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寝室内伯王搂着入睡了还在抽搐的阿穆尔灵圭,他长叹了一声。此时,他只有沉默……

博王府的哭声不绝。躲在寝室内的伯王被哭声搅得实在坐不住了,一脚踹开了房门出来便吼道:“人他妈的还没死呢,你们他妈的就嚎丧,嚎丧个啥?滚!都给我滚!”看样子,伯王就像是一头怒吼的狮子,胡子都气得乍了起来。

满院子的哭声戛然而止,博王府恢复了宁静鸦雀无声。站着的,弓着腰,缩着脖三五成群地溜回了自己的巢;跪着的,爬的爬,退的退,像一堆螃蟹横三竖四地爬回了自己的窝。

博王府内静悄悄的。只有两个人没有退,一个是白福晋莺哥,另一个便是那尔苏的母亲达福晋。偌大的博王府只有四个人没有落泪,一个是伯王二子温都苏的长子宝儿;一个是伯王三子博第苏的女儿心娜,另外两个就是耳聋眼花的乌氏和沉默不语的莲子。

两个没有退下的女人,一个跪在佛堂前,一个依旧跪在原地。跪在原地的白福晋莺哥,性情温顺是个贤良的女人,平日里上敬老下护小。而现在面对着怒目圆睁的伯王狮子般的咆哮,她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她虔诚地在想,那尔苏啊那尔苏,梧桐树若是烂倒了,乌翎的莺哥落到哪里去歌唱!难道恩爱的日子就这样消失了?

一切都消失了,莺哥的眼前是一片空**,眼前存在的只有那尔苏青松般伫立的影子,幻化成无数棵青松翠柏环绕着自己越绕越紧。悲伤的莺哥早已是欲哭无泪了。

此时死神就要夺走她心爱的那尔苏,连死都不怕的莺哥还怕什么呢?

……

佛前的灯亮着,香炉里的供香点燃了,佛堂内青烟缭绕。那尔苏的母亲跪在佛堂内的一缕青烟下,带着虔诚的神态,一次又一次的匍匐在佛的脚下,叩拜着、祈祷着,默念着:佛啊佛,佛前的灯呵点亮了一百零八盏;炉里的香呵,供了31年。

难道说,我的31岁的那尔苏就要离开我了吗?佛啊佛,睁开眼睛吧,怎能忍心……

达福晋的头越叩越响,泪也越流越多。抬头时脑门已是一片青紫。

西配殿内的太福晋乌氏,已近八旬,肤色红润,一脸的福态。除了每日烧香拜佛,余下的时间便是品茶,闭目养神。高兴时还会背着手,拄着雕花的龙头拐杖,像个老顽童似的和三个重孙儿、重孙女儿凑一会儿热闹。那尔苏的事全府上下全部知道了,只有太福晋不知。不过太福晋觉得有点纳闷儿:每天早晨起来请安的伯王哪去了?还有那尔苏?太福晋拢着耳朵问女仆,女仆摇头说不知。太福晋问了几回都如此。太福晋看着脑袋摇得像拨郎鼓似的女仆显些动怒,真想甩出手中的龙头拐杖,但最终看在佛的面上还是忍了。

心灵的人有眼睛就足够了。太福晋听不见,可心里明白,眼睛好使。一向心静的太福晋如坐针毡,拎起龙头拐杖,“咣咣”地敲着青砖地面,拄着拐杖沿游廊进了四合院内,一进门,看着达福晋红肿的眼睛便知:大祸将至了……

那尔苏的大福晋莲子,平时嗓门最高,但今天却显得异常安静。莲子不哭有她不哭的道理,自从嫁入博王府后,她就与那尔苏成了一对老死不相往来的夫妻……

博王府内焦头烂额的人们正在无策之时,伯王却一头扎进了东客厅。

东客厅与其说是客厅,到不如说是炫耀僧格林沁荣绩的“功展室”。北面墙上悬挂着僧格林沁的画像,画像的左面挂着“紫缰”,右面挂着“黄缰”。

僧王自道光五年(1825)15岁承袭科尔沁左翼后旗扎萨克多罗郡王,同年12月即奉命御前行走,赏戴三眼大花翎。

道光六年(1826)僧王16岁,皇上赏“紫缰”;道光九年皇上赏穿黄马褂,管理火器营。道光十四年(1834)僧王24岁任御前大臣,领正白旗侍卫内大臣、后扈大臣。道光十五年管虎枪营、总理行宫,又为阅兵大臣。道光十六年授镶白旗满洲都统;道光十七年皇上赏用黄缰。

咸丰三年(1853),咸丰皇帝在乾清宫亲自颁发僧王“纳库尼索光刀”一把。

伯王的目光从画像上移到紫缰、黄缰上,心想:这才叫前功尽弃呢!父王呵父王,黄缰、黄马褂此时又能有何用呢?

这神圣而无尚荣耀的光刀,静静地卧在这里,像当年睡卧的僧王。僧王你可曾知道,你死后演绎的这场“宫廷情猎”,是谁扮演了主角吗?

这崇敬而无限辉煌的光刀,默默的供在桌上,比犬马还忠义的僧王,你可曾想到,你后代演义的“蒙古悲剧”,是谁出任了总导演?

角柜上帽盒里的御用貂冠,紫檀柜里的黑狐腿马褂;古董架上的翡翠烟壶、白玉搬指、碧玉翎管、黄辫珊瑚穗、豆大荷包,都显示了“湍多罗巴图鲁”称号的功绩。

骁勇的“巴图鲁”英雄称号,听起来名声赫赫,其实也就是一把青苗罢了。让你绿的时候洒点雨露;让你枯的时候就是干旱。

无畏的“巴图鲁”英雄称号,看起来威风凛凛。其实也就是一缕影子罢了,让你光彩的时候才有阳光;让你倒霉的时候天是阴的。

昔日僧王的辉煌战绩已经淡然逝去。那“黄缰”的神圣、“纳库尼索光刀”的威严,在伯王的眼里暗然失色。曾经戎马一生的僧王所荣赫的金色光环,再也不会像阳光一样笼罩在伯王的头上映不亮他灰暗的心。

伯王唉叹了一声,最后把目光移向北墙角佛龛里的一尊“粤威瓦”金佛。这尊“粤威瓦”金佛是咸丰听到战报后下旨“嘉其调度有方”赏给僧王的。

咸丰赏与僧王“粤威瓦”金佛,虽无后人释意,但作者以为,大体还是离不开“保佑”一说罢。

五那尔苏“马接金銮”的第三天,深恐长子人头落地的伯王,屁股底下就像长了钉子似的,天亮后便乘着轿子来到了颐和园。

财迷心窍的李莲英,一清早给慈禧梳完了头,早早的就出乐寿堂来到了敬事房。

他可不像奕囗似的东躲西藏,像躲瘟神似的躲着伯王。他才不躲呢,现在,伯王在他的眼里就是一个财神爷,不过当着伯王这个财神爷的面,若是想要把白银弄到手,还得要端着架子做人。

伯王点头哈腰地求了一阵,端着架子的李莲英才算绽出一丝笑容,点下头来答应给说说情。可这个“好”怎么买呢?李莲英绕着桌子踱了一圈,最后眼珠一转说道:“伯王呵,这件事我诚心诚意的给您办,那尔苏”马撞金銮“这件事,罪过之大你我都知,弄好弄不好我都得装二百五,哈哈,装个二百五怎么样?”

