了那尔苏的眼眶。
“贝勒老弟,你的要求也可算是人之常情。”
那尔苏强忍收泪,说道:“既然李总管也认为我的要求只是人之常情,那就请你代转西太后,就说那尔苏他甘愿请死,并以亡灵换取世间常理!”
“好好好,我一定将贝勒老弟的原话敬呈给老佛爷……”
在听来使人有些辛酸的“承诺”中,那尔苏从李莲英的话语中得到了几许安慰,但在几许安慰中,却掺杂着说也说不清楚的悲痛与悔恨,万种情怀,千般哀苦,在此时此刻已经聚成了一个强烈的冲击波,终于冲开了他感情的闸门,如破堤之水奔涌而出。
……
过了很久,那尔苏才在李莲英的目送下,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李府的深宅大院,在夜静更阑之际,他禁不住为自己的命运掩面放声痛哭。
一个被命运屈辱的人,一个被人所肆意“情猎”而又被人反污有辱圣尊的人,他为灵魂而哀号的哭声,被夜风传送,在天昏地暗的世道里流动着,传得很远、很远……
四空旷无人的李府门前,除了唳唳的风声发出“呼拉拉”的响动声,偶尔还传出了几声吠叫。黑蒙蒙的夜色在断断续续的吹叫声中仿佛在暗示着几许不祥、几许不安……
暗夜中,空落落的海淀大街上,一前一后的两个黑影顶风向前驱动着,前边的人踉踉跄跄,后面的人在步步紧趋中躲躲闪闪,弓腰迈着猫步向前探行的样子,尤似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一直尾随着那尔苏来到德胜门衙门府门前的李莲英,瞪着一双贼溜溜的眼睛,看着那尔苏照直进了衙门府,这才从幽暗的角落里闪出来,松了一口气,调转方向顺原路疾步归府。
这天夜里,启明星尚未出现,一人一马和一辆黄旗水车便驶出了李府。
李莲英和李灵孙一路穿街来到路口便分道扬镳了,一个驾车去了西山,一个狂奔打马奔向了颐和园。
鬼人自有鬼招。暂且不提已经触犯宫规的李莲英是如何回到敬事房的,先说一夜未得安宁的李莲英是如何哄骗慈禧太后的。
可以说,那尔苏团一时冲动割腕这件事,确实给李莲英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李莲英心想:眼下,那尔苏已经活着回到了德胜门,只要不是死在黄旗水车内或者是自缢于街头,伯王就不敢翻脸找他要人。内务府一品大臣的顶戴花翎虽然耀眼,但伯王他毕竟没有胆量公然与慈禧太后做对。要是有胆量,伯王他就应该把那尔苏从黄旗水车中提出来,当众公开“秘闻”……
李莲英从盘根错节的思绪里似乎理出了一条解决问题的办法天还没有大亮,李莲英便轻手轻脚地走进了慈禧太后的寝室,趁着慈禧熟睡之机,将慈禧起床后必用的水鳖手炉和脚炉备热,然后便怀抱着梳头匣子跪在了慈禧的寝床前。
时间大约过去了有半个时辰,李莲英在锦裘的窸窣响动声中抬起头来,缩着脖子看了一眼拥着龙凤缎枕的慈禧,紧忙将怀中的梳头匣子放在了龙凤床边的脚踏上,叩头请过早安之后说道:“奴才为了给老佛爷请安,已经跪了有一个多时辰了。”李莲英说着便将身边的水鳖手炉和脚炉装进了专用的缎袋夹层内,贴在脸上试探了一下温度,然后便放进了慈禧的被窝。
瞧,攀附着慈禧当上了太监总管的李莲英使出的这套软招子还真灵验。只见由阴转阳的慈禧看着一身媚骨的李莲英,偷偷地笑了一下,然后用手戳着李莲英的脑门子说道:“你这个鬼奴才,惹主子气恼的也是你,攀附主子心意的也是你。起来吧,主子若不是看在你这副胆小如鼠的样子,我真想给你几杖。行了,看在你体贴主子手脚冰凉没人疼的份上,今天就饶过你了。”
李莲英见慈禧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笑容,心里顿时亮堂了许多。
叩头谢恩之后,他盯着矮桌上的棋盘说道:“老佛爷,奴才一夜辗转无眠,心中甚是不安,有件事想要对您说,可又怕再一次恼了老佛爷,可这事儿又不能不说……”
“什么事,快说就是了。”
“那尔苏他……他……他近日里经常酗酒,而且酒后失言,竟把……竟把他与老佛爷下棋这件事……给捅了出去……”没等李莲英说完,脸色大变的慈禧就一把撩开了被子,腾地坐了起来,伸手揪住李莲英的耳朵就问:“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闲话,快说!”
