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尔苏,倘若你逢十不在府外过夜,怎么会擦破了手腕?去年南苑秋犭尔,你用两个指头才换来了博王府的安宁,多不易呀!记着,以后夜里不许在外留宿,若是下一次再被额莫查到了,额莫可不饶你。”面带温怒的达福晋看着不住点头附应的那尔苏,接着又补了一句:“别像鸡叨米似的光点头不说话,给额莫一句准话,日后也少让额莫为你整日操心。”

可怜的额莫她还一直蒙在鼓里呢,若是知道了昨天夜里发生的那一幕,额莫她又会如何……沉默中,那尔苏想起了“马撞金銮”后,母亲在佛堂祈祷神灵保佑自己平安归府时磕得一片青紫的额头。此时,眼泪将要溢出眼窝的那尔苏仿佛看到了母亲憔悴的容颜和眼中闪烁的泪光。

那一幕,就犹如铁打的烙痕一般,永远铭刻在了他的心头……

此时,用母爱构成的一道温河如同一道神圣的清泉拂过了那尔苏的心头。他,清醒如常。

在象征着神圣的母爱面前,在一腔热血的冲**下,他像孩子般地迎面跪在了母亲的脚下,向母亲许下了最后的诺言:“额莫!儿子发誓:以后不会再让额莫为我操心了。”

儿子长大了,但在母亲的眼里他依旧是母亲膝下的孩子。此时的达福晋见那尔苏跪着向自己许下了诺言,欣喜中,她像抚摸孩子似的摩挲着那尔苏的辩发,然后带着一脸的辛慰说道:“那尔苏,额莫呀,这回可就真的放心喽!”

“额莫,今天已经是二月初一了……”

“对呀。唉,近几日我真是为你操乱了心,差点忘了2月19清明祭祖的日子。”

“额莫,在去科尔沁左旗为祖父祭扫陵墓之前,我多陪您几日好不好?”

“好好好,近一年,你总是躲着额莫,大灾没了,小灾去了,你也该陪着额莫多待一会儿了。”达福晋沾沾自喜的神情,就像老来得子那般兴奋……

那尔苏看着母亲跨出了东跨院的月亮门,此时,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为什么在母亲的脚下,他竟然忍住了一肚子的心酸泪水?是不忍看到母亲流泪,还是深沉无比的母爱给了他必须以平和的微笑面对母亲的情怀?他说不清。

沐浴在母亲的爱河里,那尔苏“闯”过了母亲这一关,但在母亲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后,心酸的泪水终于还是忍不住地流了下来再说步履匆匆的达福晋出了东跨院的月亮门,便直接奔了东跨院墙外的伙房,见守着炉火怔怔发呆的莺哥,她急忙端下了早已烧开的火锅,然后带着温和的神情看着莺哥责怪道:“莺哥,看你这副愣愣怔怔地样子,八成呀,魂儿呀窍儿的早就飞到那尔苏那儿去啦!”达福晋看着有些发窘的莺哥,转脸一笑,接着又说道:“从今儿个起呀,你就再也不用发愁了,该说的我都说了,那尔苏呢,也跪着向我表态了……”

莺哥插了一句:“他……他怎么说?”

“夜里不再出府了呗。接下来的事,你也就不要过细的盘问他了,男人家总是比女人家更要面子,若是真的打破砂锅问到底,还不是自讨没趣嘛!你说是不是?”

“知道了。”莺哥从达福晋的手中接过火锅,冲着一个劲儿偏袒那尔苏的达福晋点头一笑,也就算圆了达福晋的一片苦心。

一向温顺的白福晋莺哥碍于情面,不但没有细问那尔苏为何夜不归宿,而且比往日又增添了几分温柔。同样,学着“孔明借东风——巧用天时”的那尔苏也就将错就错,当着莺哥的面,只说今天,就是不说昨日。

那尔苏稳住了达福晋和莺哥,可一但父王回来了,可那桩“秘闻”的盖子已被伯王掀开了。想起父王,那尔苏又犯难了。

在表面看似祥和的博王府里,唯恐伯王会将黄旗水车这桩秘闻“通天”的那尔苏悬着心吊着胆儿,午饭过后便又急匆匆地乘轿出了府。

唉,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出来的。那尔苏想:父王今天普查颐和园各殿,怕是又要遭到非难了。此种危难时刻,他只有暂且先去求助于舅父那彦图,求舅父赶急前往父王回府的必经之路一一罗锅桥,并将父王直接请入那王府。

话说今天上午进入紫禁城拜过早朝的那彦图,忧心重重地看着伯王率领着查宫班出了紫禁城直奔颐和园,心里就一直替伯王担心不己,而更让他担心的是,伯王昨天夜里查扣黄旗水车之后,那尔苏又会做出何种反应呢?他会不会运用“审时度势”的计策暂且再“顺应”西太后一夜……

那彦图正在闭目沉思之时,忽听未经管事松龄前来通报就直接闯入大堂的那尔苏说道:“舅父大人……”

那彦图睁开眼,急忙拽起正欲单膝请安的那尔苏,开口便道:“你来得正是时候。今天早晨你父王他就已经来到了我的府上,并且将昨天夜里查扣黄旗水车的详情都如实的告诉了我。”那彦图说到此处,脸色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接着又用责备的语气说道:“那尔苏,前几日我劝导了你半天,可你却只对我讲出了一半的实情,如果不是这样,你父王也就不会偏巧逢十去查扣那什么黄旗水车了。”

局促不安的那尔苏听完,抬起头说道:“舅父,如果悔过可以自新的话,那么,我可以给舅父跪上三日。”那尔苏说着便跪在了那彦图的面前。然后神起衣袖,亮出伤腕,接着又说道:“舅父……”

“这……这是怎么回事?”那彦图看着那尔苏腕上的绷带浸着斑斑的血色,心中不免大吃一惊。

那彦图的话音未落,眼中积郁着悲怨的那尔苏便开口答道:“舅父,如此这般屈辱,常人不忍,就是鬼也难奈!所以我才要以这腕上的血来洗清命运所带给我的这种耻辱!”

那彦图看着如此这般自作主张的那尔苏,一跺脚,“啪”地一拍桌子,蹭地站了起来,训斥道:“糊涂!俗话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可你却……却……唉!”那彦图说着一拍大腿,然后就一屁股坐在宽大的雕花红木椅上,接着又追问道:“告诉我,何时伤的腕?”

“昨天夜里。”

“昨天夜里?是在颐和园吗?”

那尔苏抬头看了一眼过于敏感的那彦图,抬下头回答道:“不是在颐和园,而是在黄旗水车里……”那尔苏说着,便将父王昨天夜里查扣黄旗水车之后的全部详情一一地讲给了那彦图。

那彦图一字不漏的听完,叹了一口气说道:“好在李莲英这个王八蛋还算精明,知道瞻前顾后,更知道用‘明哲保身’的手段来至使自己不受黄旗水车所累,要不然,他就不会瞒着西太后将你送出颐和园了。”

“舅父,为虎做怅的李莲英一向仰仗西太后强差人意,不但处事圆滑,而且还会见风使舵。此人是又做巫婆又做鬼,就会两面装好人。所以说,仅听昨夜一面还不够,还得听他今天对父王是怎么说的。舅父,父王他今日查宫,回来时必定经由罗锅桥方能转道归府。我想,舅父到不如派出您府上的管家去罗锅桥等候父王,然后将他接入您的府上……”

“这样也好,三个人加在一起总能谋出一计吧!”那彦图说着便步出了大堂。

那彦图唤来了管事松龄,两人比比划划地说了几句,然后就见管事松龄迈着急匆匆的大步跨出了庭院……

片刻之后,由管事松龄亲自驾驭的大鞍子车便载着那彦图驶出了府。

……

三傍晚,那王府东客厅的大堂内,气氛显得格外紧张。全神贯注的那彦图听伯王讲述完亲临颐和园之后的所见所闻,捋着下巴咬着嘴唇正在沉思之时,就见起身离座的那尔苏说道:“阿爸、舅父大人都在此,所以……所以……”

伯王看着欲言又止的那尔苏,说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阿爸大人,我近日常想:与咱博王府同宗的庄太后为大清朝奠定了半壁江山,所以祖父才有了如此的殊遇,但是,不知二位长辈想过没有,正是那黄缰、黄马褂、三眼大花翎缠住了我们的手脚;世袭罔替的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塞住了我们的咽喉;如果把我们蒙古人比做一匹蹄下生风的宝马,可是这宝马已经被那‘纳库尼索光刀’砍下了四蹄;就是一只勇猛的海青鸟,如今也被人斩断了翅膀!难道说这就是对蒙古人所说的‘优恤’吗?”