伯王是干啥来的,托李莲英办事,没银子成吗?于是,伯王忙说:“中中中,就请你为我装上一回二百五吧,今天晚上就给你送到府上。”

伯王的话,李莲英也不计较,为了250两白银,他似乎情愿当一回“二百五”。

伯王此时此刻还不知道慈禧要怎样处置那尔苏,贝勒衔的乾清门一等侍卫那尔苏今后的命运又是如何他更是不知。他只是恨儿子那尔苏不慎,才导致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的结果。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得赶紧回家给李莲英备银子去。

李莲英一个“好”,总得值这些了。

李莲英是个阉人,是属于那种无能的“软蛋”。人们都以为,他不可能拥有官邸、拥有家眷的资格。其实内中的详情,读者也许不知。

北京城海淀彩和坊有一个大宅院,宅邸面积方达四十余亩,里面有大小九座院落,正门是九级台阶的高大门楼,门前卧有一对朝天怒吼的石狮。朱红色的大门上方镶有一副烫金楹联,楹联闪闪发光,上联是“春风春月春光好”,下联是“仁德仁心仁寿长”,横批是“三羊开泰”。宅邸的深处设一座小花园,内有假山、水池,各种花草。

有一位朝廷大臣,叫刚毅,字子良,满洲镶黄旗人,笔贴式出身。曾任过山西、江苏、广东巡抚,最得势的时候任过军机大臣。这个人生于道光十七年,属鸡,与慈禧的宠臣荣禄和李莲英都很要好,而且彼此交换过贴子。三个人臭气相投。后经刚毅介绍,把京城不到二十岁的名妓(东北奉天人),绰号“大洋马”的马芙蓉介绍给李莲英做了夫人。为此事刚毅的大福晋奎氏曾大骂刚毅:给李莲英娶媳妇,还不是聋子的耳朵——摆设吗?刚毅嘴硬:那马芙蓉就是漂亮,哪个男人见了都会眼花。为此恼怒中的奎氏还给了刚毅一个嘴巴子。

刚毅的话还真说对了,自从马芙蓉来到了李莲英的宅邸,李府果真就变成了一座“小花园”。进入这座“小花园”的人,全都是李莲英的“哥们”,就连清朝的大臣们也常来此处一饱眼福。

再说伯王回到了自家的府内,绕道躲开了佛堂,避开了正在堂内烧香拜佛的老母亲乌氏与达福晋。他想:还是银子好使,不由着李莲英敲我的银子成吗?

进入了东客厅,伯王就传来了管家金满仓,简明扼要地对着金满仓耳语了一番。

金满仓听完便连连点头应下了……过了一会儿博王府内的大鞍子车就顺着角门出了府。

……

博王府的总管金满仓也是从科尔沁左翼后旗选调来的,是前任总管金宝山的侄子。他通晓蒙、汉、满文;枪法、箭法都好;笃诚忠厚、酒量过人,平平常常一二斤酒,但酒德很好。他是道光二十六年生人,才44岁,属马的。心灵,腿也勤快。

天,还没有黑下来,大鞍子车就已经到了海淀彩和坊。沿着彩和坊满仓一路寻去,见到朱红色大门上方镶嵌着的烫金楹联,就知道己经到了李总管的府邸。

李莲英的府邸甚是气派。随着颐和园的复修兴建,李莲英的府邸也像怀孕的新媳妇肚大腰圆,一天比一天肥了。据说像这样的府邸,李莲英还有两处,一处是在棉花胡同,一处在黄花问,两处府邸的门上都嵌有醒目的烫金楹联。

金满仓早就听说过“老公”娶媳妇的这桩丑闻。这回他也想一饱眼福,看看“老公”的媳妇究竟是个啥玩艺儿。

李府回事房的听杂回事和李莲英一样,也是一个裤裆里没“底气”、嘴巴不长毛的“老公”。这个听杂原是清宫太监,后因猥亵宫女,秽话连篇而被逐出清宫。

进了李莲英的府邸,也算是选对了门儿正和他意。这个听杂见男人眼“暗”,见女人“放光”。听满仓说完来由,灰着脸说道:“李太太在家,请你稍等一下!”

片刻,李府府邸的大门便和见钱眼开的主人一样,见到载着银子的大鞍子车便“哗啦”一声敞开了。愣头愣脑的金满仓进了府,一进门正巧遇着绰号叫“大洋马”

的马芙蓉与几个男子围着桌子看小牌……

几个穿长袍马褂的中年汉子,一时看不出什么身份来。看样子都是“大洋马”

的情夫,或是来李府府邸的嫖客。

金满仓这个老蒙古就是憨,挑开门帘就闯了进去。此情此景叫他傻眼了,他急忙闭眼睛,心想:这“堂”闯得真晦气!

金满仓还没睁眼,“大洋马”就开骂了:“哪来的兔羔子,不等回话就私闯我的寝室,你是不是等着老娘摘下你的胰子?滚!滚出去!”

“大洋马”马芙蓉只穿个撩人诱眼的碎花裤衩儿、小汗溻儿,**肥臀,一览无余。若是没个章法,一桌汉子不早就打破了头?她的门可是对号入“座”,有时有点的。别说是个暗的,就是摆在明里的妓院,谁又敢闯这个堂呢。清宫有清规,妓院也如此。就连送茶、递烟的“大茶壶”也得守规距,把茶、烟从门帘下递进去,放下就走。这个不懂规距的金满仓实在憨,撞在了“点儿”上。

“大洋马”马芙蓉骂够了,才想起从墙上摘下个褂子披上。

金满仓红着脸退出帘外,这才吱吱唔唔的说清来由。听说是送银子的,“大洋马”马芙蓉脸上才见了暗。说了一声:“那就卸了走吧”,就把金满仓给打发了。

金满仓卸了“二百五”的银子,出了李府邸的朱红大门,对着嵌在门上的楹联就暗骂道:李莲英这个王八羔子,到底是个秃“老公”,也不怕被绿帽子压扁了脑袋。“金满仓骂完了还不解气。盘算着:要是把事办好了,我啥也不说,要是办不好,我非得治他李莲英一把不可。夜里找个人,整个妓院的绿幌子,挂在他的门上,非得解解这日晦气不可!

金满仓坐上了大鞍子车,车夫一路挥鞭打马车轮如飞。大鞍子车驶出了海淀,才稍稍放慢了速度。

博王府内,伯王听完金满仓的回述,提吊的心才稍有安静,李莲英“二百五”

的“好”是买定了。伯王只盼望着儿子那尔苏能平平安安地回到博王府,别再生出别的孽枝来。但祸不单行,祸与福临,这就应了: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天理,但天理的背后仍是死活未卜。福地洞天的博王府,福不重至,福过灾生。

因祸得福——老来俏逢春生韵

那尔苏父子晋阶一若把那尔苏比作一杯酒,慈禧只是闻到了酒味,没喝就醉了。

大概,在每一个女人的内心深处,都有她心灵崇拜的偶像,有她自己的标准。

她愿意把这种理想的偶像定型化,并且牢牢地雕筑在心里。

午膳时,慈禧只吃了一碗莲籽羹,令李二姐儿退下后唤来李莲英,说道:“小李子儿,我今儿个午憩无眠,你去给我备好肩舆轿,游完万寿山再去德和园大戏楼。”

李莲英纳闷:老佛爷真怪,清早还说要清静几日,可半日下来却要去登万寿山,还要去看德和园大戏楼。

肩舆轿很快备好了。李莲英在前头引路,两个轿夭抬着肩舆轿走在中间。一行人一路顺长廊向西行,经“画中游”过“湖山真意”等胜景,又沿排云殿爬上山廊往上走,通过德辉殿拾阶而上,爬上气势宏伟的佛香阁。这是一座八面三层四重的高大建筑,巍然屹立,耸入云霄。

李莲英按慈禧的吩咐躬腰引路,轿夫屈腿觅梯攀登,一会儿的工夫慈禧乘坐的肩舆轿就来到了佛香阁。

肩舆轿进了佛香阁便直接抬到了楼上的如来玉尊脚下。慈禧令轿夫停稳轿子,一挥手便将一行人打发了出去。两轿夫不知是怕惹恼了如来玉尊,还是嫌自己此举不恭,退下后便躲在隐避处了。

慈禧端详着如来玉尊,心想:“马撞金銮”巧遇那尔苏,佛说遇事随缘,大概就是如此吧?想到此慈禧的脸上竟也现出了如来佛般的微笑。

佛香阁内两尊佛,端坐在莲花瓣上的是如来;倚靠在莲花托下的是慈禧。虽说只差一丈之隔,但佛胎与鬼胎却是天壤之别——一个佛胎腹盛三江九海,心盛万里苍穹,装千山九州,普度众生,为臣民降福。

一个鬼胎腹盛三箭九镞,心盛万种诡计,装千种恶谋,蛊惑众生,为臣民降祸。

如来佛也许还不知,佛脚下坐着的这位慈禧身后还有一串情夫,倘若有知,该如何呢?

