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前,一批漕运粮草入库。

账面上清清楚楚写着:入库五千石,途中损耗两百石。

按此推算,库存应余四千八百石。

可当前盘点记录上,白纸黑字写着:实存四千七百石。

差额整整一百石?

不。

朱杞的目光在那个“七”字上停住。

墨迹深浅与前后字迹略有差异,笔锋走势也透着不协调。

再细看整页账目,墨色深浅不一,行间距忽宽忽窄。

这是后期篡改的痕迹。

而且改得很匆忙,很粗糙。

他抬眼,看向正在拨弄算盘的几名小吏。

那些人额角冒汗,手指在算盘珠上颤抖,算珠碰撞声杂乱无章。

他们时不时偷瞄王庆,喉结滚动,吞咽口水的动作掩饰不住心虚。

“叮!检测到宿主面临‘粮库舞弊嫁祸’死局(胡惟庸派系王庆篡改账目掩盖贪墨,意图将千石差额嫁祸给‘旁听失职’的宿主),是否开启帝王模拟?”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开启。”朱杞在心中默念。

自上次升级后,系统只提供推演参考,不过可以同时推演两个,真正的破局之策,还需他自己来定。

【帝王模拟启动——当前死局:粮库舞弊嫁祸】

【模拟进程1(视而不见):】

推演结果:

你选择沉默。

半年后粮库亏空暴露,王庆反咬你“当日察觉异常却未禀报”。

朱元璋失望,收回你旁听政务资格。

【模拟进程2(直接揭发):】

推演结果:

你当场指控。

王庆早有准备,称“千石差额系漕运途中暴雨致粮草霉变”,并出示“灾情禀报”。

你无实证反遭斥责。

【模拟结束!请宿主自主推演破局方案!】

模拟画面消散。

朱杞心中雪亮。

视而不见是懦弱,直接揭发是鲁莽。

唯有暗中取证、借势而为,方是上策。

他需要清晰的逻辑指出漏洞,再请父皇派锦衣卫核查实际库存。

用铁证坐实贪墨,让王庆无从抵赖。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陛下驾到——”

大堂内众人齐齐一惊。

王庆急忙整理衣冠,快步迎至门口。

朱元璋迈步而入,龙行虎步,身后跟着两名贴身太监。

“臣等参见陛下!”众人跪拜。

“平身。”

朱元璋目光扫过大堂,落在朱杞身上时,神色柔和了些,

“杞儿,今日旁听,可有所得?”

王庆抢前一步,躬身道:

“回陛下,此次盘点已近尾声,各项数据均无异常。

只是今年漕运途中多雨,损耗略高于往年,俱在规制之内。”

话说得滴水不漏。

朱元璋微微颔首,正要说什么。

“父皇!”

朱杞却迈着小短腿跑到他面前,仰起小脸,语气里带着困惑,

“儿臣刚才看账本,有个地方想不明白。”

王庆脸色一僵。

朱元璋俯身,温和道:“哦?何处不明?”

朱杞指着案上那本账册,小手指点着其中一页:

“这上面写,三个月前漕运粮入库五千石,损耗两百石,那应该剩下四千八百石才对。

可为什么现在记的库存只有四千七百石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这一页的字,有的深有的浅,墨色不一样。

那个‘七’字写得特别别扭,和前后字都不像一个人写的。

是不是……被人改过呀?”

孩童的声音清亮,在大堂内回**。

每一句,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王庆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朱元璋的眉头,一点点拧紧。

他太清楚粮库的规矩了。

大明律令,粮库损耗不得超过百分之一。

五千石粮草,最多损耗五十石。

何来两百石?

更别提这凭空消失的一百石差额!

“王庆。”

朱元璋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帝王特有的威压,“账本呈上来。”

“陛、陛下……”

王庆手忙脚乱地捧起账本,声音发颤,

“这定是殿下看错了!

账目都是按规定记录,绝无篡改!

那一百石差额……是、是漕运途中遭遇暴雨,粮草受潮霉变,额外损耗……”

“暴雨?”

朱元璋接过账本,只翻看了几页,脸色便彻底沉了下来。

墨迹深浅不一。

数字间距异常。

“七”字的笔锋走势,与前后字截然不同。

这哪里是孩童看错?

这分明是拙劣的篡改!

“大明粮库损耗规制,最高不得超过百分之一。”

朱元璋抬眼,目光如刀,刺向王庆,

“五千石粮草,损耗两百石已是违规。如今账实相差一百石,你告诉朕,这也是‘正常损耗’?”

王庆双腿发软,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因、因为暴雨来得突然,漕船漏水,损失过重……”

“是吗?”

朱杞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走到朱元璋身侧,仰着小脸,语气天真却条理清晰:

“可是梦里的老爷爷教过我一种数数的法子,能把东西算得清清楚楚。”

他伸出小手,指着账本:

“我们可以按入库的日子分。

先算三个月前这批漕运粮,再算其他批次的。

还可以按种类分,大米、小麦、杂粮,一样一样分开算。

每一笔入库、每一笔出库,都对应上。

损耗多少,还剩多少,一眼就能看出来。”

孩童的话语简单直白,却有着清晰的分类统计逻辑。

朱杞说完,心中暗自得意。

当年可是有个精算师女朋友,耳濡目染还是懂一点皮毛。

大堂内静得可怕。

几位老账房互相对视,眼底都是惊诧。

这等查账思路,便是积年的老手也未必能如此条理分明!

朱杞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孩童特有执着:

“而且父皇,我们可以让锦衣卫去粮仓,一袋一袋地数,看看是不是真的少了那么多。

如果真的少了,那少的粮食去哪儿了?

如果真的被雨淋坏了,那坏掉的粮食又在哪儿?”

句句在理,句句戳心。

王庆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朱元璋看着身侧的儿子,眼中光芒闪动。

这孩子……太聪明了。

聪明得让人心惊。

不愧是神授之人,大明强盛,指日可待!

“传朕旨意。”

朱元璋沉声开口,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锦衣卫即刻随王庆前往粮仓,按赵王所说之法,分批次、分类别,逐一对库存进行核查!

若有弄虚作假,严惩不贷!”

“遵旨!”锦衣卫抱拳领命,眼神锐利如鹰,看向王庆,“王郎中,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