那尔苏的话引起了伯王的反思。沉默了片刻,心绪沉重的伯王开口说道:“那尔苏,你说的话不无道理。自你祖父死后,那些碑,那些词,岂不是给别人看的?一次‘马撞金銮’,活活被套马杆子索住了脖子,可我一家人反又反不起,活又活不起!事到如今,你舅父他也不好再为你说情了……”

“舅父的心意我明白。”那尔苏说着转向那彦图说道:“舅父大人,眼下,博王府已经濒临到了全巢覆没的境地,此时,如若不捐弃小肢,那就难以保全大体!蝮囗则斩手,囗足则斩足,亦是如此呵!”

难道……难道说只有让我的一臂断在命运的强弓下吗?只有这样才可保全博王府全巢不受其累?一边是自己的长子,一边是博王府。十指连心哪!……一阵撕心裂肺的绞痛过后,伯王闭着眼睛,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心口,一时间,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伯王在沉思,那彦图也在沉思。思忖了良久之后,那彦图开口说道:“上行下效,教者,效也。上为之,下效之。败国乱人,实由兹起。难怪大清朝会有李莲英这样的奸臣!”那彦图说着,站起身来看着仍就一筹莫展的伯王接着说道:“老姐夫,你说!李莲英这等人,你我怎该容他?”

伯王叹了一口气,带着一脸的无奈,摇头说道:“对于这等人,容也得容,不容也得容,弹劾他就等于是弹劾老佛爷,虽说老佛爷的脸浅薄得就只剩下了一层金粉,可满朝文武大臣哪个敢刮老佛爷的佛面?谁不知道大清的圣母皇太后是属芭蕉的,叶烂皮干心不死的西太后何时有过甘心失败的时候?拿脑袋撞墙还不是头破血流嘛!再说了,有李莲英这样的鬼奴才给她隔山打隧道,二人里应外合,你我不忍又能如何?”伯王说完又叹了一口气。

伯王劝说着,那尔苏接过了伯王的话碴说道:“舅父大人,阿爸的话言之有理,所以我想请舅父三思而后行。舅父虽与皇上交往甚密,但皇上也只不过是个傀儡!”那尔苏说完就恭恭敬敬地跪在了那彦图的面前,接着说道:“舅父,我有一事相求,舅父若是不答应,那尔苏誓不起身!一日不成两日,两日不成三日……”

斧子敲凿子,凿子吃木头。伯王那边劝说,那尔苏这边劝解,可是一肚子怒气的那彦图却连头都未点一下。可这一回,性情暴烈的那彦图看着腕上带伤的那尔苏带着一股冲天的执拗劲儿想要长跪不起,心一软,嘴上也就跟着服了输。只听那彦图开口说道:“唉,真是一物降一物,我答应你了,有什么要求你就直说,就是替你上刀山下火海也行!”

“舅父绝不毁言?”

“真人不说假话,我绝不毁言!还是起来说吧。”那彦图痛痛快快地应下了。

那尔苏将舅父让到座位上之后,开口说道:“舅父的呵护之恩,我不能忘,就连我的儿子阿穆尔灵圭也会没齿不忘。如今我前祸未除,眼下后祸又生,所以我一不求舅父为我赴汤蹈火,二不求舅父为我另觅它辙,只求舅父莫受我的厄运所累,日后能助阿爸大人一臂之力。都说一客不烦二主,我自己闯下的祸端理应由我自己承担,舅父万万不得为我一误再误,最终导致惹火自焚;如果是那样,您不是给我等遭受厄运的屈辱之身又加上了一个罪人的外衣吗?舅父,常言道:薰以香自烧,膏以明自销。薰草因有香气而招致焚烧之祸,所以《汉书。龚胜传》中的西汉大臣龚胜才因怀才而致灾。舅父乃朝中最年轻的大臣,不仅武艺高超,而且文才更是让人仰之敬之。为此,朝中多少获色之人对您嫉之入骨。言为心声,权做一片心意,万望舅父能谅我这一番言近指远之辞。”

一向言而有信的那彦图听完,表面上点头应承下了那尔苏的请求,可心里却说:我要去见皇上!我要去见皇上!当这种声音从他的内心进发出来的时候,他似乎感觉到自己体内所固有的那种黏稠的野性**已经全部涌向了大脑,那是蒙古男儿的血情;凝滞中;热血里除了还流动着一种铿锵有力的声音外,余下的全都变成了一片空白……

东客厅大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时间还随着座鸣钟的钟摆转动着,“嘀哒嘀哒”的响声不仅清晰,而且还带着几分使人难耐的沉重。

此时,用三颗心串成的亲情已经凝集成了一条无形的锁链,将三个人的心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当座鸣钟的指针移到下午六时整,那尔苏在钟声的催促下站了起来,带着顿悟的神情说道:“时辰不早了。阿爸大人、舅父大人,我还有一事,眼下,只有求助于二位长辈了。”

“且说无妨!”那彦图终于开口了。

“请二位长辈不要将这场祸端传告给府内的家人,祖母年事已高,额莫也是快进六旬之人,如今,我已是30有余,不该再让府内家人替我操心不止了。”

“这样也好,要不然……”

没等那彦图说完,就听满脸愁云的伯王慨叹道:“唉,也只能是这样了。人家都说紫禁城里的一品大臣各个都是朝廷的擎天柱,可我这个内务府大臣却连自家的府邸都快擎不住了。罢了,罢了!说出去,府内不是哭大喊地,就是暗里抹泪。”伯王说着,说着,一拍大腿,接着又慨叹道:“嗨!若不是这世袭罔替的翎子,那尔苏他哪能遇到这般大祸?啥叫作茧自缚?