……

出了佛香阁,满山青松绿柏,浓翳中掩映着红墙绿瓦的楼阁亭台,拱桥、水榭点缀在湖光山色之中。

最后,慈禧又游览了“智慧海”、“铜亭子”……

不知不觉己红日西沉,彤丹映晚,灯火荧荧,直到此时慈禧的游兴方尽。按慈禧的吩咐,晚膳设在德和园大戏楼里。戏台上铺就红毡,空间级以彩幕,并指令用檀香熏园,除李莲英外,别人一律不得入园。

李莲英知趣。晚膳后慈禧太后没吩咐他唤来戏班子,反到让他陪着清唱了一段《霸王别姬》,而且还专挑了“生死之别”那一场。这段戏可是风流名伶金俊生时常和慈禧太后清唱的那一段呢,看来今儿个她不是犯了戏瘾,而是情瘾发作了。

正如李莲英所料,乐寿堂西殿也是彩烛荧溢,檀香缭绕。勾起西太后情魂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去向不明的英俊小生金俊生。

那年,慈安太后还活着的时候,有一天李莲英带着风流名伶金俊生来觐拜慈禧太后,从此两人结下情缘。当年,金俊生也就是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尤其是那一脸小生扮相,顾盼生辉,十分迷人。那时金俊生就己经是“内廷供奉”了。

所谓的“内廷供奉”,其实是对当时戏曲艺人被选入皇宫为皇帝、皇后、皇太后演戏的一种职业称谓。此制兴于隋盛于清。

慈禧特别爱看戏,也会唱戏,几乎成瘾。杨小楼、谭鑫培、杨隆寿、时小福、王长林、陈德霖、金俊生等著名京剧艺术家都曾担任过“内廷供奉”,并深得慈禧青睐。慈禧每看到兴起时便有封赏。那时出入宫禁是很严格的,就连这些为皇家演戏的“内廷供奉”也不例外。为了避免盘查,宫内发给每个演员一块“腰牌”,作为通行证。腰牌呈长方形,上方有圆孔便于随身系带。正面烫印光绪某年制造,右边书写姓名、年岁;左边书写面须特征。腰牌背面在圆孔附近横向烫有“腰牌”二字,上半部中间烫印“内务府颁发”字样,下面则为满文烫印“总管内务府”。出入宫禁必系带此腰牌。

初见金俊生,慈禧就对此人印象颇好。待金俊生退下后她留下李莲英说道:“此人长得非同常人。你看他不演戏也会说话的眼睛里装着什么?”慈禧盯着金俊生就要转过屏风退下的背影,看得神魂颠倒,随即两团红晕移上醉颜,神情如醉如痴。

李莲英看着春潮涌动的慈禧,一望而知。忙说:“依奴才一得之愚,此小生心中生智、目中生情,戏台上如此,戏台下也如此。”

李连英含笑两句话就道破了慈禧的心机。奴才会一唱一和,慈禧也会一就两搭。

慈禧神态暧昧地用媚眼撩着李莲英说道:“你这可人儿的小奴才,和那小生一样讨我喜欢。”慈禧说完抿嘴一笑,照着李莲英的脑门就“赏”了一下,玉指一弹就将李莲英的脑袋弹开了窍,圆了自己的心思。李莲英明白,主子她既然把这件事挑明道破了,接下来说什么都是废话,主子她情急,他也不是不知道。李莲英二话没说便急忙退下去了。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经李莲英一头搭桥,一头牵线,几天撮合下来,慈禧和金俊生就打得一片火热,四目一对便立马迸出火来。

不久,与慈禧一道垂帘听政的慈安太后便闻听此事。一天慈安太后悄悄来到长春宫,此刻慈禧和金俊生正胶漆一团,一个是狂纵的野马,一个是情期的孔雀,哪能收得住缰。当时还是慈禧眼尖,惊悸之中推了一把,才把金俊生推了下去……

慈安平时面善心慈,轻易不动怒。这一次面对慈禧犯尽宫禁之乱竟勃然大怒。

待他们着装齐整,转过身命太监把金俊生拖出去立毙于杖下。

慈安的话就是一道圣旨,李莲英不敢不听,但碍于慈禧的威慑,他又不敢按慈安所指去做。最后还是李莲英会“打”,背着慈安只唬打金俊生几十杖,连汗毛都没伤着一根便平安放回。为此事送命的却是慈安太后。

慈安,满州镶黄旗人,咸丰二年(1852)被封为贞妃,同年五月晋封贵妃,十月立为皇后,咸丰死时年仅25岁。她为人忠厚老实,性情温和,深得咸丰信任。咸丰十一年(1861)病死于热河行宫之前,曾在病榻前密授“御赏”和“同道堂”两枚印章。此二章本是咸丰皇帝的随身私章,以它作为皇帝权力的象征。并赐予慈安皇后和慈禧所生之子载淳(即同治),以防皇权旁落于大臣或嫔妃之手。除两枚印章外另附有朱谕一封,上写:“那拉懿贵妃如恃子为帝,骄纵不法,御即可按祖宗家法治之。”

同治、光绪两朝初年,慈安和慈禧先后两次垂帘听政,名为共同治理朝政,实为慈禧独揽大权。这些慈安都以宽怀而置之。但此次慈禧骄纵不法,竟敢在晴天白日里犯尽祖宗不容之事,辱清宫圣洁,没皇颜之尊。慈禧为早已驾崩的咸丰皇帝扣上了一顶“辱帽”,慈安当仁不让。

此后,被逐出清宫的金俊生,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归。为此,好像被慈安摘掉心肝的慈禧,愤懑、不平、嫉恨一起涌上心头,对慈安恨意陡增,但碍于慈安手中持有“御赏”、“同道堂”两枚印章和一纸制约她的朱谕只好忍之又忍。最后绞尽脑汁想出一法,在慈安生病之时谎称“人参臂肉汤”可愈慈安之体,演出一场“割肉疗亲”戏。慈安感动之余,当着慈禧的面亲自焚毁了咸丰皇帝密授给她的两枚印章和一纸皇帝手书朱谕,以谢慈禧舍命割臂之恩,废弃了咸丰帝受予她的特权。使皇权旁落于慈禧手中,最终招之祸根……

今夜,慈禧怕是从回忆中走不出来了。提起慈安她又想起了那个“假老公”安德海。若不是慈安她密告于同治帝,安德海也就不会落了个“暴尸”的结局。

今夜,风流名伶金俊生的影子渐渐出现,然后又渐渐隐退,接着被慈禧的第三个情人安德海所淹没……

咸丰帝病重时,慈禧年方26岁。妙龄少妇,加之情致极高,免不了要演出几桩“内培外栽”的事情。自与“外栽”情夫金俊生的丑闻败露后,被慈安太后把这棵“苗”给除了,在宫外寻不到猎物,便把眼睛又重新收回放在了宫内,在宫内寻起新的猎物来,“内培”出另一个新的情夫——安德海。

安德海,慈禧的第三个情夫,道光十一年(1831)生人,辛卯年,属兔,比慈禧年长四岁。

生在直隶南皮的安德海,自幼入宫阉为太监。欲海难填的慈禧,每一次见到安德海便欲火焚心,春情泛滥,全然忘记了上一次慈安惩处金俊生所带给她的切肤之感、剜心之痛,把慈安勃然大怒的威言全都抛在了九霄云外。至此乐不思蜀,有了安德海,忘了风流名伶金俊生。