“奴才也是昨几个才听说的,怕主子一夜不得安生,所以……所以才拖到了天明,奴才是为了您好才说的,要不然,奴才也不会多这份嘴……”
慈禧松开了李莲英,一脚跺翻了脚踏,上牙咬着下牙催促道:“住嘴!我是问你这话是从谁的嘴巴里传出来的?”是从德胜门衙门府上的一个府丁口中传出来的。不过,好在此事没有外露,我就用银子封住了他的嘴。——老佛爷,天气大凉,可别冻着了您的圣体。“李莲英说着便连抱带推的将慈禧搀进了被窝里。
慈禧闭上眼睛冷静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睛带着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说道:“小李子,人莫予毒,不是我国空一切。祖宗的家法不是说了吗?不许传说宫内外一切事情,如有传说宫内之事者,一律从重治罪。——小李子,给我备下笔案。”
慈禧说着便披上了流光溢彩的软缎棉袍下了地。
性情一向乖戾的慈禧时不时的就要搬出使人看来荒谬无比的“祖宗家法”来惩治别人,但却从来不知道用“祖宗家法”来约束自己。与其说她是用“祖宗家法”
**出来的女人,毋宁说她是封建统治的必然产物。
显然,慈禧太后是被无端搬弄事非的李莲英给弄糊涂了。她哪里知道李莲英这是在卖狗皮膏药,耍的就是骗人的把戏。都说谎言或诡计只能欺神骗鬼,可慈禧呢,却偏偏听信了这一派胡言。不仅给了李莲英一笔赏银,满足了他混水摸鱼、抓住时机攫取利益的动机,而且还下笔书写了一道“秘旨”,亲手交给李莲英说道:“这叫打马骡子惊——惩一儆百,谁若是再信口雌黄乱传深宫大内的闲话,这就是下场。”
说到此处,慈禧神秘的笑了一下,拍着手中的“秘旨”接着又说道:“小李子,你把这张密旨给我亲自交给那尔苏,让他把那个胡说八道的府丁给我斩了,倘若再有人像醉汉撒酒疯似的胡言乱语,借着酒劲胡闹,我一样饶不了他!”
俗话说:跟着啥人学啥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一向跟着慈禧这个“巫婆”
跳大神的李莲英心里明白了。只见他双手接过“秘旨”,小心翼翼的披进怀中,又将脚踏摆好,最后才把慈禧搀到梳妆台前的软凳上坐好,轻轻地用梳子理起了慈禧瀑布般的长发……
话说李莲英迈着飞毛腿回到了敬事房,打开“秘旨”一看,顿觉心花怒放。他禁不住心中狂喜道:哈哈!老佛爷她要杀鸡给猴看,用惩处“府丁”的办法来做成那尔苏的言行,那我为什么不利用这张“密旨”来儆戒一下伯颜讷谟祜呢?
昨天夜里,从得知那尔苏割腕的那一刻起,李莲英就已经意识到了:从今往后,不论是老佛爷还是自己,都将无法再次随意驾驭性情突变的那尔苏了。
他心里明白,敢违者慈禧旨意的人,都免不了要遭受弹劾或处斩。咸丰皇帝临终时委任的顾命八大臣哪一个躲过了她的强引强差人意的倩猎一但终止,慈禧肯定要采取“卸磨杀驴”的计策来处斩那尔苏。一向自恃尊贵的慈禧绝对不会留下一个“活口”,至使自己在流言绯语中名声扫地,将丑闻示众。
早已经将慈禧揣摸透了的李莲英心说:眼下只能采取里蒙外唬的计策了。惜深居简出的老佛爷还稀里糊涂的蒙在鼓里,先震唬住伯颜讷谟祜,然后嘛!然后……
此时的李莲英似乎调动起了浑身的解数,踱着步,不停地用右手扭动着左手的中指,眼睛东游西逛地思忖了大约有半个时辰,这才想起了慈禧的早膳时辰已到了。
早膳过后,李莲英将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端到慈禧的面前说道:“老佛爷,奴才今儿个不能给您讲故事了,我给您唤来一个会讲笑话的小太监吧。”
“你的故事大概是掏空了吧,所以才要换个小太监来唬弄我?”