不过就是如此。“

怨谁呢?怨天怨地怨祖宗还是怨自己?怨来怨去,伯王自己也说不清到底该怨谁。

话说父子二人沐浴着惨淡的夕阳回到自家的府上时,博王府内已是华灯初上。

博王府的晚宴看起来比往日更为丰盛。老老少少组成的一家人全都以府内的家规按长次之分围坐一圈,就连一向守着佛龛吃斋念佛的乌氏,常年俯在书案上吟诗作赋的白音仓也来了。

莺哥的父亲——白音仓老先生今天显得格外高兴,伯王见状,只有硬着头皮心说,唉,老亲家他哪里知道我的苦处啊,这酒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就像盲人赶庙会似的,跟着热热闹闹的一家人“瞎凑热闹”的伯王除了连连举杯,满嘴就只剩下了一个“喝”字。

“喝!”不想驳了亲家面子的伯王勉强一笑,与老亲家碰下了第一杯之后,一仰脖,一两大的银酒杯就落了个底儿空。

都说第一杯酒入口,先辣舌头后绵口,然后就是一股热流涌入心窝,而伯王呢,却感觉吞进了一条蜈蚣,绞着胃,蜇着心。

二杯酒下肚,伯王头眼昏花。

三杯酒下肚,伯王的眼中出现了幻觉:天在转,地在转,就连大堂跟着也是在旋转……

那尔苏回到东跨院时,六岁的阿穆尔灵圭己经熟睡了,他端详着儿子的小脸,抚摸着儿子胖乎乎的小手,心一酸,可最终还是把眼中的泪水忍了回去。坐在一旁的莺哥见了,温顺地一笑说道:“那尔苏,看样子,怕是腕上的伤又在作痛了,要是累了,就早些歇息吧。”

“哎,一块歇了吧。”身心疲惫的那尔苏真想倒头就睡。

……

四一夜过后,每天早晨都要练习一番武艺的那彦图,一清早便身着箭服、肩挎弯弓、提着蟒皮的箭囊进了自家府上的校练场。他“叭叭叭”冲着靶心一连放空了箭囊里的梅针箭,然后就瞪着眼睛握着拳头,咬着牙齿冲着吊在木桩上的羊皮沙袋“嘿哈嘿哈”一阵猛踢狠打,直到羊皮沙袋里的沙粒从捶裂的破口处“哗哗啦啦”

地流泻下来,他才像瘪了肚的沙袋一样泄了气……

这天下午,那彦图进入养心殿西两间外的传召室等候光绪皇帝传诏。主张废弃陈规旧俗的光绪皇帝今天上午已经听取了那彦图关于重新组合上驷院机构的奏折……

“那彦图,朕己看过你的奏折。自祖上起,阿敦侍卫的人数一直未改,你是说再增加几人?”年轻的光绪皇帝开口了。

那彦图答道:“臣以为,阿敦侍卫乃随侍皇上骑试御马之人,所以,臣想要增添几位骑艺武艺乃至箭艺精湛之人,不知皇上以为如何?”

听得饶有兴趣的光绪皇帝一听,眼睛一亮,向前探着身子,急忙问道:“噢?是不是又发现了骑艺如你这般的高超之人?”

“回皇上,正是如此。”

“那好,所说之人现在何处?是何许人也?”光绪皇帝显得格外兴奋。

“回皇上,奴才所说之人正是那尔苏,还有巴图鲁班的合撒尔、乾清门一等侍卫苏和……”

“停!”光绪皇帝一摆手,紧接着,情绪急剧低落的光绪皇帝看着有些局促不安的那彦图说道:“那彦图,朕的难处你不是不知,更何况说朕不是己经加思他为德胜门提督了嘛!最近我听九门提督说,那尔苏他最胜任此职,你若是将他调人上驷院,那岂不是在挖朕的柱脚?再说朕的身边有你这般护驾之人,性子再烈的御马朕也不怕!”

其实,光绪皇帝早就听出了那彦图的弦外之音,所以才来了个一推六二五,最后还给那彦图扣上了一顶“高帽”,言外之意就是再也管不得这等“闲杂”之事了。自从去年亲自密授那尔苏“断指”之后,他在照抄“晋升那尔苏为德胜门提督”的那张“懿旨”中就己经感悟到了一点:再大的猫也斗不过老虎,比起威力无穷的“皇阿爸”,自己只不过是一只狐假虎威的猫。

光绪皇帝正在沉默之时,却听那彦图带着怨气说道:“皇上若是不允,那就罢了我这一品大臣吧!”那彦图说着便摘下了头上的顶子。恼怒中的光绪皇帝见此,一把夺下了那彦图手上的顶子,“啪”地一拍宝案说道:“朕一再跟你说朕有朕的难处,可你偏偏要麻烦朕!”光绪皇帝说着便伸手抓起宝案上的顶子使劲往那彦图的头上一扣,然后怒斥道:“朕赏给你的顶子你就得给我戴着!朕若是哪日想要罢了你,那得朕说了算!

不想让你当了,你想当都不成!“

那彦图垂下了头,他觉得自己的脑袋上扣着的不是什么一品大臣的顶子,而是一块铅石……

看着垂着脑袋半晌无语的那彦图,光绪皇帝的心似乎又软了下来。他叹了一口气说道:“唉,朕的龙袍和养心殿里的宝座其实也就只不过是个牌面罢了,可朕又能如何呢?朕不是勉强你,而是朕真的舍不得你,朕的胆子不如你的胆子大,若是身边少了你,朕怕是连扶鞍上马的勇气都没有了。”光绪皇帝说完,看着一声不吭的那彦图,看着,看着,就闭上了眼睛。

“皇上,臣告辞了。”那彦图看着像是在闭目养神的光绪皇帝,单膝叩了一个常礼之后,然后便退出了养心殿西两间……

话说心情沉闷的那彦图回到了那王府,一进那王府一进院的大门,刚一下轿,就见早已等候在门房内的老仆母跑了出来。这老仆母年纪大约在60开外,中等个儿,体态较胖,慈眉善目,一脸福相。她到了那彦图的跟前,抿着嘴儿,带着一脸的喜色扰着那彦图的耳朵说道:“您的福晋荷子她有喜啦,再过8个月……”

那彦图与福晋荷子成婚已有三栽,但荷子一直未孕。他盼了三年,就等着荷子给他生下几个子嗣,可如今盼到了,他却产生了喜忧参半的心情。

“老仆母,告诉荷子,我去博王府了。”那彦图说着便甩开大步去了一进院南墙根儿下的马厩。

待醒过味儿来的老仆母遁着那彦图的背影连喊带叫地追了去,脚步还没有移到马厩,就见那彦图早已跨着高头大马箭一般地冲出了马厩。

老仆母停住脚,耳边除了风声就是马踏青石甫道的蹄音……

五单说那彦图乘着追风般的高头大马驶到了博王府大宫门前的下马石附近,就听身后的马蹄声纷至沓来,他回头一看,正是自家府上的护卫。

那彦图勒住嚼环,然后用左手猛的一收缰,调转马头后冲着追上来的府内护卫开口便吼:“都给我滚回去,难道我非得要你们身前马后的护驾不可!”

府丁见那彦图脸色铁青,也就只好掉转马头回府了。

那彦图进了博王府,与老姐姐达福晋寒暄了几句,便以和伯王“下棋”为由将伯王调出了寝室。

二人进了东客厅耳语了几句,然后就见伯王扯着沙哑的嗓子唤来了管家金满仓说道:“满仓,你去东跨院把那尔苏给我叫来,他舅舅要与我下几盘棋,我身体不适,让他来陪他舅舅下几盘好了。”

金满仓心领神会地退下了。

片刻之后,那尔苏就按伯王所瞩来到了东客厅……

此时,心有灵犀一点通的三个人,谁的心里都明白,众口所说的下棋,其实只是一个借口。

三个人唠着,唠着,时间就己经不知不觉地到了晚饭时分。摆好的棋阵未动一步,伯王却再一次唤来了恭立在门外的金满仓,吩咐把晚饭直接送到东客厅里间的隔子间,又说三人棋逢对手,谁也不许前来打扰。

夜越来越深了,三个人的话也愈来愈少。最后,伯王开口说道:“就连皇上他也是这般推辞,那我们就只好装哑巴了。”

那彦图咬着嘴唇一声未吭,而一直沉默不语的那尔苏却在此时开口说道“城门失火必定殃及池鱼,所以,我想长痛不如短痛。阿爸及舅父大人,此时不得再犹豫了,还是一刀斩断此情吧!”那尔苏说到此时,忽听有人捶门,紧接着便听见母亲的唤门声。

