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狼牙营的瞬间,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早已得到消息的秦烈,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从黑市淘来的旧皮甲,腰悬横刀,站在校场中央。
他见陈默带着那个“酸秀才”下了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东家的思路,他现在逐渐能明白了。
“全体都有!”
秦烈猛地拔刀,刀锋指天,吼声如雷:“结阵!”
“吼!吼!吼!”
三百名正赤膊操练的狼牙营汉子,仿佛被按下了某种开关。
刹那间,尘土飞扬,原本散乱的方阵在短短十息之内迅速收缩、变阵!
“杀!”
随着秦烈一声令下,三百人齐齐踏出一步,大地仿佛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门口,拉车的驽马不安地嘶鸣起来。
顾言站在车旁,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终于凝重了几分。
这些流民训练才多久?
现在的气势,比之南郡的精兵也不遑多让!
“有点意思。”
顾言折扇轻摇,侧头看向陈默,语气中多了一丝认可。
“陈东家练兵有方,能在短短时日内,把一群乌合之众练成这般模样,确实有些手段。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怀疑:“光有匹夫之勇,若无利器傍身,上了战场也不过是送死的炮灰,这就是你让我看的底气?”
陈默闻言,非但没恼,反而笑了。
“看来顾解元是觉得,我这狼牙营的牙齿,不够锋利?”
陈默转头,冲着秦烈打了个手势。
“出刀!”
秦烈咧嘴一笑,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队列最前方的十名精壮猛地跨步而出!
他们背上,皆背着一把半人长的黑色长布包。
“哗啦——!”
布条扯下,寒光乍现!
十把造型夸张、刀身狭长厚重的陌刀赫然在手!
“斩!”
伴随着一声暴喝,十名老兵同时挥刀。
那沉重的陌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黑线,带着呜咽的风声,狠狠劈向面前早已竖立好的、裹着铁皮的硬木桩!
“噗——!”
没有金铁交鸣的脆响,只有令人牙酸的切肉声。
十根碗口粗的铁木桩,连同上面包裹的生铁皮,竟然像豆腐一样被齐刷刷地斜劈断裂!切口平滑如镜,甚至还在冒着热气!
顾言手中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断裂的木桩,瞳孔剧烈收缩。
作为曾经的解元,他博览群书,自然知道这种锻造工艺意味着什么。
“削铁如泥……这……这是陌刀?!”
顾言猛地转头看向陈默,声音终于不再淡定:“你……你竟然掌握了早已失传的陌刀锻造术?这种神兵,你是从哪弄来的?!”
“这就不劳顾解元费心了。”
陈默捡起地上的折扇,轻轻拍去灰尘,递回到顾言手中,似笑非笑:“现在的我,可还算是吃软饭的?”
顾言接过折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深深地看了陈默一眼,那个曾经在他眼里只是个暴发户的年轻人,此刻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透的迷雾。
良久,顾言恢复了清冷的神色。
“陈东家,我承认,我看走眼了。”
顾言拱了拱手,语气郑重:“你有练兵之才,又有神兵利器。在这乱世一隅,确实足以自保,甚至称霸一方。”
“但是……”
顾言直视着陈默的眼睛,一字一顿:“霸主易得,明主难求。单纯的武力可以杀人,却不能治人——你现在的摊子铺得越大,隐患就越多,求成心切,越容易出事。”
“这五十两银子,我还是不能拿。除非有一天,你能证明你不仅仅是个会杀人的军头,而是一个值得我顾言辅佐的明主。”
说完,顾言转身就走,背影决绝,却不再像来时那般轻慢。
……
“什么东西!”
看着顾言随车队远去的背影,秦烈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满脸的不爽:“东家,这酸秀才是不是太摆谱了,说什么明主不明主的,我看是话本看多了。”
沈知意站在陈默身侧,也是绣眉微蹙,颇为不解:“陈默……我懂你的心思,但此人……虽然他有些文采,但未必值那个价。”
陈默看着两人愤愤不平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们啊,只看到了他的傲,没看到他的才。”
陈默转身往营帐走去,边走边道:“刚才在粮行,那个顾言面对几百个排队买粮的散户,不用算盘,不用称重,只一眼就能报出斤两和价钱,分毫不差。”
“什么?!”
秦烈和沈知意同时停下脚步,一脸震惊。
“一眼?分毫不差?”沈知意咋舌,“这……这怎么可能?便是几十年的老账房也做不到啊!”
“这是天赋。”
陈默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的脑子比算盘还快,而要是把这种天赋用到其他地方……”
“你们说,会怎样呢?”
二人沉默不语,但也不再争辩。
见状,陈默笑了笑,话头一转:
“好了,不说那个酸秀才了。秦烈,汇报一下这几天的进度。”
秦烈立正抱拳,神色一肃:“回东家!狼牙营三百人,如今已全部配备了新式皮甲!”
“铁山那边日夜赶工,陌刀已经列装了五十把,剩下的兄弟暂时用长枪和横刀过渡。”
“另外……”秦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按照您的吩咐,我从三百人里挑出了二十个最机灵、腿脚最快的兄弟,组建了一支斥候小队。”
“目前正在后山进行特训,等他们适应之后,就会给他们配上神臂弩,专门负责刺探情报和暗杀!”
“很好。”陈默满意地点点头,拳头和眼睛都有了,自己的心总算能安稳点儿了。
“不过……”
秦烈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难色,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别吞吞吐吐的。”陈默皱眉。
“是!”秦烈叹了口气,苦笑开口,“东家,随着咱们不断扩招,现在营地里的人越来越杂了。
除了原先狼牙营的三百战兵,还有新招的二百流民青壮,还有几百个烧窑的、挖矿的、做后勤的……”
“人一多,心思就杂。”
秦烈压低声音:“最近营里有不少流言蜚语。”
“那些挖矿烧窑的苦力,觉得自己干的活最累,吃的却不如当兵的好,拿的钱也少,心里有怨气。”
“新来的青壮,则看不上狼牙营的老人,觉得无非是他们来得早,凭什么待遇好上太多。”
“再加上分配物资的时候,有时候难免会有疏漏……昨天晚上就差点打起来,虽被我压下去了,但长此以往,怕是要出乱子。”
“不患寡而患不均啊……”
陈默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随着势力的极速膨胀,原本草台班子式的管理模式已经跟不上了。没有明确的等级、赏罚、晋升制度,单靠发钱和发肉,根本维持不了长久的稳定。
这就像是一个吹大的气球,外表光鲜,里面其实已经岌岌可危。
“我知道了。”
陈默点头,自己发展得过快,虽然成效显著,但隐患无穷。
虽然可以通过改革来实现,但但凡这种大刀阔斧的改革如果由内而生的话,恐怕会引起不小的意见。
除非……
陈默沉思,突然想起了被他闲置的三个人。
“叫秦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