李莲英见慈禧神色有些抑郁,便急忙陪着笑脸说道:“哪能呢?奴才的故事还多着呢。——老佛爷大概是忘了,昨儿个广储司派人来不是和奴才已经打过了招呼吗?皇上他下了查宫的御旨,今儿个就普查到了老佛爷您的园子里……”
一经李莲英提醒,慈禧方才想起了这码事。自宫中失盗后,她对查宫一事就已经有所耳闻,再加上李莲英一番添油加醋的渲染,对已有十余日不来颐和园请奏的光绪抱有成见的慈禧,这会儿竟然发起了火:“是宫中失盗还是我的园子失盗?若不是整日间只顾着听取伯颜讷谟祜的查宫综述,皇上他也不会把我撇在园子里不管!”
李莲英见慈禧发了火,急忙上前借机劝慰道:“主子息怒,可别气坏了身子骨,为一桩小事气病了,那可犯不上。”李莲英说着便带着一副丧打游魂的表情,摇着头,眯缝着眼睛说道:“唉,主了归政还不到一年呢,可这世道就好像是变了一个样子似的,老佛爷,今非昔比呀!您就听奴才一句话吧……”
慈禧听完,不以为然地说道:“你给我听好喽,别说是来了个查宫的,就是皇上来了,我今儿个也得给他个闭门羹吃。”
主子说狗屎是香的,奴才就不敢说是臭的。这会儿,就像得了传染病似的李莲英也咬着牙齿说道:“敢在主子的背上蹭痒痒,奴才也不干!”
“查宫的人若是来了,手中要是有御旨,你就给他们先来个下马威,然后才放他们进来,也免得他们说我又在干预朝政!”
“老佛爷说得对。您也别再气恼了,您呐,守在乐寿堂里臊着他们,谁来求见也不给他面子。您放心吧,接下来的事儿就交给奴才了。老佛爷嘛,就该摆出老佛爷的架子,您说呢?”
慈禧清了一下嗓子,端正了身姿,又将交叉的双手很自然地搭在了膝盖上,最后,显得十分雍容的慈禧才点了点头。
……
事实上,伯王在查宫期间查扣黄旗水车,只是处于一种巧合,然后在偶然中发现了黄旗水车内的“秘闻”,其中并不存在着什么蓄意的阴谋。然而,李莲英却不这样认为。
这会儿,一连串的事件在李莲英的眼中似乎已经变成了有意的蓄谋。他以为,先有伯颜讷谟祜出其不意的查扣黄旗水车,后有那尔苏在随着黄旗水车进入颐和园的关键时刻突然割腕。事件突发后,他在猜想中把两件非常巧和的事件联系到了一起,很自然的也就联想到了这可能是伯颜讷谟祜蓄意在暗中向他抛出的“杀手铜”。
因此,已经感到危机四伏的李莲英不得不在暗中处处装神弄鬼,先惜慈禧的威气,后借慈禧的“秘旨”,以排除自身难保的危局……
绵绵不绝,馒馒奈何。祸生于微,不防微杜渐,则后有大患!这就是李莲英为人处事的秘诀。
乏则取之于人。怀中揣有“秘旨”的李莲英就等于是得到了一艘可以载着泥菩萨过河的小船。
李莲英不停地用眼角扫视着镜中顾影自怜的慈禧,底气终于渐渐上升,心也随之安定了许多。
兼听则明,偏听则暗。而一代昏庸的大清圣母皇太后却偏偏听信于李莲英的一面之词,从而才在错误的判断中书写了一道昏聩的“秘旨”。此时的慈禧绝对不会想到,狡诈的李莲英正是利用了这道“秘旨”,致使一场“蒙古悲剧”愈演愈烈……
“割腕风波”已经落下了帷幕,但被李莲英涮蒙了头的慈禧究竟下了一道怎样的“秘旨”?李莲英又是怎样利用这道“秘旨”将伯王“逼上梁上”的。预知详情,请沿着故事所规划出来的固定轨迹,你将会看到一段新的剧情。
第十八章 九九归一——博王府腹背受敌 那尔苏决意投冥一光绪十六年(1890)的1月30,伯颜讷谟祜与那尔苏父子二人在灵泉寺相遇,此事对于伯王来说简直就是出门睁眼看见了扫帚星,船破又遇顶头风。早已被大祸摧散了骨头架子的伯王哪里还能招架得住这“鬼旋风”似的冲击?
这天夜里,尚不知一场“宫廷情猪”中又发生了“割腕事件”的伯王从龙泉寺直接乘轿回到博王府,进入寝室,见达福晋已经安然入睡,自己也就悄然脱衣上了床。
明天是二月初一,按计划,伯王将率领查宫班进入颐和园普查各殿,并将现存宝物登记在案,然后再与内务府广储司银库清单题本对照,所失之物便可一目了然了。
一夜过后,不可避免的明天将要来临,明天怎么办?