清宫秘史早已诏布天下,被世人揭开了它隐匿的外纱。都知道清宫里的太监从上到下,不分几品全是阉人之躯,那假太监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原来这里面还有一段纯属不为世人所知的秘闻中的秘闻。

早在咸丰帝在世是,慈禧就有耳闻:宫内有一年轻貌美的太监,深受几位宫女所宠,视他为发芽生根的种子。结果内务府将此人传进慎刑司,令执守侍扒下此人的衣服,执守的小太监一瞧,暗笑:不就和我一样嘛,秃尾巴子光杆“鸡”一个,十足的“软裆”货,见了母鸡的翎子只会眼痒心动,可那“壮”不起来的“鸡胆”能顶个屁用?别说是与宫女**,就是给他一个宫女,他也不中用呵!执守侍小太监已年满18,男女私情也略知一些,想到此竟忍俊不住狂纵放声大笑起来,引得刑堂外的大小太监睽目相视,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蜂拥般涌入刑堂,再看,也都不由得哄堂大笑起来……

事后,按内务府慎刑司规定:以无中生有、株连无辜、说谬之论放了此人,上奏皇帝了断此事。

再说金俊生被逐出清宫,慈禧百无聊赖,每日借以研读古今野史秘闻以作消遣。

一比,慈禧偶然读至一段,书中述道:姿容绝美的赵姬,情滥有余,遂与商贾吕不韦同裘而孕,后被秦国的皇太子——于楚所慕之,吕遂将怀有孕体之妇赐与子楚。

这一夜,对于慈禧来说太长了。漫漫长夜如冗长的四季搅扰着她的情欲之心,欲行不能,欲罢不舍……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想。而慈禧深夜所想,不到辰时就真的梦着了。

犹如痴人说梦般,太阳老爷儿的脚刚刚爬上廊檐,盘坐在金晃晃的龙头上刚要再上一步的时候,慈禧打了一个冷战,倏然从宽大奢华的龙凤**坐了起来。她睁开眼,忆起方才得梦一偶:……欢愉过后,二人极尽缠绵。她睁开醉眸,静夜寂寂,隐约耳闻寒蝉微鸣。

更何况说大清皇朝美貌男人遍地皆拾,不是缺我不得。

忆完,慈禧咀嚼着这个奇异怪诞的梦境心想:怕是那赵姬在妒我呢。醒来时,慈禧让这个梦给魇住了。

这一天的早膳时分,李莲英没敢叫醒梦吃中的慈禧,主子的脸上挂着娇媚,隐逸着淡淡怡人的笑魔,看样子像是吞下了一颗蜜枣。这种时候万万叫不得,主子她一定是在作美梦呢。

小太监李莲英蹑手蹑脚地退下了。别看他那一年才刚满17岁,可心眼却不少,入宫仅半年就深得主子的宠爱。

午膳,敷衍了事。慈禧太后的菜谱较之皇帝还要奢繁,每天仅粥一项就多达几十种。午膳时她只扫了一眼品类繁多、制作精细、奢华糜废的清宫御膳,还不待唇红齿白的小太监尝完,不奈烦地一摆手就令人退下了,只要小太监李莲英陪她一会儿。“小李子儿。”慈禧气色不佳,郁郁寡欢,脸显得又长了一截。

“嗻!”李莲英洗耳恭听。

“主子问你一件事。”慈禧梦里开花梦外圆。

“奴才听着呢。”李莲英只嫌自己的耳朵短得够不着主子的嘴巴。

宫内谣言四起,连皇上都知道了,李莲英能不知道吗?不过近来他看透了主子的嗜好,不知的事可以不说,主子可以教给你,但说错了可不行。刚入宫时他摸不清主子的脾气,为此不知被主子掴了多少耳光子才记住了。在主子面前装孙子最好,知之而不知更好,这是教训,打出来的。

主子这是怎么了?早知如此,还不如实话实说了呢。想到此李莲英壮着胆子说道:“禀报主子,主子一提醒,奴才到是想起来了,是主子给点开的窍。”

“开的什么窍,快说!”慈禧显得更不奈烦了。

“啪”地一声,顺不了心的慈禧伸手就是一耳光。

“去把那个安德海给我提来,主子今天有气没处使,非要杖打他50不可!”慈禧真发火了。

李莲英招出安德海之后才得以脱身。出了储秀宫他就像逃出魔窟一样,一路撒腿狂奔。

安德海不知何事,听李莲英说西太后传他入宫,他也不敢不去。

安德海遇事机灵,一进储秀宫明间正殿,还没见到慈禧的影儿便双膝跪下了,由小太监李莲英引见,一路跪行进了慈禧的寝宫。

盛怒的慈禧听到屏风后面传来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抬起头厉声断喝道:“是哪个大胆的奴才!想要在屏风后窥探我的是不是?”

没等小太监李莲英隔着屏风禀报,跪在屏风后面的安德海就发话道:“启禀西太后,奴才安德海眼聩不知事理,奴才不敢。奴才正跪在屏风后呢,奴才未听主子的传诏,奴才绝对不敢前移半寸。”安德海口齿伶俐,一口气就弹出了“五个”奴才,而且声声弹得锒锒,落地有声,声声有韵。

“难道说你是长着一张弹簧嘴不成?主子到要看看你这张弹簧嘴儿里长着几颗伶牙俐齿!你这该死的奴才,进来!”听其人,观其声。慈禧听惯了太监们的娘们腔,乍听这太监安德海的声音,她就觉得他与别的太监有所不同。

安德海一路跪行,一路叩安。到了慈禧的面前就双袖着地连连叩了三个大礼,边叩边说道“奴才安德海给主子请安,主子万岁,万岁,万万岁。”

“抬起头!”虽说慈禧声音依然惧厉,但方才的怒气已经消减了一半。

安德海抬起了头。

她有些想入非非了。慈禧端详着安德海说道:“噢,你就是安德海。告诉我,你的生年和属相。”一向以主子自居的慈禧改口了,只字未提主子二字,惧厉的声音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回禀西太后,奴才是辛卯年生人,属兔。”安德海的声音虽然显得有几分谄媚,但不低气。

他比我还大4岁呢。长得好,属相也好,人也显得机灵乖巧,合人合意的讨人喜欢。想到此慈禧想要杖打安德海的念头早就烟消云散了,厉声也越跌越嗲。末了,她嗲声嗲气地说道:“起来吧,要跪到几时才是。”慈禧说话时,带着一脸的媚态,撩人的单凤眼里蓄满了迷人魂窍的情波,盛满了迷恋……

接下来的事自然如前文所述,二人“投我所桃,报之以李”,“投桃报李”自成一双……

二慈禧一番忆旧怀新过后,情绪渐佳,昨日的愁容随风而去。就连稍长一截的脸也似乎圆了许多,满脸的欢颜和春意,心情尽现眼中。

过去的情夫,在慈禧无奈的怅然回忆中几日内便淡然而去,封陈在她老旧的时光中,发黄、变质,逐渐模糊,最终了无遗痕。取而代之的是那尔苏,有了那尔苏,慈禧已不再需要他们了。

春末夏初的这一天,清早侍候慈禧梳妆打扮的仍是李莲英和李二姐儿。慈禧的服饰向来就很讲究,有时一天就要更换几次,但像今天这样精雕细琢却是少见。李二姐儿没见过,李莲英到是见过。

锦绣黄地缎抱上开满了一簇簇的牡丹花,翠叶娇嫩欲滴,花红美艳绝伦,浑然一体,呼之欲出。象征着权贵的冕顶上,圆润的珠宝晶莹剔透,精雕的珠花维纱维肖;红珊瑚的簪花,翡翠玉的青枝,红绿相衬、青白相间,尽显五彩缤纷之魁。妖然俏丽的银制镶金羊角形尖角护指;冕顶上垂以五串珠络下坠的金珠响铃;盘龙雕凤的玉石戒指,绣花寸子……无不耀眼辉煌。

