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衙。

听到朱元璋的宣判,

王庆面如死灰。

他知道完了。

那批私自截留的粮草,就藏在粮仓角落的地窖里。

一旦核查,贪墨之事必然暴露。

而这一百石粮食背后牵连的,是胡党在户部经营多年的贪墨网络。

“陛、陛下……”

他试图做最后挣扎,

“粮仓路远,眼下天色不早,不如明日……”

“不必!”

朱元璋断然打断,帝王威压扑面而来,

“粮饷关乎国本,关乎将士生死、百姓温饱!一刻也耽搁不得!现在就去!”

王庆眼前一黑,几乎瘫软在地。

两名锦衣卫一左一右架起他,拖着他往外走。

那绯色官袍在晨光中拖出一道狼狈的痕迹。

朱杞静静看着,眼底一片冷。

胡惟庸想用粮库舞弊来陷害他,却不知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一百石粮食的贪墨,只是冰山一角。

他要借此事,一层层剥开胡党的伪装,让父皇看清这些“功臣”的真面目。

“杞儿。”朱元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朱杞仰头,对上父皇复杂的目光。

“你做得很好。”

朱元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掌心温热,

“心思缜密,条理清晰,更难得的是这份担当。明知可能得罪权臣,仍敢直言不讳。”

朱杞露出孩童应有的羞怯笑容,小虎牙若隐若现:

“都是梦里的老爷爷教的。

儿臣只是觉得,粮食是百姓的**,不能让坏人偷偷拿走。

不然……边疆的将士会饿肚子,受灾的百姓会没饭吃。”

这话说得质朴,却句句叩在朱元璋心上。

这位出身贫寒、深知饥饿滋味的开国帝王,眼眶竟有些发热。

“说得好!”

他重重拍了拍朱杞的肩膀,

“粮食是国之根本,谁敢在这上面动手脚,朕绝不轻饶!”

……

核查的结果,在申时初刻传回。

锦衣卫指挥使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禀陛下!

粮仓实际库存与账目差额,确为一百石!

且在粮仓西北角隐蔽地窖中,发现私藏粮草一批。

经查验,正是三个月前漕运入库的那批粮食!”

“地窖隐蔽,入口以草料掩盖。若非逐袋清点、分区核查,绝难发现!”

大堂内,落针可闻。

王庆被押回来时,已面无人色。

他跪在地上,抖如筛糠,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朱元璋盯着他,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王庆,你还有何话说?”

“臣……臣……”

王庆伏地痛哭,

“臣一时糊涂!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啊!”

“开恩?”

朱元璋冷笑,

“你贪墨军粮、篡改账目、欺君罔上时,可曾想过‘开恩’二字?

这一百石粮食,若运往边疆,够多少将士饱腹?

若用于赈灾,能救多少百姓性命?!”

他越说越怒,猛地一拍桌案:

“押入天牢!严刑审讯!

给朕查清楚,此事还有哪些同党,这些年到底贪墨了多少!”

“遵旨!”

锦衣卫拖起瘫软的王庆,大步离去。

哭喊声渐行渐远。

大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朱杞时,神色复杂。

“杞儿,”他低声问,“你可知道,今日之事会得罪多少人?”

朱杞仰着小脸,眼神清澈坚定:

“儿臣知道。

但儿臣更知道,若因为怕得罪人,就眼睁睁看着坏人偷走百姓的粮食、将士的粮饷。

那儿臣就不配做父皇的儿子,不配做大明的皇子。”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个年仅三岁的儿子,心中浪潮翻涌!

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担忧。

这孩子太过耀眼了。

耀眼得像黑夜里的火把,会照亮前路,也会引来飞蛾,更会灼伤自己。

“好。”最终,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伸手将朱杞抱起来,抱在怀里。

孩童的身体小小的,软软的,可那脊梁挺得笔直。

“有父皇在。”

朱元璋低声说,像是承诺,又像是告诫,

“谁也伤不了你。”

但这话说出口时,连他自己都知道。

这深宫,这朝堂,从来就不是一句承诺能护得周全的地方。

朱杞趴在父皇肩头,目光越过朱元璋的肩膀,看向大堂外渐渐西沉的日头。

余晖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他知道,今日只是开始。

王庆倒下了,胡惟庸会善罢甘休吗?

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眼睛,会就此移开吗?

不会。

粮库舞弊被揭穿,胡党损失一员干将,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接下来,必然是更疯狂的反扑。

恐怕还有一重又一重的杀局,在前方等着。

但他都会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这江山的最高处。

走到无人再能威胁他的地方。

“父皇,”他忽然轻声开口,“儿臣有点困了。”

朱元璋低头,看着怀中孩童困倦的小脸,心头一软。

“好,咱们回宫。”

他抱着朱杞,迈步走出户部大堂。

夕阳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上,仿佛两道并肩而立的剪影。

身后,户部官员垂首恭送,无人敢抬头。

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

大明朝堂的天,从今日起,真的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