达福晋突然来此,三个人顿时摆出了下棋的阵势,然后才由伯王拉开了门栓请进了达福晋。

达福晋进得门来,见小弟那彦图和长子果真在专心下棋,见伯王看得也是津津有味,所以,打了一个转也就回到寝室睡觉去了。

一场虚惊过后,三个人的脑门子上全都浸出了汗珠。伯王长出了一口气,重新又提起旧话说道:“总这么瞒下去总不是个长计,我今天一直在想,事到如今,也该把那尔苏的两个弟弟叫回府中,大家坐下来一块商议此事吧。”

“阿爸大人……”那尔苏开口了:“两个弟弟就是手中握着开山的神剑也未必能为我劈出一条新路,更何况说两个弟弟正处在血气方刚的年纪,知道了又是一场大乱。阿爸及舅父大人,莺哥的那首诗你们都看过了,我想,这就是预言。所以,所以我想……”那尔苏看着异常痛苦的伯王和沉默不语的那彦图,也不做声了。

“我夫犹如小黄鱼,太后犹如大蟒蛇”。莺哥的那两句诗在伯王的脑海里转悠着,像一只盘蛇缠绕着他的思绪。难道,难道非得要我舍出长子,贪婪的蟒蛇才会就此下树?倘若要我这个父亲去发落自己的长子,那岂不是让我以毒酒去索取长子的性命吗?想到此,伯王竟像疯了似地狂笑起来,笑过之后,两眼的老泪就淌了一怀。

不知是伯王的狂笑牵动了那彦图的愁肠,还是伯王悲伤的泪水引出了他的泪水,只见十分伤感的那彦图转身就冲出了隔子间。忍无可忍的那彦图除了不想见到达福晋,就连伯王和那尔苏他也不忍再多看一眼了。

一匹狂纵的骏马冲出了博王府,直到驶出了猪市大街,那彦图才勒住了嚼环,回头望去,内疚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二月初三的上午,小太监李灵孙在李莲英的支派下来到了博王府,在大宫门前下了马,然后对管家金满仓说有急事要找伯王。

伯王闻讯后,急忙来到了大宫门的回事房,一看是那个拉水的小太监,心里不免一惊。

李灵孙见回事房里别无他人,于是请了一个安之后说道:“大人,我家李爷让我捎信给您,说有急事找您,相约下午三时在颐和园的回事房见面。李爷还说,让您给个准话,去不去由您走,您若不去,他会亲自登门拜访。”

伯王自知内中又是诡计三千,于是,阴着脸回话道:“你回去告诉你家李爷,不用他要挟我,说三时,我一秒都不差!”

“谢大人!”李灵孙叩了一礼,转身就走了。

据说,李灵孙从博王府回到颐和园后便失踪了;还有人说是李莲英让人将他投在乐寿堂后的井里。至于小太监李灵孙究竟去了哪里,大概只有李莲英知道了。

这天午后,伯王只带四名府丁出了府,下午三时整就准时赶到了颐和园,下了轿,就见李莲英迎出来说道:“伯王大人,请!”说着,便把一脸漠然的伯王让进了回事房。

坐定后,李莲英从怀中掏出慈禧前两日书写的那道“秘旨”递给伯王说道:“伯王大人,”这是老佛爷让我代呈给那尔苏的,因他养伤在家,所以我只好请您代启了。“

伯王接过“秘旨”似是非是地笑了一下,粗略地扫了一眼说道:“李总管,说是太后的‘秘旨’,倒不如说是李总管的尚方宝剑更合适。既然如此,李总管还有什么话就请直说。”

李莲英讪笑了一下说道:“伯王大人,老佛爷的‘秘旨’您也看过了,至于今后的事情,那就得看伯王大人怎么处理了。不过,我想提醒伯王大人一句:舍不下孩子套不住狼。眼下,那尔苏他是有一日无一日,若是哪一日老佛爷知道他甩摊子割了腕,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事儿,后果如何,想必伯王大人比我更清楚。”

伯王明白李莲英话中的含意,收起‘秘旨’说道:“李总管的好意我领了。事到如今,我知道该怎么做,告辞了!”面对着这一张索命的“秘旨”,伯王麻木了。

虽然“秘旨”中并没有提定让那尔苏去死,但影射的话语却让他意识到了一点,眼下已经到了不得不处置那尔苏的地步。让亲生父亲去索取儿子的性命是何等的残忍呵!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这天夜里,父子二人躲在东客厅的隔子间里流着泪一直唠到了午夜,伯王虽然只字未提处置那尔苏一事,但那尔苏已经横下了一颗心。同伯王一样,他也已经感觉到了,只有一死才能使博王府免受其累。确切地说,他活够了。

过了很久,那尔苏见父王不再言语了,于是挑起话头说道:“阿爸大人,西太后心狠手辣,一但翻起脸来,不但要杀我,还要灭门九族,到时候也许会掘开祖父的坟墓!历史上唐朝对薛家铁丘坟,宋朝的胡家肉丘坟事件将要重演。阿爸大人,清明快到了,咱们回乡祭祖时,就让我死在咱们的家乡科尔沁吧……”那尔苏说着便带着征询的目光抬起了头。

这天夜里,伯王就像是一只浸在油罐子里的老鼠一样,咬牙切齿地大骂了一阵李莲英,但只能扑嗵一会儿就没了底气,最后抹着泪只好点头默许了那尔苏的请求……

不知是出于感激还是过于悲伤,不知是终于摆脱了屈辱的命运还是不忍与亲人从此阴阳永隔,只见那尔苏给伯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便一头扑在了青砖火炕上掩面痛哭了一场。

没有安慰,没有劝解,人到了此时,己经没有埋怨没有怨恨,父子二人谁也不想再说什么了。

人到了此时,好像才理解人生,才理解死亡……

夜里三时许,那尔苏将欲哭无泪的伯王搀回了寝室,然后极尽孝心地安顿好了伯王,最后才拖着沉重地脚步回到了东跨院。

跨进月亮门,站在游廊下的那尔苏迟疑了片刻……

占据博王府六分之一的东跨院,随处可见王公家族的富丽之色,重檐拱顶式的建筑,花园一样美丽的庭院,精雕细刻的九曲回廊,壁垒森严的四面围墙……他想:两天后,当自己再一次跨出这道月亮门,跨着骏马出了博王府奔赴科尔沁草原的时候,这所给予过他恩恩怨怨的庭院就再也不属于他了,它,将属于两个同命相怜的女人——挚爱自己的莺哥和怨恨自己的莲子,还有长子阿穆尔灵圭。

他移动脚下的布底朝靴,顺着游廊由东向西,再由南向北,他的心在丈量着,思付着,自己该不该撇下这两个尚在梦中的女人和可怜的阿穆尔灵圭,从而做出今天这般的抉择。

无声无息的布底朝靴仍在走动着。他顺着象征着吉祥的九级台阶步入了嵌有江南石水色的天井,如井底之蛙一样抬头向上望去,他竟然发现了生活中他不曾发现的那一幕,原来,在没有月亮的陪衬下,夜幕中的星星更为璀璨。

他凄然地笑了一下。他想:自己的眼光并不像井底之蛙那般短浅。

“马撞金銮”的同时也撞碎了他心目中犹如满月一样的情爱,从此,他再也掏不出一颗素洁之心来抚慰莺哥眼中莹莹的泪花。此时,他把东方启明的金星看作是自己的宝贝儿子阿穆尔灵圭,在没有月亮的日子里,日渐长大的儿子会像启明的金星一样照亮莺哥的生活,只有他才能给予他的母亲人世间最好的慰藉。现在,他在这种慰藉中体验着一种常人所没有的安然之感。他庆幸,庆幸他的抉择可以使亲人摆脱开这场“情猎”的牵涉,不再是命运的殉葬品……

