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孙德胜失声尖叫,“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纯净的琉璃?这一定是假的!是妖术!”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托盘上的那尊延寿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只见那佛像通体透明,在阳光下仿佛蕴含着七色流光,纯净得连一丝灰尘都容不下。

再看看自己送的那对像是由浓痰凝固而成的西域琉璃盏,孙德胜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当众狠狠抽了几十个耳光。

“孙大人,慎言。”

陈默神色淡然:“佛前不可妄语。”

“此乃‘琉璃延寿药师佛’,乃是经过七七四十九道工序,去芜存菁,方得此无瑕之躯。”

此时,主位上的赵元春早已坐不住了。

他顾不得身为封疆大吏的威仪,快步走下台阶,来到托盘前。

颤抖着伸出手,但他的指尖却在距离半寸处停住,生怕手上的汗渍玷污了这神圣的光辉。

“美……太美了……”

赵元春喃眼中满是痴迷:“晶莹剔透,光照大千——这哪里是凡间之物?这分明是佛光显圣啊!”

“大人好眼力。”陈默适时送上助攻,“琉璃内外明澈,寓意大人为官清廉,心如明镜;药师佛主消灾延寿,寓意大人福寿绵长,无病无灾。这便是草民献给大人的——心意。”

“好!好一个心如明镜!好一个福寿绵长!”

赵元春大笑,爱不释手地虚抚着佛像。

见此情景,孙德胜嫉妒得眼睛充血猛地跨前一步,指着佛像大喊:

“大人!您别被他骗了!这根本不是天然琉璃!天然之物必有杂质,这东西如此通透,定是人工烧制的假货!是这奸商拿来糊弄您的!”

大厅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孙德胜。

是不是天然的,重要吗?

这就好比一个绝世美女站在面前,你非要指着人家说“她没长麻子,所以不是纯天然的”,这不仅是蠢,更是坏!

果然,赵元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黑得像锅底。

他猛地转头,目光森冷地盯着孙德胜,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孙德胜,你是不是觉得,本官老眼昏花,分不清好坏?”

“下……下官不敢……”孙德胜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我看你敢得很!”

赵元春一甩袖子,怒斥道:“人家送的是祥瑞,是祝福!你满嘴‘假的’、‘妖术’,是在咒本官有眼无珠吗?!”

“不管是天生的还是人造的,这延寿佛光彩夺目是事实!”

“你的那对脏兮兮的杯子比不上人家,就给本官闭嘴!少在这丢人现眼!”

这一声怒斥,如同惊雷炸响!

孙德胜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完了。

今日不仅没踩死陈默,反而把自己在知府面前的脸面,彻底丢尽了!

周围的宾客都是官场老油条,见风使舵的本事那是炉火纯青。

“哎呀,孙通判这是魔怔了,如此宝物竟说是假的。”

“还是青浦县陆大人有心啊,竟然寻得此等异宝!”

一时间,风向骤变。

陆文忠身边,瞬间围满了一脸谄笑的同僚。

“陆兄!恭喜恭喜啊!”

“陆大人深藏不露,日后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提携兄弟一把!”

陆文忠被这一波接一波的马屁拍得晕头转向,看着不远处那个云淡风轻的白衣青年,心中除了感激,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敬畏。

这陈老弟,真乃神人也!

就在这时,一只胖乎乎的手悄悄捅了捅陈默的腰眼。

“陈老弟,陈哥哥……”

赵金龙凑到陈默耳边,眼中贪婪无比:“这琉璃佛……还有没有别的样式?比如招财进宝的貔貅?或者金蟾?价格你随便开!”

陈默暗道一声大鱼上钩,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地道:

“赵爷,好东西自然是有——但这琉璃炼制不易,每一件都是孤品,至于价格嘛……”

陈默故意顿了顿,“寿宴之后,咱们私下详谈。”

“放心,我说过,送你一场泼天富贵,决不食言。”

“嘿嘿,好!哥哥信你!”赵金龙心里痒得像猫抓,但也知道场合不对,只能强行按捺住。

“咳咳。”

赵元春此时已经命人小心翼翼地收起了琉璃佛,心情大好地坐回主位,目光热切地看向陈默身后最后那个托盘。

“陈默啊,这前两件礼物,又是天仙醉,又是琉璃佛,已是世间罕见,本官倒是好奇,这压轴的第三件宝贝……究竟是何物?”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

前两件已经是王炸了,这最后一件,难道还能上天不成?

陈默微微一笑,走到第三个托盘前,手掌轻轻按在那块红布之上。

“大人,这第三件礼物,并非什么金玉珠宝,而是一件……镜子。”

“镜子?”

众人一愣,随即发出一阵失望的嘘声。

“嗨,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是镜子啊。”

“镜子有什么稀奇的?我家库房里堆着几十面铜镜呢,最好的磨光也照不清人影。”

孙德胜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从角落里跳出来,阴阳怪气地嘲讽道:

“哈哈哈哈!镜子?陈默,你也是黔驴技穷了吧?”

“前两件好不容易弄了点稀罕物,这最后一件竟然拿面破铜镜来凑数?你当知府大人是深闺妇人吗?还需要镜子来贴花黄?”

“简直是俗不可耐!这等凡物,也配压轴?”

孙德胜这次觉得自己稳了。

铜镜这东西,再怎么磨,也就是那样,黄澄澄的,模糊不清。”

“送给大老爷们儿做寿礼,确实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面对孙德胜的嘲讽和众人的质疑,陈默神色未变,反而挺直了腰杆,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

他没有急着揭开红布,而是目光灼灼地直视着赵元春,声音清朗,字字铿锵:

“孙大人此言差矣。”

“镜者,鉴也。”

陈默向前踏出一步,仿佛一位博古通今的大儒,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折服的自信:

“古人云: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草民所献之镜,非为梳妆打扮之用,而是愿大人以此镜自照,正衣冠,明得失,辨忠奸!”

“愿大人心如明镜台,高悬府衙之上,照亮这玉台府的朗朗乾坤!”

轰——!

这一番话,振聋发聩!

尤其是那句“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简直就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赵元春这个读书人的心巴上!

赵元春浑身一震,手中的茶盏悬在半空,竟然忘了放下。他眼神迷离,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

“妙……妙啊!!”

赵元春猛地一拍大腿,激动的胡须都在颤抖。

对于文官来说,什么金银珠宝都比不上这种能够彰显自己品德的名言警句!

就凭这一句话,足够自己名留青史!

“好文采!好寓意!”

赵元春看向陈默的眼神彻底变了。

“陈默!快!快让本官看看,这能‘正衣冠、明得失’的宝镜,究竟是何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