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

李娉婷坐在窗下绣帕子,侧影单薄,阳光照在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她绣得认真,却显得生疏,针脚时有歪斜。

身边只跟着两个眉眼低顺的老宫人,都是马皇后亲自指派的,安静得像影子。

“娉婷姐姐。”朱杞轻声唤道。

李娉婷忙起身行礼,姿态还是拘谨,却比初见时放松了些。

她好像想找话说,目光落到绣篮上,取出一枚新绣的香囊,递过来时耳根微红:

“殿下,这个……我绣得不好,可以驱虫。”

香囊上兰草图案歪斜,针脚稚嫩,却透着一股诚挚。

这是她昨夜挑灯绣的,指尖被刺了好几下。

她没什么能给的,只有这点心意。

朱杞接过,那香囊还带着她的体温。

他凑近闻了闻,是普通的艾草味。

“姐姐费心了,我很喜欢。”

他温言道谢,又说几句“缺什么只管说”的闲话,语气妥帖温和,像个真正体贴的弟弟。

坐了一盏茶工夫,便起身告辞。

走出长宁宫,穿过长长的宫道。

他脸上温和的神色渐渐褪去,变回深潭般的沉静。

几个路过的低阶嫔妃远远见了他,忙侧身避让,等他走远,才敢低声交谈。

“瞧见没?刚从长宁宫出来。”

“那位新淑妃……倒真是好运气,能得赵王殿下青眼。”

“青眼?呵,是福是祸,还说不定呢。毕竟……”

话没说完,就被同伴用眼神制止。

有些事,心里知道就行,说出来,就是祸端。

她们看着朱杞远去的背影,那小小的身影在巍峨宫墙下,却仿佛有着比宫墙更沉的重量。

他握着那粗糙香囊,指尖慢慢抚过上面歪扭的纹路。

李娉婷的单纯不假,可她的姓氏注定干净不了。

今天的糖可以是善意,明天也许就成了别人递来的毒药。

未必是她本意,但她坐在那个位置上,本身就是一味药。

一味朱元璋用来平衡朝堂、牵制李家、也试探他朱杞的药。

旧淑妃之死,虽无证据,可也就只与他朱杞有过节,朱元璋不傻。

这香囊他得收着,也得防着。

……

回到王府,周吏已经在书房候命,禀报朱棡、朱榑余党已经全部肃清。

宗人府按律处置,绝无死灰复燃的可能。

朱杞静静听着,目光却投向窗外沉郁的天色。

“周吏,”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吏脊背一挺,

“礼部主事张诚,是胡惟庸的人吧?”

今日他前往以及从坤宁宫离开时,都有同一人不停地打量着他。

朱杞记忆力出众,且御书房伴读,已经将朝臣名字容貌记下来。

周吏一怔,随即应道:

“殿下明察。这人确实是胡相心腹,专门做些……暗处的勾当。

臣派人盯了几天,发现他近来频频打探殿下动向,尤其关心您日常用度、往来人事。”

周吏顿了顿,声音更低,

“据报,他前天秘密见了一个江南来的玉器商人。

那玉商……专做奇巧物件,曾经给几位公侯府上供过货。”

朱杞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冷得像冰片划过。

有人已经坐不住了。

胡惟庸这是投石问路,想试试他这赵王,到底是真金不怕火炼,还是徒有其表。

毒玉如意?还是别的东西?

手段也许老套,但有效。

成了,能废掉一个威胁。

不成,也能探探他的虚实和身边人的能耐。

这朝堂上下,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这边。

“严密盯紧。他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经手什么东西,尤其是往宫里送的,一丝一毫都别漏了。”

朱杞声音转沉,

“府里验毒的东西备足双份,以后凡是入口近身的东西,都要反复查验。

告诉雨化田,宫里宫外,都把眼睛擦亮。”

“还有……”

“李娉婷不能死。”

朱杞吩咐道。

新淑妃李娉婷,是一个爆破点。

若她死了,很容易就让朱杞扣上一顶狠辣残忍的帽子。

毕竟如今皇子之中,也就他与李家有仇。

新淑妃暴毙,即便没有证据指向是他做的,朱元璋心中必有介怀。

今日去坤宁宫,他也是想看看,李娉婷是否会有安全问题。

显然,只有两个老嬷嬷照顾,安全根本无法得到保证。

“臣遵命!”

周吏躬身,领命退下。

书房归于寂静。

朱杞独自站在窗前,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粗糙的兰草香囊。

风起了,卷着初春的寒意从窗缝渗进来。

吹得案头灯火明明灭灭,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暗影。

淑妃的死,两个皇子被废黜。

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表面的涟漪渐渐散去,潭底的暗流却刚刚开始涌动。

李娉婷是水面上那片不由自主的新叶。

而潭底真正的巨物,

胡惟庸蓝玉党羽,还有无数藏在阴影里的人。

已经慢慢调整姿态,张开了口。

宫人们窃窃私语,朝臣们意味深长对视,嫔妃们谨慎避让,都是这暗流涌动的余波。

每个人都在计算,每个人都在观望。

在这巨大的皇权棋局中,寻找着自己最安全、或最能得利的位置。

他低头,看着自己还显稚嫩的手掌,慢慢握紧。

手里空无一物,却又好像握住许多。

尚方宝剑,锦衣卫雨化田,宗人府,还有帝王模拟带来的各种技能被动……

夜深了,皇城各处灯火次第亮起。

远远望去,一片煌煌安宁。

只有赵王府四周,静得异常。

只听见锦衣卫按刀巡逻的脚步声,在黑暗中沉默地划过,带起细微的甲叶摩擦声。

更夫提着灯笼,远远绕开王府所在的街巷,那幽幽的梆子声,也似乎刻意放轻了些。

风送来隐约的梆子声,三更了。

远处长宁宫的灯火也熄了一盏,想来那少女已经带着不安和微茫的希望睡去。

而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棋盘上一枚微小的棋子。

她的每一个举动,都将被无数人解读、传递、利用。

朱杞吹熄烛火,让自己融入满室黑暗。

只有眼底深处,一点寒星似的光,始终不灭。

风雨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