这天夜里,伯王一夜无眠。他一直懊恼:千不该,万不该,自己就不该查什么黄旗水车,贼没抓到,反倒惹了一身臊。从李莲英打造两截特制黄旗水车的迹象看,伯王已确定,李莲英就是制造这场“黄旗水车”的祸首。李莲英或许以为:长子那尔苏只要随着黄旗水车进入颐和园,就等于是进入了水中龙宫,外界就无法嗅到一点气味,也休想见到一丝踪影。他如此这般慎重行事,不外乎就是要将西太后的这桩“情猎”韵事变成不被任何人所知的秘密。而自己呢,查宫偏巧揭开了这层“秘密”,这将意味着自己从暗处走向明处。
那尔苏被慈禧“情猎”已近一年,但从外表来看,博王府祖荣未损,名声未败,不但如此,而且父子二人连连晋升官爵又给博王府罩上了一层耀眼的光环。伯王认为,博王府还不至于覆巢,仍保持着现有的富丽堂皇,已是万幸,这些还得是归功于他一直是躲在暗处而不是明处。都说暗箭难防,可自己躲在暗处握着的却是一张无箭可发的死弓……
明天,伯王在被动中将以“盗秘者”的身份出现在李莲英的面前,西太后在暗地里会施以怎样的毒箭,他无从可知……
二月初一过早的来临了。
天刚放亮,趁达福晋还在熟睡,伯王就悄悄地下了床,蹬上朝靴,穿上四团蟒袍,抓起顶带花翎暖帽就出了寝室,顶着刺骨的寒风乘轿出了博王府。
太阳还没冒尖,一顶轿子便在十余名府丁的护送下悄悄地停在了宝钞胡同的那王府门前。
此时的那彦图尚在梦中,忽听管家松龄隔着寝室的门来报,说伯王来到了府上,一个骨碌就翻到了床边,忙三跌四地趿上便鞋,胡乱披上便装锦缎棉袍,一边系着偏襟扭扣一边就出了寝室。
那彦图顺着拱顶的廊檐来到正堂客厅,一见无精打采的伯王两眼布满血丝,自知是夜半为烦恼之事所累而致。于是,未等伯王开口便主动问道:“老姐夫,出了什么事,这么早就劳您亲自来到了府上?”
伯王看了一眼正在忙着沏茶倒水的管事松龄没有吱声,待那彦图令松龄退下,关上门,方才开口说道:“那彦图,至于跪请皇上将那尔苏调离京城这件事,你就不必再操心了。”看上去,伯王似乎已经拿定了什么主意。
那彦图不明白,急问:“为什么,难道老姐夫已经为那尔苏找到了一条比调出京城更好的出路?”
“不!事到如今,那尔苏他已经……已经无路可走……”接着,伯王便将昨天晚上发生的那一幕悲剧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那彦图,最后说道:“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皇上他开恩准许那尔苏远离京城,那么,很可能你也会被这场‘祸端’所累,而我的博王府也必将倾巢覆没,并且株连九族。你想,我昨天夜里查扣黄旗水车等于是打草惊蛇。此事虽然不是我情愿所为,但老佛爷她肯定是怀疑那尔苏将黄旗水车的‘秘闻’传告予我,我才赶巧逢十查扣黄旗水车,想要折板搭桥故意暴露她的丑闻。”经过一夜深思熟虑后,此时的伯王表现出了少有的镇定。
天哪!老姐夫此次查扣黄旗水车,这不等于是偏巧断送了那尔苏的前程,甚至性命嘛!伯王镇定了,而那彦图在惊呆中却是无计可施了。因为,欲速而不达,酝酿中的“走为上计”在急转的形势下已经成为一场泡影。看来,老姐夫他还是大事不糊涂,不过是遇见小事闭着眼睛装糊涂罢了。那彦图想到此,开口说道:“老姐夫,你我身为大臣,但手大却遮不住天哪!普天下有谁不知我们蒙古人有清以来就一直以勇猛彪悍庇护着大清的皇威与尊严,而又有谁知维护江山一统的蒙古人如今不是败在了官场之上,而是败在了一场‘情猎’的祸端之下!天理何在呵,天理何在?隐情难述,有理不得天助!有清以来,凭心而论,就连皇上也不得不承认大清的统一基业里浸透着我们蒙古人的热血,这些,都得……都得归功于我们蒙古人所固有的忠诚。