一个时辰过后,李二姐儿才在几位宫女和李莲英的服侍下着装完毕。慈禧踩着缀有珍珠的绣花花盆底鞋,站起来显得更为婀娜动人,花盆底鞋与冕顶上的珠络金铃“叮叮铛铛”连响一片。

慈禧用早膳时,李二姐儿旁瞧侧观,她发现西太后今儿个就是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见她时,她眼放凶光,说话刻薄。而今天却面如桃花,嫣然中两陀粉腮甚是怡人,与往日不同的是,西太后的眼睛不仅流光溢采,还蓄着一池春泓呢,清清亮亮的。

膳后,李二姐儿说道:“老佛爷,您今个儿的圣尊真好,好得怕是天上的仙女儿都比不上您。”昨天一日没敢向主子施卖甜言,无处卖乖的李二姐儿就觉得白长了一条能说会道的舌头。

慈禧给了个好脸。然后便一笑了知了。这时总管太监李莲英走近慈禧小声道:“老佛爷,皇上和珍妃请安来了。”

清早梳妆时慈禧就想招来皇上,想着他,他就来了,还把那个小狐媚子也带来了,亲侄女隆裕皇后怎没来?准是载湉这小子不愿带她……想到此,她没好气儿地说道:“告诉他,就说我在换装,等半个时辰吧!”

慈禧一听珍妃二字,心里就有些不愉快。她唤来李二姐儿取来珍珠串的披肩,名贵猫眼石项坠,如此打扮后照了照镜子似乎还是有些不满意,逐又派李二姐儿去珠宝室取来翡翠身、珊瑚嘴几、精雕的翡翠红嘴鹤,挨着冠冕下的珠络别戴好,扑了粉,染了朱唇,又经过一番细心地打扮后,方才不慌不忙地坐在了凤椅上,传旨道:“让他们进来。”慈禧的音调不高,听起来像是压着嗓子哼出来的,但声音显得很有威力。

光绪和珍妃结伴进入慈禧的视线,她的脸一下子就拉长了……

“皇阿爸安好,万岁,万万岁!”光绪和珍妃一起行了跪拜礼。

珍妃一抬头,慈禧就妒上心头……

珍妃,年方14,但已成人,乌云般的秀发,远山似的黛眉。身着抱腰红色绣鹤缎袍,肩披缀有缨络的霞帔,亮丽可人,浑身漾溢着少女的光彩,清秀、苗条……

慈禧是一个情期开屏的孔雀,从不分辈份,跟谁都想比试一下。慈禧精雕出来的美艳和天生艳丽的珍妃一比,顿失神采。

慈禧用眼角扫了一眼珍妃,然后盯着光绪皇帝,话中带着刺说道:“皇儿,你又在做那张冠李戴的无理之事。隆裕皇后呢,她怎么没来呀?”

“她……她……”光绪吱唔着,一时语塞。

珍妃知事,红着脸低下了头。

刺了一针,还要当头一棒,慈禧勃然大怒道:“吱吱唔唔的,看你哪有一点皇上的样儿?若是治理朝政时也是这般,怎么得了!还不如隆格呢,她到还能打出一串连珠炮来!”

光绪皇帝的头垂得更低了,就差没把脑袋插进裤裆里。

“皇儿平身赐坐,珍儿(指珍妃)退下!”

珍妃退下后,慈禧说道:“马撞金銮这事儿,你可知道?”

光绪皇帝像是抓到了话柄,急忙回话道:“知道,知道,皇儿得知后就将那撞銮之人关进了兵马房,皇阿爸若是觉得不妥,皇儿听候处置就是了。”光绪皇帝只想早些收场。

“什么话呢!自古是‘父债父还,子欠子还’。应该父打江山儿坐殿才是,僧格林沁的子孙也该享受点殊荣了。”

光绪皇帝越听越糊涂:皇阿爸她东挑一句,西拉一句,岂不是穿出了一串儿难解的迷吗?他思忖了半刻,才吞吞吐吐地回话道:“那皇阿爸的意思是……”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得靠皇阿爸来指点了。

“僧格林沁可是大清朝金龙盘绕的玉柱子、牵引皇车的宝狮(僧格林沁是藏语,汉译宝狮之意)。英国人叫他‘蒙古恶魔’,也是怕他的意思!传我懿旨,看在僧王爷的面儿上,免那尔苏无罪,从乾清门侍卫晋为颐和园护卫都统;晋其父伯颜讷谟祜为内务府大臣。我这个园子若是让僧格林沁的孙子给我护着,不但我放心了,就连皇儿也心安了。皇儿,我的话你听明白了没有?

光绪皇帝连连点头道:“皇儿听见了。”

“遵旨就从速照办!”

“嗻!”

两人的话越说越短,光绪皇帝最后就剩下一个“嗻”字了。

光绪皇帝领旨后不敢怠慢,退出后便带着一脸羞涩的珍妃回到了紫禁城。

三慈禧传旨的这一天是4月13日,是个吉日。这天下午光绪帝遵懿旨宣诏在养心殿。

光绪帝同时下了两道诏旨,被招者一位是御前大臣奕囗,另一位是那尔苏的銮仪卫大臣伯王——伯颜讷谟祜……

皇上的诏旨一进博王府,府内上下就炸开了窝。管家金满仓急忙奔出了回事房,片刻之后就备好了亲王级明轿,由八名轿夫抬到了伯王寝室门口的台阶下。

连着几天,伯王就打不起精神来。耳朵失去听力的太福晋乌氏虽不知那尔苏的详情,但整日里却纠缠不休地追问那尔苏的去向;达福晋念儿心切一病不起,除了哀声就是叹气;那尔苏的白福晋莺哥一天到晚神情恍惚,茶不思饭不想,把整天吵着闹着要阿爸的阿穆尔灵圭推给了乳母香梨,自己关门闭锁躲在了屋子里以泪洗面;那尔苏的大福晋莲子呢,也不像往常那样撒泼了,大概她也知道若是梧桐树一倒,连老鸽也没有落脚的地方。

伯王接到诏旨后甚感诚惶诚恐。他想僧王先父在世时,咸丰皇帝曾多次颁诏于博王府,不是晋爵,就是领赏。但那是昨天与今天已不可同日而语。今天皇上下诏博王府定是祸从天降!一纸诏书如一棒当头,他倒吸了一口气,险些背过气去。

一向健步如飞的伯王脸色灰白,踉踉跄跄地出了里间,隔窗看见府内上下的听差、侍女全都聚在明轿前为他送行,寸察觉到自己已经失态。他稳了稳神,清了清嗓子、心想:英法联军还没攻入北京呢,咸丰就吓得兜着屎尿逃到了热河,还是先父僧格林沁敢生吞豹子胆、敢生擒那个叫什么巴夏礼的英国参赞,一脚将他踹进了水里,让他知道知道中国人的厉害。可别的清朝大臣,吓得却撅着屁股翘着翎子给他妈的英国人跪了一地,吓得脑袋上的花翎子直发颤!想着,想着,一股火气就冲上了头。

“他妈的,遮天盖地都他妈的是孬种!”脚一踏出寝室的外间,伯王便不由自主地骂出了声。他想: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步,装熊也没有用!

明轿前的听差、侍卫等不知何故,站起来吧,怕伯王大骂不懂博王府的府规;继续跪着呢,又怕被伯王当成孬种踹个屁股朝天。一群人全都栖栖惶惶地不知所措,只有管家金满仓一人还敢抬起头来陪个笑脸。

府内鸦雀无声。太福晋乌氏——伯王的老母亲感觉家中又有不妙,拄着拐杖从西配殿踉踉跄跄奔出来,拐杖戳得青砖“咋咋”山响,绕过明轿一把扯住伯王的手问道:“伯彦哪我的儿,老母已近八旬,烧一辈子香、敬一世的佛,却为何苍天不保,大地不佑,这是为何?伯彦,快,快告诉我吧!家里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不测?”