踏着一丝微明的晨曦,那尔苏走进了寝室。七岁的阿穆尔灵圭依偎着莺哥的怀中酣眠入睡,而莺哥的佼容看似更为恬然。他轻轻地脱掉朝靴,解衣宽带躺在妻儿的身边。细细地端详妻儿的容貌,直到沉甸甸的不舍之情再也支撑不住疲惫的眼帘,他才闭上眼睛……

“蒙古悲剧”中,慈禧园中“情猎”,狩猎者是情趣,而被猎者却是悲哀。

第十九章 从父发落——生死间化悲为喜 天地间一瞬春阳一事隔两天后,也就是光绪十六年(1890)的二月初五日,伯王在傍晚时分乘上管家金满仓的普通轿子,瞒着达福晋,只带着四名护卫从角门出了博王府,在夜幕的掩护下,悄悄地向什刹海驰去。

什刹海的北沿,建有一座可与紫禁城宫殿相媲美的府邸,那里便是伯王的亲家——奕囗所居的醇王府。

奕囗这个人,态度一向谦逊,遇事退让,小心谨慎,故半生来一帆风顺,从不知被人贬低的味道。都说“遇事要三思而后行”,而他却把“事要九思”这四个字挂在嘴皮子上,并且把这四个字看作是为人处事的座右铭。所以,一进入醇王府,最为醒目的便是“九思堂”三个鎏金大字的匾额。

伯王尚在回事房静候之时,坐在“九思堂”内闭目养神的奕囗闻听伯王驾到,起初感到很蹊跷,但冷静一想,他已经预料到:大概又是那尔苏的事儿……

奕囗虽然在明里从不与伯王论亲家,但暗里仍得以亲家论处。他虽然不善饮酒,但也令下人备酒陪上几盅。

两个人真真假假,佯装热乎地客套了一气之后,桌上的酒菜就成了地地道道的陪衬,两个人似乎都怕酒后管不住嘴巴……

“九思堂”内陷入了窘境,片刻之后,奕囗见伯王不说此番的来意,于是,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直来直去的问道:“深夜造访,许是有事才来到我的府上吧?要不然,您也不会轻易地来到我的府上。”怕给自己惹来麻烦的奕囗,当着自家府上丫环的面连声“亲家”都没有叫。

伯王心里不是滋味,可脸上却挂着佯笑说道:“您说的也在理,没有事儿,我的轿子哪敢轻易地落到您的府邸门前,您说呢?”

奕囗不提亲家,伯王更是不提。

很显然,伯王的话锦里藏针,而奕囗听了,却不以为然地笑了一下,避开话题说道:“什么事儿?”

伯王一转话锋说道:“今年2月19是清明,去科尔沁路途遥远,我打算过两日便带着长子那尔苏去科尔沁左翼后旗给先父扫墓,今天来呢,是来和您打个招呼。”

拘谨中的奕囗一听,顿觉轻松了许多。不料,却听伯王含糊其辞地又说道:“既然你与我结下了缘分,我呢,总得要念及一点旧情。”伯王说到此处,凑近了奕囗接着又说道:“还是叫你一声醇亲王,总该合适吧?醇亲王,科尔沁盛产的东西不计其数,只是不知醇亲王都喜好哪一样。”

奕囗若无其事地沉思了一下,然后显得异常大度地说道:“既然伯王有此番美意,那就给我带几只科尔沁的飞龙吧,我听说,这种鸟儿的内脏五味俱全,属天下第一美味儿。”

伯王捋着胡子笑了一下,然后一语双关的说道:“此种鸟儿,天下大概也只有醇亲王敢叫此真名。那好,既然醇亲王说了,那我就斗胆给您带回几只来。”

奕囗没接话碴,仍是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然后二人就再也无话可说了……

其实,伯王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如果有一天慈禧查处下来,只有奕囗出来做证最有利,面对着不讲“亲家”交情的奕囗,伯王只能把他当成棺材铺子门前的那顶扎幌而已。

话说头顶繁星的伯王出了醇王府,一进博王府东宫门便听拦轿的管家金满仓掀开轿帘,带着谨小慎微的神情说道:“伯王老爷,达福晋的小弟那彦图王爷己来多时,眼下正在大堂内的隔子里间等您,看上去,他好像在有意避着达福晋,说是……”

“知道了。”伯王说着便贴着金满仓的耳朵根子说道:“告诉达福晋,就说我去了东城的鄂王府,要明天早晨才回来。”

金满仓一愣,再看神情极为不安的伯王,顿时间心里就明白了几分,可剩下的几分便是猜疑了……

近几日,博王府内出现了反常的现象,伯王整日间躺在寝室内当着达福晋的面呻吟不止,说是头痛得要命。略识一些医道的金满仓请来了京城有名的老郎医为伯王诊脉,待接过诊案一看,哪里是什么“头痛”,而是“急火攻心”。

闭门而居的伯王满嘴长泡,几日间鬓上又生白发,而博王府内却随处可见那尔苏的身影。

这两天,那尔苏时而陪着母亲达福晋聊天,时而陪着奶奶乌氏饮茶,时而又在白福晋莺哥的陪伴下牵着阿穆尔灵圭走进后花园,去探望足不出户的岳父——白音仓老先生……就连金福晋莲子近两日也露出了喜兴的模样。

昨天,金满仓听妻子九十灵说:小阿穆尔灵圭在父母二人的陪伴下己经正式拜莲子为母,而且,那尔苏还强调,长大后的阿穆尔灵圭要同时承担起赡养两位母亲的义务,对待莲子要像亲生母亲一样。夜里,金满仓和九十灵就着这些话题一直说到深夜,可是,说到最终谁也说不清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再说一路犯疑的金满仓从达福晋的寝室里走出来,穿游廊过佛堂途经大堂时,未见丫环穿堂沏茶倒水的身影,于是,脚尖不由地就移向了大堂。

大堂的隔子间里,伯王和那彦图正巧吵得面红耳赤。

“凭什么?凭什么要那尔苏白白送死?你不让我去找那李莲英而却偏偏听信他的一面之词,你……你……你别拦我……”那彦图瞪着血红的眼睛冲着伯王怒吼着。

伯王急了,上去就是“啪啪”两记响亮的耳光。见那彦图底下了头,无可奈何的伯王这才喘着粗气怒斥道:“那彦图!老姐夫怎能依你?你这样做,纯属是夜半起来骂阎王,找死不等天亮!只要老佛爷一日不弃皇权,这种蒙耻之辱就无处可诉!白白送了一个不够,难道……难道你……你……你还让我再搭上一个不成?”

