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朱杞躬身行礼,仪态周全挑不出毛病,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完全一副不懂世事的模样。

但他心里那面镜子,已经照见殿内三人各自的心思。

马皇后的权衡,朱元璋的试探,少女纯粹的恐惧。

他得演,演一个仁厚、大度、不忘本的皇子。

朱元璋慢慢转过身,目光先扫过李娉婷,像在掂量一件器物的成色,才落到朱杞脸上,语气平静得:

“杞儿,淑妃去了,李家不能没人。

这是淑妃的亲妹妹,李娉婷,朕已经下旨,封为新淑妃,住进长宁宫。”

话说得平常,意思却深。

朱杞心里雪亮。

什么“不能没人”,其实是“不能没有人质”。

李娉婷住进长宁宫,住的不是妃位,是人质的位子。

她活一天,李家就得低头一天。

她姐姐谋害皇子的刀,永远悬在全家人头上,随时都能找理由斩下。

消息传到外朝,又引起一阵低语。

几位官员在宫门外偶遇。

一人捻着胡须道:“陛下仁厚,不忘旧臣。”

另一人接口:“正是。李家……终究还是有福的。”

第三人笑了笑:“福祸相依,自古如此。且看吧。”

众人默契地不再多说,各自上轿走了。

他们心里都清楚。

这不是恩典,是枷锁。

李家得了续香火的“福”,也背上了时刻要表忠心的“枷”。

而那位赵王殿下,对着仇人的妹妹,是真心照顾,还是暗藏心机,也是他们需要观望的。

这朝堂上,一步看错,就是万劫不复。

……

马皇后适时伸手,把李娉婷冰凉的手握进掌心。

那寒意让她心里轻轻一叹。

她声音温和却有力,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娉婷还小,往后在宫里要时时记住宫规,多向赵王请教。”

话虽是对李娉婷说的,目光却看着朱杞。

一个“请教”,已经点明这少女日后的路。

她的祸福荣辱,从此刻起,系于这孩童一念之间。

皇后既要稳住李家,也不能让这颗棋子反过来成祸害。

李娉婷低下头,长长的睫毛轻颤。

她似懂非懂,只觉得皇后掌心温暖,话却重得很。

“嫔妾……谨遵娘娘教诲。”

声音细得像蚊子,还带着没褪的稚气。

她悄悄抬眼,眼里好奇和害怕交织,偷偷打量这位传闻中深不可测的皇子。

姐姐就是栽在他手里么?

可他看起来……并不凶。

朱元璋凝视朱杞,眼底审视的光流转:

“杞儿,以后你们就是宫中至亲,要常常相互照应。”

这话是试探,探他的气量,也探他对李家的态度。

帝王要看清楚,这儿子是能藏住情绪的狐狸,还是只会呲牙的狼。

朱杞迎上那道目光,脸上绽开笑容,正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清澈模样,眼里甚至漾出些依赖长辈的孺慕之情:

“父皇放心,儿臣明白。娉婷姐姐刚进宫,儿臣自会常去探望照顾。”

李娉婷肩头微松,紧绷的脊背略略舒缓。

悬了一夜的心弦,好像松动了一丝。

进宫前,母亲哭肿了眼,只反复叮嘱“千万小心,尤其是对赵王”。

可眼前的赵王殿下,笑起来有虎牙,看着……挺和气。

她犹豫片刻,想起母亲塞进袖子的小锦囊,嘱咐“若有机会,表示善意”。

她从袖里取出那小小锦囊,像是捧出全部勇气,快步走到朱杞面前,双手捧上,指尖还有些抖:

“殿、殿下……这是家里带来的桂花糖,我……我娘做的,很甜……给您尝尝。”

锦囊解开,几颗琥珀色的糖块露出来。

淡淡的桂花香散开,混着少女衣襟间浅浅的皂角气息。

朱杞微动,毒物辨识启动,瞬间辨明。

无毒,只是糖,只是甜,只是少女一份笨拙的、想要活下去的示好。

殿角侍立的太监,眼皮微微抬了一下,又迅速垂下。

这场景,不久后就会通过某些渠道,传到该知道的人耳中。

赵王接了糖,吃了,还笑了。

这态度,很重要。

朱元璋静静看着,面色不变,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抹赞许。

好,老九能忍,李家这丫头也知道进退。

这般平衡,暂时可以维持。

马皇后则含笑点头,笑意渐渐染上眼眸:

“娉婷有心。杞儿,收下吧。”

朱杞拈起一颗放进嘴里,甜意在舌尖化开,慢慢沁入心脾。

他眼睛弯弯,笑意更真切几分,颊边露出浅浅梨涡:

“谢谢姐姐,很好吃。”

他确实觉得好吃,也确实觉得这少女可怜。

这份善意他领,但这怜悯,不会影响他的判断。

李娉婷脸上终于浮起羞怯的浅笑,像阴云缝隙漏出一缕阳光,整个人都亮了些。

心中重石,好像悄悄落地了。

这位让姐姐栽跟头的皇子,似乎……并不难相处。

她却不知,自己这一赠一接,落在旁人眼里,已经是一局新棋的开始。

……

丧事办完,长宁宫换了主人。

宫人们手脚麻利地更换帘帷,撤去旧物,把这座曾经显赫一时的宫殿变得素净而冷清。

两个太监抬着一架旧屏风出来,其中一个低声对同伴说:

“这位新主子,看着是个省事的。”

另一个撇撇嘴:“省事才好。这地方……前头那位太不省事,才落得这般下场。咱们伺候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他们看着殿内那安静坐着的身影,心里没什么敬畏,只有谨慎。

在这宫里,主子们起起落落,他们见得多了。

要紧的是自己别被牵连进去。

朱杞按礼去探望,殿内布置素净近乎清寒。

以前淑妃用的奢华物件全撤走,

只剩下几件半新不旧的宫制家具,

透着一股刻意摆出来的“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