正如……正如我们今天得到的种种殊荣一样,其实……其实是用我们的一腔热血换来的一样。我们忠于皇上不假,难道还要忠于西太后的‘**威’吗?我们愿意将自己的灵魂依皈给皇上不假,难道……难道我们还要将自己的灵魂依皈给妖魔?如果是这样,那我们蒙古人还有什么尊严可谈!”说到此处,感慨中,那彦图的眼睛早已是潮湿了,两滴清泪随即流淌出来……片刻,那彦图猛地站了起来,面向伯王,带着一种无法抑制的怒火,使劲扯开锦缎棉袍的偏襟扭扣,拍着胸膛说道:“老姐夫,你想过了没有,那黄旗水车装着的不只是那尔苏的耻辱,这耻辱同时也烙在了你我二位大臣的心上!今天拜过早朝后,我一定要单独面见皇上,如果你怕此时将那尔苏调离京城会株连九族,那我就跪请皇上将那尔苏调到我的上驷院里,由我举荐并请皇上给他安排一个得当的职位。依我看,那尔苏他情愿驯马,也不愿意遭受被人肆意‘情猎’的耻辱!”那彦图说着便甩下了锦缎棉袍,取下衣帽挂上的四团龙蟒袍官服,干净利落地穿戴好,最后换上了方头朝靴。
伯王见此,叹了一口气,然后上前劝阻道:“那彦图,亡羊补牢,为时已晚,那尔苏他是命运所定,事到如今,危局己是无可挽回的了。老姐夫今年已是五十有六,你就听我一句规劝吧,满朝文武大臣,数你年纪最轻,也可说是前途无量,你千万不能为那尔苏的命运断送了自己的前程,西太后她穷追不舍,去了德胜门如此,去了上驷院恐怕也是如此呵……”
那彦图截断了伯王的话,反诘道:“老姐夫,我的脾气你不是不知,即然我有能力将那尔苏调进上驷院,我就敢用性命担保;李莲英他休想迈进我上驷院的门槛,那尔苏日夜不离上驷院,他的鬼点子再多又能如何,我和他较量的就是这口气!”
二人一软一硬地磨了半天嘴皮子,最终谁也劝服不了谁。说话间,太阳早己出了东山。那王府内的起床钟声响过之后,正堂客厅外,差役、丫环的脚步声逐渐打断了二人措辞激烈的对话,最后,伯王小声说道:“按查宫日程安排,我今天将率查宫班去颐和园普查各个殿堂,咱们还是先听听李莲英怎么说,然后你我再定下策吧,跪请皇上的那件事你先搁一捆再说吧。”
伯王的话格外谨慎。
那彦图似听非听,带着一脸默然的神情听完后,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
二人草草的用过了早餐,伯王便起身告辞先行一步,而那彦图却再一次陷入了沉思……
话说那彦图与各路文武大臣一道拜过早朝,早朝一言未发的那彦图眼见退朝后的伯王率领查宫班出了紫禁城,自己便乘轿打道回到了自家的府上。
早朝上一言未发的那彦图已经决定,有话留着下午再说。对于早晨伯王的那番规劝,他充耳不闻,全都当做了耳边风。如果把那尔苏比作刀下的绵羊,任人摆布,随人宰割,这和任凭别人驱赶没有行动自由的拉磨驴子有什么不同?人活一世,就得活出个人样来!
再说伯王一路提心吊胆的率领着查宫班来到了颐和园,过了雕刻精致的牌楼,宫门处寂静无哗。慈禧太后、皇上以及皇后才有资格出入的正宫门紧闭着,只见有便门待开不开的欠着缝。等伯王下轿时,右便门突然“哗啦”一声大开。已经尝到了“闭门羹”的伯王心里一惊,再看右边门内,数十名当值护卫分立两旁,刀枪林立,威风凛凛。按常规,伯王手执皇上的御旨光临颐和园,园内至少应该有一个简单的迎接御旨仪式,可现在,他满眼所见的就是这两排目不斜视的护卫,除了一个带着官衔的护军都统外,再无其他官员。
伯王与员外郎孝兴阿等人正在尴尬之时,只见护卫都统跨前一步,单膝给伯王请安之后,再改换双膝落地,掸净手后落下两边箭袖,垂头冲着伯王手中的御旨连拜三次,一边叩拜一边说道:“下官在此接旨,吾皇万岁,万万岁!”
伯王将御旨递给双手呈上的护卫督统,扫了一眼刀枪林立的护卫,明知故问道:“颐和园内每一次接皇上御旨都是如此这般吗?”
