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杞回到寝宫时,周吏已在等候。

“殿下,张诚的背景查清了。”

周吏递上一份密报,

“此人确是胡惟庸心腹,三年前从地方调入礼部,一路提拔。

其妻弟在江南经营玉器生意,与宫中几位管事太监有往来。”

朱杞接过密报扫了一眼,心中冷笑。

果然,连毒玉的来源都准备好了退路。

若事发,大可推给“匠人疏忽”或“玉料不净”。

“雨化田那边有什么消息?”他问。

周吏压低声音:

“雨公公说,胡惟庸昨日在相府书房待到深夜,见了三个人,其中就有张诚。

具体谈了什么,探听不到,但今日张诚便来送礼……时间太巧。”

“知道了。”

朱杞将锦盒递给周吏,

“明日父皇要来视察功课,你把这玉如意放在案几最显眼的地方。”

周吏一怔,接过锦盒时手指微顿。

他跟随朱杞日久,已能察言观色。

殿下这语气,太平静了。

“殿下,这玉……”

“很好看,是不是?”

朱杞打断他,脸上露出孩童般的欢喜,“张大人特意送我的。”

周吏心中了然,不再多问,躬身道:

“属下明白,定会‘妥善’安置。”

他抱着锦盒退出时,在门槛处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朱杞已坐在案前,提笔练字,侧脸沉静,全然不似三岁孩童。

周吏心中暗叹,轻轻带上了门。

当夜,赵王府的灯亮到很晚。

雨化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外,隔着窗低声道:

“殿下,张诚出宫后直接回了府。

一个时辰后,其妻弟的玉器铺子来了个生面孔,逗留片刻便离开。

已派人跟了。”

“知道了。”

朱杞的声音从窗内传来,“明日的事,安排好。”

“明白。”雨化田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朱杞吹灭蜡烛,在黑暗中静坐良久。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他想起了前世的权谋剧,史书上的宫廷争斗,还有那些死在阴谋中的皇子们。

然后他笑了。

这一世,他不仅要活下去。

还要赢。

……

次日清晨,朱元璋果然如期来到朱杞寝宫。

他今日心情不错。

前朝事务顺遂,北边军报也还安稳。

更重要的是,他听说老九昨夜练字到很晚。

这份勤勉让他欣慰。

“儿臣参见父皇!”

朱杞正坐在案前练字,见朱元璋进来,连忙放下毛笔起身行礼。

“免礼。”

朱元璋笑着走上前,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案几上的物件。

笔墨纸砚摆得整齐,几本摊开的书,还有……一枚玉如意。

他目光落在玉如意上,伸手拿起把玩。

触手温润,雕工精湛,不由夸赞道:

“这玉如意倒是精致,质地温润,雕工也不错,是谁送你的?”

“回父皇,是礼部的张诚大人送的贺礼,说祝儿臣万事如意、学业精进!”

朱杞说着,脸上露出孩童收到礼物的欢喜。

“张诚?”

朱元璋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他倒是有心。”

胡惟庸的人,给老九送礼。

是示好,还是……

朱元璋心中念头转动,面上却不显,继续把玩着玉如意。

朱杞看准时机,故意伸出小手去够玉如意,嘴里说着:

“父皇让儿臣也看看……”

装作脚下一滑、手没抓稳的样子,惊呼一声:“哎呀!”

玉如意脱手飞出。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殿中响起。

玉如意摔在坚硬的砖上,瞬间断成两瓣。

缝隙中的白色粉末随着碎裂声洒落一地,在晨光中看得一清二楚。

朱杞立刻蹲下身,小手下意识地沾了一点粉末,然后立刻缩回手。

他委屈地瘪起小嘴,豆大的泪珠瞬间涌了出来:

“父皇!玉如意摔碎了……而且这粉末好奇怪,摸完手好痒好麻,是不是这玉有问题呀?”

孩童的哭腔里,带着真实的惊慌。

那粉末沾手,确实有细微的刺痛麻痒感。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盯着地上那摊白色粉末,脸色一沉,立刻示意侍立在旁的锦衣卫:

“快!查验这粉末是什么东西!”

雨化田早已得到朱杞暗中暗示,心中早有准备。

他大步上前,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验毒工具。

一个皮制小包,里面是几种特制药粉和试纸。

在朱元璋的注视下,他小心地捻起一点白色粉末,与其中一种青绿色药粉混合。

不过片刻。

原本青绿色的药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黑紫色。

同时,一股淡淡的、却令人作呕的腥臭散发出来。

雨化田脸色大变,“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凝重得发颤:

“陛下!殿下!

这白色粉末是‘蚀骨粉’!

是慢性剧毒,长期接触或吸入,会慢慢侵蚀脏腑,最终导致脏腑衰竭而亡!

且发病症状酷似体虚,极难察觉!”

殿中一片死寂。

朱元璋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

他盯着地上摔碎的玉如意,又低头看了看朱杞沾了粉末、已微微发红的小手。

眼底深处,翻涌起雷霆怒火。

周身的帝王威压骤然释放,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

几个跟随而来侍立的太监宫女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出。

“蚀骨粉……”

朱元璋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慢性剧毒……症状酷似体虚……”

他想起老九这段时间,确实偶尔会说头晕、乏力。

他以为是孩子长身体,还让太医开了滋补的方子。

若不是今日……

若不是今日玉如意摔碎……

朱元璋猛地抬头,眼中寒光迸射:

“张诚!好大的胆子!”

怒喝声震得殿内烛火剧烈摇曳。

“传朕旨意!立刻将张诚押入御书房,朕要亲自审讯!若敢反抗,就地拿下!”

“遵旨!”

雨化田应声领命,转身快步离去,甲叶碰撞声急促如雨。

他心中对朱杞的敬佩已到了极点。

殿下早已识破毒计,却不动声色设下圈套。

这份心智,这份胆魄,哪像三岁孩童?

朱杞见状,立刻扑进朱元璋怀里,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哽咽:

“父皇,儿臣好害怕!

张大人为什么要送有毒的玉如意给我?

是不是儿臣哪里做得不好,得罪他了?

还是儿臣不该旁听政务,挡了别人的路?”

孩童的哭声,句句叩在朱元璋心上。

他心疼地摸着朱杞的头,擦去那张小脸上的泪水。

但眼神,却冰冷到了极点。

“傻孩子,这不是你的错。”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压抑着滔天怒火,

“是有人胆大包天,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谋害皇子,是他们找死!”

他心中的怀疑,瞬间飙升到了顶点。

张诚是胡惟庸一手提拔的亲信。

若无胡惟庸授意,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给皇子送毒贺礼!

这不仅是谋害朱杞。

更是在挑衅皇权!

在打他朱元璋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