太福晋乌氏说完己是泪眼昏花。

“额莫大人,皇上召我呢,是好事,是大喜事!”伯王对着老母亲拢过来的耳朵抚慰了一通,除此之外他还能说什么呢?父王荣辱俱加,戎马一生,性情太刚烈。

出征时,老母在佛前祈祷,心随父王一路远行;收缰时老母佛前为他念叨!将老母搀进西配殿,伯王才慢慢腾腾地上了轿。

轿出博王府,前有顶马,后有扈从,呼呼啦啦地穿过猪市大街直奔西直门。

倚着皇帝赏坐的明轿,颤悠悠地穿过闹市一路西行,伯王的心也随着轿子时起时伏动**不安。他说不清自己是“雄”还是“熊”,更说不清一路西行取回来的是“经”是福还是祸……

进入东华门,伯王耷拉着脑袋,一脸颓丧的沿阶而上,踏阶而下,绕文澜阁,进景运门,入乾清门,通过如狼似虎的“虎豹营”侍卫队再西出月华门,这才到了养心殿。

始建于明永乐十八年(1420)的养心殿位于乾清宫之西,西六宫之南。康熙六十一年(1722)大修后,康熙皇帝将此作为书斋。

却说奕囗接到光绪皇帝诏旨后,虽为皇上的老子,却也是惶恐不安,看来他也有难言之隐。

出了淳王府,奕囗坐在轿子里,全然失去了往日走马观花的兴致,一路心烦意乱。也真巧一进宫便见到伯王的轿子正在几道宫门前透迄而行。

奕囗想:肯定是慈禧这位皇嫂又翻了脸,把“马撞金銮”怪罪到銮仪卫大臣伯王的头上。儿子虽为皇上,外着龙袍可内里也只不过是慈禧太后的传话筒,照懿旨传话罢了。召伯王有因,传我又为何呢?事实上光绪4岁登基做了咸丰皇帝的继子,他们父子就成了君臣的关系。

伯王和奕囗一前一后,一快一慢先后来到了养心殿,冤家路窄还是碰上了,彼此敷衍寒暄几句便心照不宜地各立一旁等候皇上传诏。

养心殿而道两侧的石台上放着宝鼎,燃着奇香扑鼻的龙涎香。殿中设宝座、屏风等。上悬“中正仁和”匾额,顶为精美的蟠龙斗八藻井。

养心殿西两间内,身着龙袍的光绪皇帝端坐在宝座上,虽有君臣之别,但心里毕竟还有父子辈份之别。见父亲上殿,当然要“平身”,“赐坐”免去一切召开礼规;可伯王就不同了,仍然得展开箭袖(俗称马蹄袖),以示效尽犬马之劳,跪拜接旨。

有皇帝老子奕囗在,伯王沾光不小,三拜九叩没结束,就听光绪皇帝说道:“平身。”

伯王又叩了一礼,这才立起身来。

光绪皇帝见父亲大人毕恭毕敬地坐在那里,样子显得有些拘谨,气色又不好,于是便开口问道:“亲王大人,贵体可好?”

“好好好。”奕囗这个连连点头之后接着又说道,“托的都是西太后的洪福。

另有,皇上龙体己壮,上有西太后恩抚,下有众臣提嚼鞴马,老朽也就心慰怀安了。“

光绪皇帝见生身之父一点也没有皇老子的样子,反到比别的大臣多了一些奴卑之色,于是也就懒得和奕囗再多说几句。

光绪皇帝自同治十二年(1874)四岁登基继位,慈禧、慈安两太后便开始了第二次“垂帘听政”。现在慈禧虽然没有像以前那样坐在自己的身后“听政”,但影子犹存,所以每次慈禧懿旨一下,光绪皇帝都照传不误。他清了清嗓子,面向伯王转入了正题:“圣旨:朕念‘博多勒噶台’亲王僧格林沁振国前劳,忠勇成性,御夷懋著,至今仍有余辉,可谓千秋日月之荣光,万古云霄之亮节。故列传存入史馆,并绘像于紫光阁,建忠王祠等。朕欲重慰后人,以彰忠勋,故此,特晋伯颜讷谟祜为内务府大臣,即是上任,已丑4月13日宣。钦此。”

一走进养心殿就忐忑不安的伯王,此时己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长在脑袋上,他似情非信地呆了傻了。光绪皇帝的圣旨在他耳边如蚊蝇般“嗡嗡”而过之后,伯王才细细地味到了一番皇上的圣意,当听出圣旨里面没有“削免”、“处罚”一类之词,这才回过味来,一连叩了三个响头,面带感激不尽的皇恩说道:“谢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伯王显然有些语无伦次。光绪皇帝看得出来,伯王没听懂,但圣旨又不能再宣,也就到此了。于是,只好面对奕囗说道:“亲王大人,领侍卫内大臣一缺由您补遗。另有,再传我的口谕:晋乾清门一等侍卫那尔苏为颐和园护卫都统。

照宣!退朝。“说完便起身离去了。

奕囗看了一眼仍呆立在那里的伯王,神了一下伯王的衣袖说道:“伯王,退朝了。”说完就拽着伯王退了朝。

原来慈禧口谕完晋那尔苏父子官爵的鼓旨后,又怕朝廷内有人会因此事生疑,所以才为奕囗又加封了一道官爵。

二人出了养心殿,行至到月华门。伯王一脸急切,拽住了走在前面的奕囗,紧扯着衣袖问:“慢走,醇亲王,皇帝都说啥来着,我怎没听清楚呢?”

奕囗明里不便承认这个亲家,可暗里却不得不认。的确那尔苏的大福晋莲子是他的亲生女儿,只不过自己没给莲子个名份罢了。于是看着不知所云的伯王,他开涮道:“你这老蒙古拿谁不识数咋的,装蒜是不?皇上为啥开恩赏你个内务府大臣,又免那尔苏‘马拉金銮’无罪?若没有我,成吗?你这老蒙古真行,内务府大臣可不是闹着玩的,实权在握,比我这领侍卫内大臣的旁衔还厉害!”

伯王这才听清楚。一阵狂喜过后,方才想起得给眼前的奕囗作个揖、叩几个响头……。伯王想:上一次给李莲英送银子是烧香拜错了佛,这一回才是真的拜对了门……。

奕囗自得其乐,卖了一通狗皮膏药却得利不小,事后两日就收到了伯王亲自送上门来的一尊金佛。当然这是后话。也有倒霉的,不过,倒霉的不是伯王,也不是那尔苏。是谁?接下来便知……

“蒙古悲剧”,又拉开了一幕。

第四章 双喜临门——功展室辉煌耀眼 博王府大摆宴席一可怜的小白骏马,被一根长长而又带刺的套马杆子囚得甩不起马蹄,已经7天没有听到骏马的蹄声,只有哀鸣。那尔苏马撞金銮囚在颐和园的兵马房里已经7天了。

高高的梧桐树呵,被一条粗粗而又带毒的花皮大蛇缠得黄掉了叶子,已经7天没有听到凤凰的歌声,只有悲鸣。白福晋以泪洗面躲在东跨院的东厢房里也已是7天。

伯王被诏宣的这一天,那尔苏躺在兵马房内,撕心拉肝地辗转反侧,索性哼唱起了一首叫《嘎如迪》(蒙古民歌,汉译《凤凰之歌》)的民歌来表达他对白福晋莺哥的思念之情……

白福晋莺哥虽说晚于金福晋莲子一年入府,但因性情温顺、贤良而深得府内上下人的喜爱,而金福晋莲子却与之无法相比了。那尔苏20岁那一年与金福晋莲子成婚,因婚后两人感情不和,日久天长便相互生厌了,近而又避她而居,所以金福晋莲子只好长年独居在东跨院内的西厢房里。