护卫督统看过御旨,毕恭毕敬的呈还给伯王后,抱拳致一礼,然后说道:“恕我不敢违命,伯王大人,我只能是依照李大总管所传的‘懿旨’行事,我只不过是在例行公事,此外,谅小人无可恭告。”护卫都统说完,脸上现出了一种无可奈何的神情。
李莲英这个鬼人精,他摆的究竟是哪一门子的迷魂阵?先来“闭门羹”,后来“下马威”,接下来还不得请我去赴他的“鸿门宴”?唉,查宫查到了祸点子上,我这是何苦呢。这不是逞能穿小鞋走窄门,自己给自己摆障碍找麻烦,成心和自己过不去嘛!后悔也晚了,硬着头皮往前走吧,碰见“鬼”,碰见“魔”,也只能是向前不能退后,撑着腰杆子挺着吧,这一回,就是不死也得扒我一层皮……
伯王一边走一边寻思着,脚步不知不觉的就已经移到了回事房所在的庭院,真是撞见“鬼”了。只见十余名大大小小的太监呼呼啦啦拥出回事房,前挤后推地急忙跪成了两排,正在叩头行礼时,满脸堆笑的李莲英走出来说道:“伯王大人,有失远迎了!”说着,便哈腰象征性的鞠了一躬。
这一冷一热的举动使得伯王毛骨悚然。进入回事房坐定后,他镇定了一下,开口说道:“李总管,为避免宫中宝物连年失盗,我昨日已派广储司员外郎孝兴阿通报于你,李总管有何吩咐,请直言。”
“恭敬不如从命。”脸上挂着一副谦恭之相的李莲英说完,将一杯热茶摆在伯王面前,接着说道:“伯王大人,您尽管查就是了。另外……另外老佛爷她……她恐怕是……恐怕是……”
伯王看着脸色渐渐冷淡下来的李莲英吞吞吐吐,看上去是想有意不将此话挑明,便直截了当的追问道:“太后她恐怕是不欢迎我此次前来普查宫殿吧?”
“哪能呢,老佛爷她对此事也是拍手称快。听说皇上他每日午朝也要听取查宫综述。”
“是的,如果李总管没事的话,那我就先行一步了,时辰不早了,倘若有事,那就留待午时再说吧。”伯王撇下了李莲英,出了门,一挥巴掌,孝兴阿等人便随着伯王一道出了回事房的庭院。
伯王如何普查颐和园各殿不提。话说时间转眼已经到了午时,李莲英吩嘱几个跟班的太监带领查宫班去排云殿西侧的伙房用餐,而自己则以单独宴请伯王为由,将一路心存疑念的伯王请到了敬事房。
二人进入敬事房,看着满桌的饭菜,相互推让了一番,最后还是伯王坐在了首席上。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了,两个心存暗疾的人仿佛都想在被动中窥探对方的动机。
最后,还是李莲英打破了僵局,看着只顾低头吃饭的伯王,故意问道:“请问伯王大人此次查宫的目的是……”
伯王抬起头看着欲言又止的李莲英说道:“目的嘛,只有两个,一是普查各宫殿现存宝物,二是查处盗窃宫中宝物的贼人。”
李莲英听罢,转脸笑道:“既然如此,那伯王大人为何又要查扣黄旗水车呢?而且还险些从龙泉寺追到颐和园。”
伯王看着一脸疑问的李莲英,恍然大悟道:“噢,我听拉水的小太监说,李总管的棋瘾犯了,可又怕犯了太监不许引外人入内的宫规,所以才想出了动用黄旗水车将长子那尔苏带进深宫这一招,不就是杀几盘棋嘛!李总管,此次查扣黄旗水车,我查的是宫中之宝而不是人,再说了,李总管请来的对手恰恰又是我的长子那尔苏,我想管都不敢管。”
眼见着伯王装糊涂,李莲英也装傻问道:“为啥?”
“为啥?都说李总管长着三头六臂,这事难道还要问我?倘若是我当着众人的面秉公执法,非要把长子那尔苏从黄旗水车中揪出来,那岂不是逼公鸡下蛋,有意为难你李总管吗?再者说,你犯了宫规,那尔苏也得罪加一等,挖肉补疮,两败俱伤的事心也就免了,要不然你那一手绝妙的梳头功夫不就全废了?”从紫禁城前往颐和园的路上,伯王就已经琢磨好了,眼卞只能是睁着眼睛装糊涂了,只有这样,才能将大事化小。
一直不善言语的伯王今天有意和李莲英绕圈子扯闲篇,不得己才动用了迂回之计,以防动辄得咎。跋前踬后,进退两难中,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伯王也不肯放过。
一脸窘态的李莲英被伯王的这一番话激将得有些恼怒,可面上依旧挂着笑容说道:“伯王大人恐怕是误会了。我也是为着您好,实话对您说了吧,不是我要与您的长子下棋,而是老佛爷她有下棋的嗜好。我呢?只不过是在遵懿旨行事。伯王大人头上有皇上做主子,小人头上有老佛爷做主子,所以,老佛爷让我办好的事情,我只能是遵懿旨而行。想必……想必伯王大人您也不敢违背皇上的圣旨吧?”
