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行柜台前,空气仿佛凝固。

顾言眼中的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更深的嘲弄。

他随手抓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手上溅到的墨汁,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刚才那个被揭穿了老底的人不是他。

“陈东家消息倒是灵通。”

顾言重新低下头,拿起那支断笔,语气淡漠:“不过,那都是陈年旧历了。”

“现在的顾言,只是个满身铜臭的伙计,只认钱,不认字。”

“五十两。”

陈默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直接开价:“月例五十两白银,外加狼牙营后勤总管的职位。”

五十两?!!

周围的几个伙计倒吸一口凉气,连顾清风都不由手抖了一下。

恐怕县令大人明面上的俸禄,也不过如此。

然而,顾言只是轻笑一声,终于正眼看向陈默。

那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看透世俗的轻蔑和……不屑。

“陈东家,您太抬举自己,也太看轻我了。”

“五十两确实不少,够我在这粮行干十年。”顾言语气平淡,“但想让我做事……”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陈默,目光最后落在他那身并不算华贵的衣衫上,意有所指道:

“一个靠着救人烧窑起家,还要靠陆家小姐牵线搭桥才能买到粮食的小小团练……陈东家,说句难听的,您这软饭吃得虽然硬气,但终究是寄人篱下。”

“我顾言虽被革了功名,但也曾是读圣贤书的。让我去给一个还要看女人脸色行事的土财主当管家?抱歉,这碗饭,我咽不下去。”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沈知意柳眉倒竖,眼中怒火喷涌,刚要上前理论,却被陈默抬手拦住。

被人指着鼻子骂“吃软饭”,陈默不仅没恼,反而笑了。

合理!

这才是人才!

非常符合他对古代文人的认知。

陈默看得出,

这顾言确实傲,而且傲到了骨子里。

他看不起的不是钱,而是陈默现在的格局。

在他眼里,陈默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攀上高枝的暴发户。

“看来,在顾解元眼里,我陈默就是个只会依附权贵的藤蔓。”

陈默也不辩解,只是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门外熙熙攘攘的街道,背对着顾言说道:

“有些事,用嘴说是没用的。”

“顾言,既然你说我不过是个土财主,那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顾言眉头微皱:“赌什么?”

“待会,这五千石粮食要运往狼牙营。”陈默猛地回头,眼神如刀般锐利,“你跟车队一起来,看一看我的营地,看看我到底是不是你说的吃软饭的土财主。”

“哪怕看完之后你依然不愿跟我也无妨,这五十两银子我照给,绝不纠缠!”

“当然,若是你改了主意……”陈默嘴角微勾,“那就把你的傲气收起来,乖乖给我老老实实当牛做马!”

顾言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股扑面而来的自信和霸气,竟让他那颗早已死寂的心,莫名跳动了一下。

“好。”

顾言把断笔往桌上一扔,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就去看看,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

马车辚辚,驶出县城。

车厢内,气氛有些沉闷。

沈知意坐在陈默对面,手里绞着手帕,忍了一路,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陈默,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语气里满是不解和埋怨:

“那个顾言,我看就是个眼高手低的狂生!”

“以前在国公府时,这种自以为怀才不遇的书生我见多了,一个个嘴上喊着治国平天下,真让他干点实事,连个账本都算不明白!”

“更何况……”沈知意压低声音,神色凝重,“他得罪了权贵,你再拉拢他,那不是给自己惹麻烦吗?”

“你要是想要个文书,这些钱够请一堆了,找这么个祖宗干什么?”

在她看来,陈默这完全是意气用事,甚至是被人几句话激昏了头。

陈默靠在软垫上,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他看着沈知意那张写满担忧的俏脸,突然伸手,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喝口水,消消气。”

“我不喝!”沈知意把头扭向一边,“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解释。”

陈默叹了口气,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格外深邃。

“知意,你觉得顾言是麻烦?”

“难道不是吗?”沈知意反问。

“那我问你。”陈默身子前倾,目光死死锁住她的眼睛,“当初在赵莽的军营里,你是什么身份?你是流放的罪奴,是将军点名要折磨的玩物。”

沈知意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瞳孔微缩。

“那时候,所有人都避你如蛇蝎,如果我当时也是个怕麻烦的人,如果我也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陈默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她的心上:“那你现在,会在哪里?”

沈知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是啊。

当初的她,比现在的顾言更危险,更像是烫手的山芋。

可陈默还是毫不犹豫地把她救了出来,不管原因如何,但结果如此。

“我看人,从来不看他现在有多落魄,也不看他背后有多大的麻烦。”

陈默靠回椅背,目光望向车窗外连绵的青山,语气中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情:

“我看的是他的本事,是他的骨头硬不硬!”

“顾言能在那种绝境下写出痛斥弊政的文章,说明他有胆;能宁可当伙计也不低头求饶,说明他有骨。”

“这种人,就像是一把蒙尘的宝剑。”

“他却的,只是一个机会。”

“而我恰好能给他这个机会!”

沈知意看着眼前的男人,心中那点怨气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震撼和……悸动。

难道在他眼里……这世上就没有不敢惹的祸吗?

“算你能说……”

沈知意低下头,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掩饰住眼底的波澜,声音细若蚊蝇:“但这五十两……还是太贵了。”

“放心吧大管家!”陈默哈哈大笑,“等明天他看了我的狼牙营,别说五十两,就是赶他走,他也舍不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