提起莲子,一般人都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只知她是奕囗的四女。其实,她并不是奕囗与侧福晋的所生之女。莲子的生母叫莲花,原是奕囗侧福晋的陪嫁丫环。

莲花生性**,进入醇王府后便与奕囗眉来眼去的相互生情了,不久便怀上了女儿莲子。事后,奕囗怕此事败露出去后坏了名声,所以自丫环莲花怀孕后便与婚后三年不孕的侧福晋暗下商议,将莲花锁在了侧福晋所居的深墙大院内,每日由侧福晋的使唤丫头照料她的起居生活,待莲花生下莲子后便抱给了侧福晋,一番偷梁换柱后莲子就成了侧福晋名符其实的所生之女。奕囗的这位侧福晋三年不孕,眼见着在府中地位日渐低落,也就欣然地接纳了莲子,至此,莲子的名子也就堂而皇之的写在了皇室宗人府的档案里。

莲花生下莲子之后厄运难逃,常年就被侧福晋锁在后花园一间破旧的小屋里,后来莲花因思女心切加之身心受虐,不久便含恨死去了。据说,莲花生前有一位知心姐妹,名子叫荷叶,莲花死后的第14年,因触犯府规而受罚至疯,从此,醇王府这桩沉积多年的丑闻才被荷叶给抖落了出来。那一年,莲子已经年方15,得知自己的身世后自尊受挫,所以性情才变得日渐暴戾,就连生父奕囗也制约不了她。3年后莲子已经年18岁,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谋苦想,奕囗得知博王府的长子那尔苏已满20但仍未娶亲,奕囗看门庭到也是门当户对,便私下里找人撮合将莲子嫁进了博王府做了那尔苏的大福晋。婚后莲子性情不但不改,而且还另添了一个毛病,稍有不顺便大吵大闹。一日,博王府举行春节庆宴,莲子酒后失言对白福晋莺哥道出了自己的身世,从此那尔苏才知道了莲子的真实身份,同时也知道了醇王府的隐私。

莲子的生父奕囗胆小怕事,畏惧他的儿子载湉(即光绪皇帝)成龙后怪罪他有辱于皇帝的尊严,所以便偷偷的买通了宗人府管理宗人档案的笔帖式(文秘官),一笔勾销了莲子应有的宗人地位,至此光绪皇帝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姐姐,就连慈禧太后也不知道此事。奕囗不提此事,正福晋蓉儿(慈禧之妹)更是不敢再提,她大概也知道这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那尔苏不愿再想下去了,他明白事到如今岳父奕囗没有出面也是事出有因。

这一天,伯王在养心殿接旨之时,李莲英奉慈禧之命来到坐落在颐和园宫门旁的兵马房单人禁室,诡秘地告诉那尔苏说:“恭喜,恭喜呀!我的贝勒爷那尔苏哎,大概你也做着好梦了吧?我来呢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西太后她在皇上面前给你进喜了,现在就放你回府。”李莲英说话时挤着眼睛,末了还不怀好意地“嘻嘻”了两声。

那尔苏一怔,正欲问详情的时候,却听李莲英又说:“别问了,八千顶翎子就数你最威风了,幸运哪幸运!至于走的什么时运,回去后问你的父王就行了。”25 0两银子他收下了,未了他还想再买一个“好”。

此时,那尔苏思疑万千:是岳父奕囗出面圆了此事吗?不会的。自从莲子嫁到了博王府,从前与父王交情颇深的奕囗就好像与博王府断了交情,当着朝官以及亲朋好友的面更是不提亲家长亲家短的,就好像博王府从来就与醇王府没有一点瓜葛一般,惟恐躲之不及。况且说光绪皇帝刚刚亲政才几日,这种时候他是绝对不会出面的。

包袱这个东西,卸掉了才知道背着时的沉重、卸掉后的轻松,谁愿意在捡起来呢?

那尔苏将信将疑地出了兵马房,来到南马厩见到了正在向他扬鬃嘶鸣的白骏马,他险些流出泪来。他拍了拍马的脖子,回手鞴上镂花的马鞍,顺着路向北踢踢踏踏地走去,一路走一路寻思着……当他行至颐和园前宫门的时候。正好碰上了两抬八人大轿向他走来。那尔苏正在迟疑中,却见两抬轿子己经停在了宫门前,从两抬轿子中走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前来接他的父王伯颜讷谟祜和岳父奕囗。真是劫后余生,父子相见自是欢喜溢于言表,自然不必细说。奕囗自知此处不便久留,更不想自讨没趣,于是只带着尴尬的神情寒暄了几句之后,便板着脸传谕了光绪皇帝晋升那尔苏为颐和园护卫部统的圣旨,然后就急急忙忙地上轿进颐和团拜见大姨子慈禧太后去了……

二伯王乘着明轿耀武扬威,那尔苏骑着那匹高头的白骏马更是气宇轩昂,就连前面的顶马和身后的护卫也是各个威气凛凛一副主荣奴幸的样子。伯王和那尔苏一路“春风得意马蹄疾”不说,一进猪市大街的博王府,府内自是一片欢腾的景象。上午的压抑,下午的释然,博王府的大喜大悲,犹如冬夏一日来临。父子二人一日同时晋升,博王府自然要宴庆一番。

伯王唤来了博王府总管金满仓,详详细细地吩咐了片刻之后,金满仓便连连点头退出了东客厅,不一会儿博王府便出现了一派喜气洋洋的情形,杀猪的杀猪,宰羊的宰羊,听差的和丫环仆人们搬出了上等的奶酒,取出了科尔沁出产的各类奶制品,筹备大庆三日以示博王府双喜临门、祖上荣光。紧接着伯王又将三个儿子唤来,吩咐在正堂门前摆上供案,将父亲僧格林沁的遗物搬出来“仰光”一日,以示怀念、感恩报德之情。伯王想:如果没有父王积几十年的功德,哪有博王府的今天?哪有内务府大臣这个肥差?儿子那尔苏“马撞金銮”因祸得福,光绪皇帝他因念父王戎马一生,特将长子那尔苏从乾清门一等侍卫晋升为颐和园护卫都统,所以哪有不庆贺的道理?

伯王看着三个英俊的儿子奔忙着,看着父王的遗物也就自然地想起了父王僧格林沁。他的眼角湿润了,僧王爷的影子历历在目。

僧格林沁15岁袭科尔沁左翼后旗扎萨克,当年就被皇上奉命为御前行走。先后任职御前大臣、后扈大臣、銮仪卫大臣、阅兵大臣、参赞大臣、领侍卫内大臣、专为大沽口和京东防务钦差大臣;也曾任过正黄、正蓝、镶黄、镶白旗满洲都统。道光皇帝驾崩时为顾命十大臣之一。清廷封他为“博多勒噶台亲王”和“湍多罗巴图鲁”英雄称号…

东客厅“功展室”门前放着一长排紫檀木雕花供案,上面覆盖着洁白亮丽的茧丝贡缎。蒙古人视白色为纯净、圣洁之色,所以祭典先王僧格林沁,当选白色为首以示崇敬。

先祖的光辉是后人的荣耀。那尔苏带着庄重的神情首先把从紫光阁复制来的僧格林沁画像请了出来,恭恭敬敬地摆放在了供案的中央并将清朝史馆列传拓本供于像前。皇上赏赐的“纳库尼索”光刀,依旧闪现着僧王戎马一生的威光;皇帝因功赏赐的紫缰、黄缰、黄马褂、三眼大花翎也依旧闪耀的僧王昔日的荣光。案桌上还摆放着皇帝赏穿的御制四团龙补服、御用貂冠、杏黄端罩貂褂、翡翠烟壶、黄辫珊瑚……皇帝奖赏的宝物应有尽有,胜不枚举。