“皇上的话就是至尊,我等臣民怎敢抗旨?”
“那老佛爷的懿旨呢?”
伯王带着一脸的无奈,含混其辞道:“李总管,你可见过有哪个人敢违背过太后的懿旨?”伯王说到此处,深知自己已被“反戈一击”的李莲英推入到无法再次为那尔苏以及自己申辩的境地。
一时间,百思不得一解的伯王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沉默……
“伯王大人,事情说来也是蹊跷得很,您前脚查扣完黄旗水车,后脚呢,那尔苏紧接着就割了腕……”
如同头上劈下了一道惊雷,震惊中,伯王猛然间睁大了眼睛。
“你……你……你说什么?那尔苏他……他……他……”顿觉头晕目眩的伯王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站了起来。出于一种本能,踉跄中的伯王一把揪住了李莲英,急切的追问道:“告诉我,我的长子他……他……他现在在哪里?”
看着哀伤中透着几分惶恐的伯王,李莲英回答道:“伯王大人,且不必惊慌,那尔苏的命已经保住了,眼下也许已经回到了您的府上。若不是我冒着触犯宫规的危险将他搭救出宫,接到我的府上请郎中为他止血包扎,他的血早就流干了。”李莲英看着听罢此言后便一屁股瘫坐在太师椅上的伯王,带着一脸宽容的样子劝慰道:“伯王大人,如果不是事出有因,事情怎么会赶得这么巧呢?唉,要不是我从中壮着胆子为您左右周旋,那伯王您可就闯下了大祸啦!眼下嘛,好在老佛爷她还不知道您昨天夜里查扣黄旗水车和那尔苏割腕的内幕,要是知道了,你想,老佛爷她还不得疑心是您在暗中与她做对呢,天下人谁不知道与老佛爷作对就是违抗圣旨啊!”李莲英一鼓作气把该说的话都挑明了,看着一脸茫然的伯王不住地点头称“是”,这才打住了喋喋不休的话语。
短兵相接,必有一败。李莲英轻松了,而伯王的心却变得异常沉重起来……
下午一时许,魂不守舍的伯王离开了敬事房,心不在焉地带领着查宫班又普查了颐和园内的两个大殿,然后便草草地收班了…
二话说昨天夜里一路哀伤的那尔苏回到德胜门,夜间值宿的府丁见贝勒老爷深夜回到衙门府,掌灯回头再一细瞧,立马慌了手脚,只见那尔苏面色憔悴,而且神情恍惚,虽然没有瞧见掩在衣袖内的腕伤,但却看见了浸透在贝勒服上的那片血痕。
慌乱中,府丁放下了灯盏,急忙回身扶住了有些踉跄的那尔苏,开口便道:“贝勒爷,您这是……”府丁在惶恐中睁大了眼睛。
那尔苏看着不知所措的府丁,一边解开贝勒服上的偏襟钮扣一边强做镇定地说道:“只是腕上受了点轻伤,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贝勒爷,要不要把轿夫唤醒,然后送您回到自家的府上?”
