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来!陈东家,老夫再敬您一杯!”
顾府正厅,推杯换盏。
顾长风喝得红光满面:“想当初,言儿这孩子非要跟着您去那荒郊野岭的狼牙营,老夫还曾骂他不务正业。”
“如今看来,还是这小子眼光毒辣啊!跟着陈东家,这是走了通天大道!”
“二叔说得是!”顾言在一旁摇着折扇,虽是谦虚,眉眼间却尽是得意,“主公胸有沟壑,那是天上的潜龙,咱们顾家能攀上这层关系,那是祖坟冒青烟了!”
陈默淡然一笑,举杯回敬,言语间滴水不漏,既给了顾家长辈面子,又不失上位者的矜持。
就在宾主尽欢之际,一名小厮急匆匆跑进厅来,面色古怪地汇报道:
“老爷,大少爷……陆县令家的千金,陆瑶小姐来了,说是要见陈公子。”
“陆瑶?”
顾长风一愣,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这大晚上的,她一个官家小姐跑来咱们商贾之家作甚?莫不是陆县令又有什么指示?”
坐在主位的顾清风却是人老成精,目光在陈默和门口之间转了一圈,随即捋须一笑:
“来者是客,更何况是咱们青浦县的小祖宗,快,请进来!”
片刻后,一阵香风袭来。
陆瑶依旧是一身标志性的火红骑装,英姿飒爽。
“顾伯父,顾二叔。”
陆瑶进门也不客气,目光扫过满桌的酒菜,最后定格在陈默身上,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怎么?这是在摆庆功宴呢?也不请我这个功臣入席?是不是太不够意思了?”
“哎哟!陆侄女这是哪里话!”
顾清风连忙起身,亲自指挥下人:“快!给陆小姐添座!就……就添在陈东家旁边!”
众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陆瑶落落大方地在陈默身侧坐下,二话不说,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满满的天仙醉。
“陈默。”
她端起酒杯,转头看向陈默,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声音低沉却坚定:“这一杯,我替我爹敬你。”
“今日在县衙,是他老糊涂了,有些话做得不地道,你是做大事的人,别往心里去。”
说罢,她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呛得她微微咳嗽,却硬是一滴没剩。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顾家众人面面相觑,眼神在二人只见来回流转,耐人寻味啊。
“陆小姐言重了。”
陈默提起酒壶,主动给她续上一杯,神色平静如水:“在其位谋其政,令尊有令尊的考量,我能理解,生意归生意,交情归交情,我陈默分得清。”
这话说得体面,但也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陆瑶心里一紧,以为陈默还是不愿意原谅,急得一把抓住陈默的袖子,那双明媚的眼睛里满是焦急: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你放心!我回去已经跟我爹大吵了一架!”
“而且……”陆瑶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关于韩家那个老东西,我已经逼着我爹表态了!三天之内,县衙全部查封他的产业,绝不会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这是我给你的交代!也是我陆瑶的诚意!”
此言一出,顾清风眼睛瞬间亮了。
这是陆家小姐在给主公递投名状啊!
既然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就说明韩家这次是彻底死透了!
“好!陆侄女果然是女中豪杰!”
顾清风猛地一拍桌子,抓住时机表忠心:“陈东家!既然官府都要动手了,那我顾家也不能落后!这几天我就联合青浦商会的所有掌柜,集体去韩家逼债!定要让他韩青把吃进去的骨头,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陈默看着群情激奋的众人,微微颔首,举起酒杯:
“如此,便多谢诸位了。”
“韩家一倒,青浦县的商路便是咱们的天下,这一杯,祝咱们——财源广进!”
“祝陈东家财源广进!!”
……
酒宴散去,月上柳梢。
顾府大门口,夜风微凉,吹散了几分酒气。
“陈默。”
陆瑶没有坐自家的马车,而是坚持送陈默出门。
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真的不怪我爹吗?”
陈默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叹了口气。
“陆瑶,你爹想往上爬,想捞政绩,这没错。”
“但我担心的,从来不是我和他之间的这点私怨。”
“那是为了什么?”陆瑶不解。
陈默转过身,目光变得凝重无比。
“北境已乱,边关告急——蛮族铁骑一旦南下,流民如蝗,盗匪四起。”
“到时候,这看似太平的青浦县,顷刻间就会变成人间炼狱。”
“我担心的,是这满城的百姓,是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陆瑶浑身一震。
她一直以为陈默是个精明的商人,是个心狠手辣的枭雄。
却没想到,在他那冷漠的外表下,竟然藏着如此悲天悯人的胸怀。
看着陈默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挺拔,又莫名孤独的背影,陆瑶只觉得心脏猛地跳漏了半拍。
“陈默……”
陆瑶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我虽是女流之辈,但也读过书,知道什么叫覆巢之下无完卵。”
“我向你保证!”
她上前一步,红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团燃烧的火焰:
“若是真有那一天,危难波及青浦,我陆瑶绝不独自苟活!我愿和你,和狼牙营,和这青浦县的百姓,共存亡!”
“哪怕是死,我也要死在守城的城墙上!”
陈默看着她,不由动容。
“好。”
陈默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有力:“有你这句话,也不枉咱们相识一场。”
此时,马车已到。
陈默翻身上车,在放下车帘的前一刻,他深深地看了陆瑶一眼,语气郑重:
“回去转告你爹一句话。”
“政绩固然重要,但别把事情做绝了——征发徭役可以,但别把青浦县的青壮年都送去北方填那个无底洞。”
“给青浦县留点种子,留点能拿刀的男人。”
“否则,等到乱兵压境的那一天,他这个县令,就是光杆司令,只能拿头去撞蛮子的马蹄!”
说完,陈默放下车帘。
“回营!”
马车辚辚远去,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中。
陆瑶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她反复咀嚼着陈默最后的那句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但心中的热血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留点种子……留点能拿刀的男人……”
陆瑶握紧了拳头,深深看了一眼马车消失的方向,随后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县衙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