那尔苏一样一样地摆布好,回头时却见他日夜思念的莺哥正默立在自己的身后,看着几日不见就花容殒落的莺哥,那尔苏的心为之一动:夫妻情长,一日如隔三秋,同是妻子可莲子在哪儿呢?还是莺哥最知我心。天上的龙凤自古是一对,地下的恩爱夫妻只有我和莺哥一双!人间何谓有情,囗哥的泪水便是;世间何以为义,莺哥的心地便是。要说善良重情有谁能比得了她……那尔苏揽过身影憔悴的莺哥,没有安抚慰藉的语言,也没有热烈动情的壮举,他只是轻轻地一笑,然而这温和的一笑对于莺哥来说却是价值连城……

两道如泓般的泪水顺着莺哥的脸颊潸然而落,扑簌成两道山泉细细的。抬起头神情凄然的莺哥莞尔一笑,冰冻般的心恰如被一缕和煦的春风暖暖的**涤而过,无依的心骤然化解。那尔苏温情的双眼犹如两脉温泉,泊着情,含着意,这一刻,多情的莺哥沐浴在那尔苏的目光下就好像倚着青松的浓翳,在灼烈的阳光下接受着松荫的宠爱,幸福之泉奔涌而出。

有谁知?世间的情爱之美不是万语千言所能替代或囊括的。它或许就来自于一种无声的安抚、用安抚所诉说的另一种感动;它,抑或是来自于一种无声的语言、用语言表达的另一种含蓄;似细雨般温润,如柔风般涤人……

的确,莺哥在那尔苏溢满温情的明眸里诠释出了一个男人的全部情感,同时,那尔苏也是如此。

最后,那尔苏和莺哥二人成双入对的从仓库里抬出了那架咸丰皇帝赏给僧王的“肩舆轿”摆放在洁白的供案前待府内上下人瞻仰。

东客厅“功展室”内四壁皆空,唯有一尊皇帝赏赐的“粤威瓦佛”闪着金光静卧在银制的佛龛里。一辈子信佛供佛的太福晋乌氏和达福晋正在厅内烧香祈祷,一个垂着头打坐默念佛经,一个点燃供香叩首不止。一室青烟,满堂佛语越聚越浓……

东客厅外,伯王和那尔苏一同对着僧王的画像三拜九叩行过大礼之后,也都一曲同音地感叹道:僧王爷的功德子孙当祭当歌;皇上的厚恩臣民当记当谢。博王府荣光再现,谢皇上更当谢僧王。

三欢天喜地的博王府,大宫门和大堂南北二道角门全都打开了。府内人群攒动着、奔忙着。蒙古“全羊席”摆满各桌,奶酒的芳香和着笑声飘**在博王府的上空。

四月里的酉时,丹彤色的晚霞映照着博王府更添喜庆。伯王首先将老母亲太福晋乌氏请上了首席,然后按长幼之分依次入席。博王府每有大喜,府内上下人必定跟着同庆、同欢。

伯王一杯酒还没有下肚,紧锁了几日的话匣子就打开了,把下午光绪皇帝宣诏时出现的那一幕笑话添枝加叶地宣染了一番,逗得全府上下哄堂大笑。伯王讲完,瞻仰开始。仆人们身着节日盛装手托长方大木盘,内盛挂彩的烤全羊绕席间走上一圈,然后端回厨房解开全羊重新入宴。

一切都随蒙俗,“全羊席”仪式过去之后,伯王把插在羊肉上的蒙古刀拔下来,在分块合成的全羊上横竖各划一刀,以示庆宴开始。最鲜最好的羊肉和奶酒要献给太福晋乌氏,这叫献“德吉”,以示尊重长辈。

蒙古人喜好以酒伴歌,以歌助兴。宴席上唱歌这一古老的习俗从成吉思汗年代起沿袭至今一直经久不衰。

博王府内唱歌唱得最好的要当属金满仓的妻子九十灵,她是科尔沁左翼后旗“王陵衙门”总管白丹巴的女儿。大概她出生的时候她的僧祖父是90岁,所以她就叫九十灵了。婴儿出生时以长辈的年龄为记也是蒙古一俗。

九十灵自幼就是歌手,她口齿伶俐,嗓音甜美,长得也秀气,更善饮。酒过三巡之后,靠酒神的力量,九十灵的胆量陡增,只见她拽起白福晋莺哥唱起了一曲《僧王赞》,一人唱众人合,一曲《僧王赞》将博王府的酒宴推向了**……

大概,酒确实是有助兴的功能,歌从酒中来,情醉歌声里,就连一言不发的金福晋莲子也跟着哼唱起来,谁也猜不出她在想什么……又是一连三杯酒,莲子好像喝醉了。她常说醉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好,她实在不愿忆起自己的身世。看来她又在用醉酒的方式寻找着这种解脱。所有的回忆对于莲子来说都是一种辱没,她又喝醉了。

博王府的酒宴一直延续到深夜方才散尽。人们各自回房休息去了,那尔苏和莺哥把莲子搀进东厢房安顿好,又把阿穆尔灵圭交给了乳母香梨,然后才回到了西厢房。几日不见,夫妻彼此之间情深,今晚自然要亲热一番……

夜半,总管金满仓和九十灵的寝室内,劳累了一天的九十灵早已经安然入睡。

大概博王府内只有金满仓辗转难眠:伯王老爷在酒席间讲的那个笑话我全听明白了,李莲英这个绿头王八乌龟收了银子没给办事儿,要不是醇亲王奕囗暗里求皇上给办了大事不然博王府今日能有大喜?上一次和李莲英漂到一块儿的那个叫什么“大洋马”的马芙蓉臭骂了我一顿,这气儿我还没出呢。不行,我得治治李莲英,不能便宜了他!怎么办呢?金满仓寻思了片刻,突然间他好像想起了什么绝妙的办法。

趁着九十灵还在沉睡,金满仓蹑手蹑脚地爬了起来,披上衣服抓起九十灵脱下来的绿缎绸褂就出了门,出了门就咧着嘴乐开了。溜进博王府大宫门的门房,金满仓唤醒了两个当值的听差和一个守门人耳语了一番之后,就见四个人同时忙碌开了,忙碌了一阵儿,金满仓把九十灵的绿褂子蒙在了几个人刚刚用竹片扎好的圆架上,两个听差见金满仓把绿褂子的下摆撕成了碎条全都乐了……

还是不解气儿,不行,还得再给他李莲英添上一样东西,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金满仓一路碎跑地出了大宫门的门房,眼下他的心里早就有了谱,什么东西配什么东西最合适,他最清楚了。

临近了自己的居所,金满仓放慢了脚步,探头探脑地进了自家的室内,他抓起九十灵的红绸腰带就直奔了府内的清水溏……

气头儿憋在了炮筒子上,看上去今天夜里金满仓不撒了这口气儿实在憋得慌,只有放了才痛快!

午夜时分,金满仓带着两个听差赶着大鞍子车悄悄地出了博王府。

大约过了有半个时辰之后,天还没有放亮,金满仓就和两个听差得意洋洋地赶着大鞍子车偷偷从东角门回到了博王府,折腾了半宿三个人各自回到住处倒头便睡。

博王府降下大喜的第二天,府内喜庆的气氛依然不散,而李莲英的府邸却是另一番景象了。李莲英的老婆“大洋马”马芙蓉一清早刚刚钻出了被窝,还没有来得及描眉画眼儿就听见李家府上的大总管扯着公鸭嗓大吵大骂道:“滚开!快点滚开!

看啥看?都给我滚开!“

马芙蓉疑以为是自家府上出了什么大事儿,或者是有人胆敢在李府门前滋惹事非,于是便急急忙忙地趿拉着大红绣花睡鞋,只穿个小汗褐儿、红底儿绿花的宽脚睡裤便出了门,跑出去立在宅前一看,李府宅前围观的人多达数十人。见“大洋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