“不必了,夜半惊扰家人,我会于心不安的。……再有,除了你,就不要再惊动衙门府内的其他人了。”
说话间,那尔苏就已经在府丁的帮衬下脱下了贝勒服。府丁见他面带难色,自知内中必有隐情,也就不好再细问详情。
手脚麻利的府丁铺床展被,安顿好了那尔苏,又将一杯热茶放在了床头的案桌上,这才抱起那尔苏刚刚脱下的贝勒服说道:“贝勒爷,您好生歇息着,我去把您的贝勒服先浆洗一下,烘干了,备着明天早晨再穿。
那尔苏用不屑一顾的神情扫了一眼府丁手中的那套贝勒服,然后带着淡然的口气说道:“不用了,隔壁的衣橱里还备有一套便装长袍呢,这套通体污色的贝勒服已经洗不干净了,找个避静处烧掉它就行了。好了,你去吧,我想睡上一觉。”那尔苏说着便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片刻,他睁开了眼睛,看着窗外隐约可见的一团火光,如释负重地喘了一口长气。他想:从今以后,他已经不再需要那套象征着荣耀的贝勒服了。甚至在想: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平民,而不是僧格林沁的孙子,那么,他就不会遭受这般屈辱了。
窗外的火光中,燃烧的灰烬犹如黑色的蝴蝶在火光的映衬下翩然起舞,然后便随着渐渐殒灭的一团火光而无影无踪了。
这天夜里,他感觉,他所烧掉的不仅仅只是一件世袭的贝勒服,而且还有世袭罔带给他的“荣耀”。想起被府丁付之一炬的那套贝勒服,不堪命运屈辱的那尔苏似乎将自己屈辱的灵魂也埋葬在那团火光之中……
在解脱中,他的脸渐渐的变得安详了,然后在安详中昏然入睡了。
……
转眼己是天明,守着那尔苏打磕睡的府丁醒了,见那尔苏早已经醒了,于是急忙将他搀了起来。
“贝勒爷,您醒啦?”府丁的目光停在了那尔苏的伤腕上。
看着一脸关切的府丁,他苦笑了一下,然后佯装无事地说道:“让轿夫把轿子备好,然后送我归府。
府丁转身欲走,他看着府丁的背影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府丁说道:“你先别走。”那尔苏说着便伸手取过了搭在床头案桌上佩饰,并从佩带在腰间的佩饰上摘下了一件银制火镰,慷慨地递在府丁的手上说道:“这件佩饰从同治四年我受封贝勒起就一直挂在我的腰佩上,一日也没有离身,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了,没什么,只算做一点谢意吧。
府丁有些不解,摆弄着手中的火镰,最后抬头说道:“贝勒爷,看上去这还是你家府上的多年宝物呢,如此贵重的礼物奴才可不敢收……”
那尔苏看着犹豫不定的府丁说道:“区区礼物,何足挂齿,叫你收下你就收下吧。再有,你帮我把这佩饰带上挂着的饰物全部摘下来,每人一件,由你分别送给其他的府丁吧。”
“贝勒爷,您这是做什么?平日里您总是呵护着我们,背地里大家都称您心善人慈,长着一颗佛爷心……”
那尔苏听了,感叹道:“唉,我一不图名,二不图利,若是再能够留下一个孝子之名我也就心满意足了。”说话间,那尔苏就扯下了腰间的佩饰,并将佩饰上的描金扇套、刺绣荷包、犀牛角鞋拔干、火镰等饰物一一摘下来,一并递到府丁手上说道:“拿去分给大家吧,谁也不要推辞。我近日里养伤在家,假期长短恐怕一时定不下来,何时回到衙门府那就更难说了。”
眼中现出焦虑之色的府丁,急忙跨前一步,单膝跪在了炕沿下说道:“贝勒爷,您走了,那这衙门府交给谁管呢?”
那尔苏看着刚刚年满20的府丁,凄然一笑,说道:“你还小,等你的心和你的年龄一块长大了,有些事儿你就会自然明白了。我不在怕什么?朝廷自然会派人来的。好了,让轿夫把轿子备好,我该回府了。
府丁默默地退下了,凭着一种直觉,他想:一向待人仁慈宽厚的贝勒爷一定是被朝廷罢免了衙门府老爷的官爵……
早晨7时许,神情异常凝重的那尔苏在几位府丁依依不舍的相送中,乘上了早已停靠在衙门府大堂台阶下的蓝顶明轿,然后挑帘探出头来,冲着跟随在明轿后面的几名府丁挥了挥手,最后放下了轿市。
此时,归府看望父母、妻儿及亲人似乎已经成为他最后的愿望。
人在死的时候能带走什么,带走的不也就是那份对亲人的眷恋吗?回府的途中,那尔苏再一次想起了“马撞金銮”时,自己洁问自己的那番话……
二月里和煦的春风依旧吹拂着博王府,有所不同的是,达福晋所居的寝室窗子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块“消灾避邪”的铜镜,铜镜上“苍天保佑,子孙万福”的八个大字在阳光的折射下发着金光,看上去实有刺人眼帘之感……
达福晋尚在佛堂内烧香拜佛之时,乘着明轿直接回到博王府东跨院的那尔苏已经下了轿。
那尔苏面色苍白,而且还伤了手腕,心急如焚的莺哥见了不免又要细心地询问一番,而若无其事的那尔苏只说是夜里不小心擦破了一点皮。母亲达福晋来东跨院看他,他仍就带着满不在乎的神情照原话又重复了一遍。
莺哥去给那尔苏熬鸡汤去了,此时,寝室内只剩下了达福晋和那尔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