那彦图见伯王真的动怒了,再也没有吱声,他掉转过身子,背对着伯王,一股悲枪涌上心头……

“如果不是时运不济,如果我们握着的不是一张无箭的死弓,如果不是博王府面临着倾巢之祸,我这个做父亲的怎能忍心……怎能忍心合下自己的亲生骨肉?十指连心哪!更何况说那尔苏他……他……他是我最疼爱的长子,舍下了他就等于是抽了我的筋骨……剜了我的心哪……”伯王悲咽着,哭诉着。

一直站在大堂内的金满仓听罢,两眼发黑,双腿发抖,紧接着便像醉汉一样跌跌撞撞地退出了大堂。

轻轻地掩上大堂的两扇门,金满仓倚着廊檐的柱脚冷静了一会儿之后,他什么都明白了。

二二月初六日,博王府内,翠嫩的柳枝在和风的吹拂下悠然地唱着春谣。

清晨,佯装无事的那尔苏给父母及奶奶拜过早安之后,便抱着高兴得手舞足蹈的阿穆尔灵圭翻身跃上了一匹英骏的蒙古马。与此同时,身装短衣,脚蹬蒙古绣花长靴,身披红色斗篷的莺哥也脚踏银镫上了马。金福晋莲子不善骑马,只好喜滋滋地由东跨院内的两个使丫唤头扶着蹬上了九十灵驾驭的大鞍子车,最后,三个“叽叽嘎嘎”的女人在达福晋的叮咛下,跟在那尔苏跨下的黑骏马驶出了博王府。

看着三个结伴同行的女人出了府,达福晋感到了一些慰藉:心里只装着莺哥的那尔苏如今能体谅莲子的不易之处,也算是一桩好事儿……

达福晋在笑,而站在旁边的金满仓却鼻子一酸,转过身便钻进回事房里暗自落泪去了。

管家金满仓和九十灵的家就安在博王府的南院。昨天夜里,心口窝直发“突突”

的金满仓回到了南院,进了屋,除了喘气是叹气。九十灵盘问了半天,垂头丧气的金满仓只用“胸闷”二字便将九十灵给打发了。夫妻二人背靠背,枕头被子分了家,一夜过后,总算相安无事。可这会儿,金满仓看着不知愁的达福晋,免不了又是一阵焚心如火……

再说,金满仓还在落泪之时,和阿穆尔灵圭同乘一匹快马的那尔苏便带着一路欢声笑语的莺哥、莲子及九十灵驶出了京郊。

多日未出京郊的九十灵,驾着大鞍子车一驰入草海,就像孩子见到了母亲,放开百灵似的嗓子就唱起了一首欢快的蒙古民谣……

大鞍子车的轮子“吱吱嘎嘎”,黑白走马的蹄子“踢踢沓沓”。莺哥手中的缰绳随着欢快的节奏一道抖动着,红色的斗篷似火……

临近清明时节,正值迎春花开放,新出的嫩草也已萌茵。那尔苏带着阿穆尔灵圭放马疾驰了片刻之后,便将三个采摘迎春花的女人甩在了身后。

一匹马抖动着四蹄冲向了草地的纵深之处,那尔苏勒住了嚼环,回眸时,热泪早己盈满了眼眶。他身后的那俩个女人已经距他有三里之遥了。此时,莺哥和莲子正倘佯在早春的景色中。这,大概就是他的俩个福晋最为快乐、最为无忧无虑的时刻了,从明天起,她们将成为两个无主之妇……想到此,他的心不由得猛烈地瑟缩了一下。

七岁的阿穆尔灵圭还不知人间的悲苦,他看着父亲痴呆地望着远方的母亲。回过头,不由地再一次催促道:“阿爸,快!阿爸快带着我再骑上一程吧。”

那尔苏用手轻轻地扳正了阿穆尔灵圭天真可爱的小脸儿。他想:在与儿子相处的最后时刻,他只能把脆弱留给自己,而把坚强的父亲形象留给他幼小的儿子。

父子二人同乘一匹骏马,扬鞭策马,又是一番尽情驰骋。

……

浓浓的春光中,一黑一白的两匹骏马驮着一对挚爱的影子,时而放马疾飞,时而拉开距离。莺哥以“海底捞月”的身姿赢得了那尔苏的回眸一笑,那尔苏用“镫里藏身”的英姿博得了莺哥的钦佩之情。

莲子看呆了,九十灵看愣了,只有小小的阿穆尔灵圭循着两匹马的蹄音在雀跃欢呼……

此时,暂且的欢愉似乎让那尔苏忘记了生时的痛苦,追着莺哥俊俏的身影,他再一次放开了手中的嚼环,顿然间,跨下的黑骏马便载着身穿短衣箭装的那尔苏箭一般地飞向了前方。

踏青归来,与莺哥并鞍打马走在前方的那尔苏看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莺哥,怅然一笑,似乎又了却了一桩夙愿。

……

当日午后三时许,伯王乘轿出府,四时许进入养心殿西两间外的奏事房并向奏事官递交了请求光绪皇帝准予回乡祭祖的奏折。

片刻之后,在西两间便殿里批阅完奏折的光绪皇帝奏准前来觐见的伯王进入养心殿。

伯王进入养心殿,经过三拜九叩之后,便听手呈奏折的光绪皇帝开口说道:“伯颜讷谟祜,朕念你忠心耿耿为朝廷效力,所以,己准奏你还乡祭祖。另外,为优恤忠臣后代,朕又特批白银三百两,用于此次祭祖的开销,退朝。”

“谢,谢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又是一番三拜九叩后,伯王退下了。若不是退得神速,手捧着光绪皇帝的特批朱谕,他的眼泪疙瘩非得落在光绪皇帝的脚下不可。

从广储司领取到白银三百两的伯王在乘轿归府的途中,看着令他心酸的白银,眼中再一次汪满了泪水。这种时刻,再多的白银也勾不起他的欲望了。光绪皇帝所说的“优恤”对于他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他想:如果安睡在九泉之下的父王得知如今的大清朝是如此这般的“优恤”了他的子孙,父王他会做何感想呢?如果父王活着的时候能把眼睛擦得亮一点,也许就不会把可悲的忠骨献出去,更不会用“世袭罔替”为后人铺下了一条生也难死也难的道路……

白花花的银子激得伯王“哗啦啦”的泪水淌了一路。轿子进入博王府时,他才急忙用衣袖皆干了眼泪,然后才打帘吩咐轿夫将轿子直接抬到东客厅门前停下。

进入东客厅,伯王便掩面跪在了父壬僧格林沁的画像前,是有愧于父王生前的重托?是在埋怨父王不该为子孙铺下了这条路?还是内疚于自己无能?不知为什么,面对着僧格林沁的画像,他始终没有抬起耷拉着的脑袋。现在,就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自“马撞金銮”后,他带着这种复杂的心情跪了多少次。

闻听又得“赏银”三百两的达福晋仍在时时刻刻地感念皇恩。

听说伯王从紫禁城回来了,达福晋一路碎跑来到东客厅,见伯王正在低头抹眼泪,疑以为他又在感念于父恩,于是出于一种安抚,她对伯王抚慰道:“回乡祭祖的供品我已经让管家金满仓备好了,若是有感于父恩所带给我们博王府的福份,那就再备上一份,这样,也好了却了你的一番心意,你说呢?”

伯王的嘴抖得已经说不出话来,点头过后,捧不住的泪水顺着双手的指缝点点滴滴地打湿了地面。达福晋也落泪了,确切的说,是为感念皇恩而流。

可怜的达福晋哪里知道,浩**的皇恩也保不了那尔苏的命。她又哪里知道,伯王如此这般的隐瞒着她是不忍让她看到自己的长子带着母亲悲陶不绝的哭声打马走出博王府。更怕小孙子阿穆尔灵圭扯住长子那尔苏的衣袖不放……他更伯达福晋骂他为保博王府黑了心肝,舍不了自己的心头肉。

大概,达福晋还不知,此时的那尔苏就是一颗殃及博王府的“瘤子”,如果伯王不以“割亲”的手段顾全大局,那么,这颗“瘤子”将会漫溢博王府,全府就会被慈禧这个妖魔发出的那一股势不可挡的浊流淹没。达福晋哪里知道伯王忍也得忍、不忍也得忍的苦衷,又哪里知道长子那尔苏忍辱负重般的一片孝心呢?

也许是悲悯于博王府即将痛失长子的悲哀,也许是体会出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情。这天夜里,博王府上空,弯弯的新月不忍出山,闪闪的星河不忍睁眼。怜惜于博王府不该遭此大难的月亮和星星,只好拉严了泼墨一般的夜幕。

……

二月初七夜里,那尔苏的两个弟弟——二弟温都苏和三弟博弟苏被伯王以去科尔沁左翼后旗祭祖的名义召回了博王府。

那尔苏的两个不知内情的弟弟多日未归府上,所以,归府后便分别与自家妻儿团聚去了,而伯王和那尔苏却来到了东客厅,父子二人又为博王府今后的命运进行了一次长谈。

长子那尔苏情愿舍命顾全博王府。此时,最让父子二人牵肠挂肚的便是幼小的阿穆尔灵圭,提起孙子,伯王开口说道:“那尔苏,你……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那尔苏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阿爸,我有几句话要说。我想……我想阿穆尔灵圭现在还小,我不在的日子里,爷爷、奶奶及两个叔叔们要好好抚养他。……莺哥心地善良并且知情达理;莲子虽然厉害了一点儿但心眼并不坏。她们俩都是识书之人,再加上老岳父教他识字读书,如此下去,我也就放心了。读书归读书,但长大后千万不要再让阿穆尔灵圭做官了。自古是宦海沉浮、仕途险恶,弊与利对半分成,我家就是如此。我想,还是给阿穆尔灵圭一条自由生活的出路吧!”

伯王听罢,斩钉截铁道:“念及你顾全博王府的一片孝心,我死后的爵位就由你的儿子阿穆尔灵圭来承袭,绝对不会传给你的两个弟弟……”

“不!阿爸大人,我不希望我的儿子再重蹈我的旧辙……

伯王苦笑了一下,打断了那尔苏的话说道:“那尔苏,阿爸的话你可能还没有完全理解,正是这仕途之路,所以博王府才有了今天这种血的教训。现在,这血的教训已经擦亮了我们的眼睛。我的意思是说,让阿穆尔灵圭来承袭我的王位,但不再做朝廷的命官,只任个自由自在的闲散蒙古王公,这样,既可除却仕途险恶又可领取一份终生的俸禄,孤儿寡母的,有了俸禄……

唉,阿爸我是个罪人!只所以这么做,也是求个心安哪!“

那尔苏沉默了片刻,最后点头默许了……

从僧格林沁在世时的僧王府到现今的博王府,父子二人感悟颇深,最后,那尔苏说道:“阿爸大人,如今的大清正如我们分析的那样,在官败民反的局势下已经快撑不住了,从咱们博王府的命运看,不把阿爸大人的官爵承袭给我的两个弟弟,我看这样做就对了。我想,等到阿穆尔灵圭长大了,大清也许就真的垮台了,到那时,我们一家人就到祖父的出生地科尔沁去吧,也许,只有那里才是我们安居乐业的地方。”

伯王沉思了片刻,然后反思道:“熬至今天,这内务府一品大臣的命官我一日都不想做了,可是为了避开这个风头,这头上的翎子我还得顶着,过上一年半载我就以年事已高的理由,罢了这内务府仕官的辱帽,或闲养在家,或者是到咱们的祖籍地去任扎萨克……”

人只有在羁绊的情况下,才最向往自由。伯王想要罢官大概是为了寻求一种精神上的解脱,那么,那尔苏舍生大概就是为了灵魂的解脱吧?现在想往自由的大概不只是这父子二人,还有那彦图。

近两日,那彦图的福晋荷子已经在他的耳边说过不止一次了,而闻听荷子有孕的那彦图却说:生个儿子不封爵,若是生个女儿也不进仕途之家!荷子听了只是淡然一笑,她哪里知道那彦图身为朝廷命官的苦恼。

一向效力于光绪皇帝的那彦图在这场“宫廷情猎”的祸端下己经警醒了。他的心被“有情无义”的光绪皇帝所谓的苦情而伤害了。现在,一改初衷的那彦图和他的老姐夫伯王一样,已经不再把脑袋上的那顶花翎看做是炫耀权贵的象征,而是光绪皇帝给他带上的一顶紧箍咒……

那彦图看明白了,清朝所说的“优恤”,其实就是一个“套索”,亲王、郡王、贝勒、贝子这些荣封的爵位便是大清朝为这个马背民族羁绊上的一个“死结”,它使蒙古人失去了如烈马般豪迈奔放的性格与自由,从而成为一个身不由己的、可悲的民族。

明天就是那尔苏启程的日子,想起这让人揪心的日子,那彦图的心就像长满了荒草,而且还有十五把铡刀七上八落地铡着这忑不安的心。他的心为那尔苏而碎了……

三静夜沉寂,夜风卷着沙尘吹袭着博王府。

居住在北京城内的蒙古王公们都说:僧格林沁在世的时候就为后人种下了一棵九十九丈高的大树,并在树荫下为子孙絮下了一座金窝。

得天独厚的博王府借僧王的功绩荣耀过兴旺过。而如今,九十九丈高的大树被虫蛀了,光秃秃的只剩下了一树枯枝。

伯王这棵大树被厄运压弯了腰,那尔苏这棵壮苗又被人毁了。乘凉的树荫不见了,剩下的阿穆尔灵圭这棵小苗尚在稚嫩之中,后运如何,谁也难以预料。

妻子和阿穆尔灵圭都已经入睡了,而这一夜,那尔苏却在儿子均匀的酣声中失眠了。在即将踏上死亡之路的时候,他不敢在妻儿醒着的时候端详这母子二人……

他已经暗暗地安排好了后事。近几日,他除了陪伴母亲及奶奶饮茶聊天,和父亲商议博王府今后的出路,余下的时间便全都给了他身边最让人牵挂不己的两个人——儿子和莺哥。除此之外,还有居住在西厢房内的那个与他素生无缘的金福晋莲子。

“马撞金銮”之前,与金福晋莲子成婚十余年的他,一直独自操纵着对白福晋莺哥的情爱之门。而对于莲子来说,他所献出的仅仅是一份道义,除此之外,便是将每个月的贝勒衔俸禄如数交与她一半,供她穿金戴银,满足她奢华的侈取之心。

他,只不过是这个女人名义上的丈夫而已。

像磁石一样吸引他的是身边的儿子和莺哥。

这几天,他一直没能走出回忆。

他记得:十余年前迎娶金福晋莲子的那一天正值满月十五,喜庆的酒宴还没散,他便偷偷地溜出了红火热闹的大堂并在后花园的松林深处找到了正在独自黯然落泪的莺哥。那一年,刚满18岁的莺哥出落得就像早晨的滴露那般鲜嫩,清纯的心不染一丝杂质。他知道她为何伤。

前不久,他还拉着莺哥的手对着一轮明月发誓;今生非她不娶。然而,他与莺哥的海誓山盟还没实现,一个本身就与他的情感毫无关联的一个女子——莲子却率先做了他的金福晋。

那天夜里,他挽着莺哥的手臂走出那片松林,站在一轮皓月又是一番指天发誓,直到泪水涟涟的莺哥破啼为笑而己。第二年,他如愿以偿,实现了与莺哥结百年之好的诺言。又是一年过去后,他与莺哥的爱情结晶——阿穆尔灵圭便呱呱坠地了……

这天夜里,他如细数发丝般地细数着往事,一点点,一滴滴,一幕幕都令他怀念。

在与妻儿相伴的最后一个夜晚,那尔苏真想叫醒正在熟睡的母子二人,但最终,硬在喉中的几许掺杂着泪水的叮咛,几许夹裹着辛酸的嘱托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这种时刻,怜于母子二人从此无所依托的那尔苏已经脆弱到了一触即溃的边沿。

此时,儿子的一声呼唤,莺哥的一丝笑容都会勾起他的泪水。

这依依不舍的情泪该到哪里去落呢?

他想:明天打马登程时他应该带着母子二人的笑容上路,只有那样,他才可以安然地离开博王府……

看着母子二人,对望着金福晋莲子所居的西厢房,他就像是一个欠下了许多孽债的人一样,不仅为他身边的这母子二人哀伤,而且也为金福晋莲子的命运所哀伤起来。蒙古人的习俗是以西为大,所以莲子才以西为贵。但她却像是一个豢养的豪门中孤独的猫儿一样,有金笼子可居却无快乐而言。

紫檀木的雕花方桌上放着崭新的衣物、绣有云卷图案的蒙古长靴、抵御塞外严寒的貂皮镶边斗篷;银柄的鞭子,雕花的马鞍一临睡时,莺哥己经为他准备好了明天出行时所需的一切。

看着这一切,他的泪水终于还是无声无息地流淌了下来……

四二月初八时,时辰还未进五更,博王府最早的见证人——伯王的老母亲太福晋乌氏便起床了。

金佛闪着圣辉,佛香燃着祝福。慈眉善目的太福晋乌氏拜了又拜,叩了又叩,为子孙的平安祈祷着……

在子孙即将回旗祭祖之时,太福晋乌氏捻动着手中的佛珠,一颗佛珠就是一串祝福,一颗佛珠就是一段往事。

她清晰地记得:17岁的那一年她就从遥远的喀喇沁右旗坐着蓝呢红顶的轿子上嫁到博王府,那是道光十六年的事。那一年,16岁的僧格林沁就已经承袭了科尔沁左旗的扎萨克郡王……

也是在那一年,年仅16岁的僧格林沁奉命为“御前行走”,同年赏赐朱缰、赏戴三眼大花翎并上御保和殿参加宫廷筵宴。他从僧王府大宫门出去的时候穿的是郡王袍,而回来的时候却穿上了道光皇上赏穿的“黄马褂”,还带来了掌管火器营的喜讯……

道光十四年(1834),24岁的僧格林沁授任御前大臣。领正白旗侍卫内大臣,7月为后扈大臣。道光十五年正月;署镶黄旗蒙古都统,2月管虎枪营,7月命总理行营,12月为阅兵大臣……

咸丰三年(1853),僧格林沁为参赞大臣。咸丰皇帝在乾清宫亲自颁发给他一把无尚光荣的“纳库尼索”光刀、赏朝珠一盘、四团龙补褂一件……

太福晋乌氏烧过香拜完佛,用过早饭之后便拄着龙头拐杖在丫环的扶持下伫立在了博王府的大宫门前,就像当年送僧王出征时一样,今天,她要亲自目送着回乡祭祖的长子伯彦讷谟祜和三个孙子——那尔苏、博第苏、温都苏出府。

太福晋乌氏常说:长子伯王是她的心,长孙那尔苏是她的肝,另外的两个孙子博第苏和温都苏就是她的肺,剩下的那些个福晋们就都是陪伴了。

年近八旬的太福晋乌氏老得虽说就像是一棵脱尽了叶子的朽木,但身边有子孙们围绕着也确实感到了满足。

这天早上,一夜之间就被亲人扯碎了五脏六腑的那尔苏守着妻儿整夜没有合眼,想多看妻儿两眼,又怕妻儿看见他眼中的泪水,想多守一会儿,又怕妻儿醒来后扯住他欲将出行的两腿,出不忍,行不舍,流着泪犹豫了再三这才悄然无声地穿戴好了行装,然后,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让他魂牵梦绕的东厢房。

此时,妻儿的容貌已经深深地被他刻在了心壁上……

一步一回头,三步一行泪,长泪叩地,泪洒衣襟。此时的那尔苏已经感觉到自己成了一个上无苍穹,下无厚土的人,翻江倒海的心就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飘浮不定……

踯躅在东跨院的月亮门下,踌躇中的那尔苏怔怔地看了一眼这院内让他熟悉的景物,最后才带着无尽的依依不舍之情离开了东跨院……

如果把莺哥比作是滋润那尔苏情感的温河,那么,小小的阿穆尔灵圭就是照亮他生活的明媚阳光。与莺哥成婚十余年,十载春秋——三千六百五十个恩爱的日子如梭一般地过去了,可是,有谁能够料到命运却突然甩出了这样一条暴戾的长鞭,猛然间就以“抽刀断水”的方式斩断了这夫妻之情和父子之爱。上天及厚土既然赐予了那尔苏这苍穹一般辽远、大地一般深厚的情爱,可为什么又无情的剥夺了这父子之情、夫妻之爱?曾经是人杰地灵的博王府哺育过那尔苏,而32年过后他将一去不归。父母之恩,情爱之海冲撞着他。这一刻,他的两腿是如此地沉重,身后还拖着无数个哭泣的灵魂……

博王府的大宫门前,除了总管金满仓、守门的更夫长顺及几个男性外,剩下的便是一院子的大小福晋、奶妈、丫环们……

白福晋牵着阿穆尔灵圭,两个丫环陪着金福晋莲子,温都苏和博第苏的两个夫人也带着自己的孩子来到了大宫门。金满仓的妻子九十灵、丫环水灵、海棠、阿穆尔灵圭的乳母香梨等也都站在了大宫门外准备送行,只有帮着伯王料理出行事宜的达福晋还没有出来。

送行的人们尚在等候之时,准备出行的伯王及那尔苏等人已经上轿的上轿,上马的上马,一切准备妥当后,由两名驭手驾驭着的那辆蓝呢红顶的轿子车便载着伯王启动了,紧随其后的便是各乘一匹高头大马的那尔苏、温都苏、博第苏三兄弟。

伯王每年回旗祭祖总是有说有笑,而今年却强打着精神上了轿。此次出行非同寻常,所以他只带了四名肩挎火枪、腰佩短刀的年轻护卫。

祭祖的人们在达福晋的叮咛下驶向了大宫门,紧随在伯王身后的那尔苏强忍着泪水打马走在两个弟弟的前头,也许是怕泪水冲出眼眶,他不敢回头去看母亲……

前方有莺哥带着阿穆尔灵圭在等着他,后面有母亲达福晋在相送,他在两股亲情的夹攻下向前走着……

今天早晨,莺哥一直未能见到那尔苏的身影,只听前来捎信的九十灵说他己经在达福晋那里吃过了早饭。此时,牵着阿穆尔灵圭等候在大宫门下的莺哥还不知道,那尔苏此一去不是生离而是死别;小小的阿穆尔灵圭更不会知道从今天起他将永远的失去了父亲。

由两匹黑骏马驾着的轿子车载着伯王急速地向大宫门驶来。按常规,伯王出行,博王府内除了德高望众的太福晋乌氏外,其余的人都要行跪拜礼送安。

送行的人群中,只有金满仓是知情人。

金满仓脸色煞白,一夜之间就熬红了眼睛,想起这一去就再也不会回来的那尔苏,他的心犹如刀绞,所以还没等躲在轿子里不肯掀帘接受请安的伯王到了近前,他就再也收不住泪了,甩开箭袖便垂头跪下了。“噗噗通通”、“呼呼啦啦”,守候在博王府大宫门两旁的人们全都跪下了,只有伯王的老母亲乌氏还孤伶伶地拄着龙头拐杖立在那里。那尔苏“马撞金銮”闯下大祸的那一回,正在博王府大佛堂内祈祷长孙平安无事的太福晋乌氏闻听那尔苏平安归府,就说是佛龛里的佛显灵了,还说:是神灵保佑了她的长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