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五年二月末。
本以为胡蓝两边在春狩前会安分一点,不料又有事发。
户部值房里一片死寂。
几个老吏对着堆积如山的账册愁眉苦脸,算盘珠子拨了又拨,账目却越算越乱。
王庆贪墨案发被停职后,粮库这摊子事就像被抽了主心骨。
剩下的官员你推我让,谁也不敢接这烫手山芋。
“这账……根本对不上啊。”
一个白发老吏摘下眼镜,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三个月的漕运粮,入库五千石,出库四千石,损耗二百石,按理该剩八百石。
可实际库存只有五百石,那一百石被王庆贪下,剩下的二百石去哪儿了?”
“不止这一笔,”
旁边中年官员苦着脸,
“上个月地方纳粮,账上记着三千石,可库房实际点数只有两千八百石。
差的两百石,既无调运记录,也无损耗记载,凭空就没了。”
“还有重复记账的,”
另一人插嘴,
“同一批军粮,既在‘北疆调拨’项下记了一笔,又在‘边镇储备’项下记了一笔。
一笔粮作两笔账,这乱账怎么理?”
值房里唉声叹气,算盘声杂乱无章。
消息递到御书房。
朱元璋刚批完南郊疫病的善后奏折。
听闻粮库乱成一锅粥,他眉头一拧,朱笔重重搁在案上。
“粮库乃国之根本,军需民食所系,竟乱至如此地步!”
他声音不高,却让殿内侍立的太监浑身一颤,
“户部那些官员,都是干什么吃的?”
“陛下息怒,”
侍立一旁的太监总管躬身道,“王庆事发突然,剩下的人……怕是能力有限。”
“能力有限?”
朱元璋冷笑,“朕养着他们,就是听他们说‘能力有限’的?”
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
“凉国公、户部侍郎吴忠求见。”
“宣。”
蓝玉大步进殿,身后跟着户部侍郎吴忠。
两人行礼后,蓝玉率先开口:
“陛下,臣听闻户部粮库账目混乱,特来禀报。”
朱元璋抬眼:“凉国公对此事有何见解?”
蓝玉拱手:
“臣一介武夫,不懂账目。但听闻此乱局,皆因前番赵王殿下指认王庆贪墨所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御案旁的小案几,
“王庆被停职后,账目无人能理清。
若长此以往,恐让人以为……
殿下当初指认,证据不足,有污蔑功臣之嫌。”
话说得含蓄,意思却尖锐。
吴忠适时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臣有一议,或可解此困局。”
“讲。”
“既然账目混乱因王庆案起,不如让赵王殿下亲自梳理。”
吴忠抬头,神色恭谨,眼底却闪过一丝精光,
“若殿下能理清账目,也能让天下百姓知道王庆确有贪墨,殿下慧眼如炬。若不能……”
他顿了顿,
“则需重新审查王庆一案,给曾经的功臣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也显陛下公正无私。”
殿内一片寂静。
侍立的太监们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这话听着公允,实则狠辣。
让一个三岁孩童去理清户部老吏都束手无策的乱账?
这分明是刁难,是羞辱。
朱元璋沉默地看着吴忠,又看向蓝玉。
凉国公垂首而立,面色平静,仿佛刚才那番话与他无关。
帝王心念电转。
蓝玉这是要借粮库乱局,打压杞儿。
胡惟庸派系刚因疫病案受挫,武将派系便迫不及待要立威了。
“陛下,”
吴忠又添一把火,
“粮库账目关乎国本,拖延不得。若殿下不愿或不能……”
“谁说本王不能?”
清脆的童声响起。
朱杞从御案旁站起身,小脸上毫无惧色。
他走到殿中,仰头看着朱元璋,眼神坚定:
“父皇,儿臣愿意一试。”
朱元璋凝视着他:
“粮库账目繁杂,连老臣都头疼,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朱杞点头,
“梦里的老爷爷教过我数数的法子,说不定能帮上忙。”
吴忠眼底闪过一抹讥诮,面上却愈发恭敬:
“殿下勇气可嘉。
只是账目实在复杂,涉及入库、出库、损耗、调运等诸多环节,稍有差池便会谬以千里。
殿下若觉力有不逮,现在收回话还来得及。”
这话听着是劝,实则是激。
朱杞转头看他,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吴大人放心。老爷爷教的法子很简单,说不定……比大人们用的法子还快呢。”
孩童天真的话语,却像一记软钉子,扎得吴忠心头一堵。
……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六部。
“听说了吗?陛下让赵王殿下去理粮库的乱账!”
“三岁的娃娃理账?这不是胡闹吗?”
“嘘,你懂什么?这是凉国公的人出的主意,摆明了要那孩子难堪。”
“可赵王殿下前几次……”
“前几次是运气,这次是真刀真枪的账目!那些陈年老账,积年的老吏都理不清,一个孩子能干什么?”
值房里,走廊上,官员们窃窃私语。
胡惟庸派系的人暗中窃喜,等着看朱杞出丑。
中立派则摇头叹息,觉得这孩子要栽跟头。
就连一些原本佩服朱杞的官员,也暗自捏了把汗。
朱棣站在文华殿外,听着身旁几个年轻官员的议论,眉头微皱。
“四哥,”身旁的朱橚低声道,“老九这次……怕是悬了。”
朱橚因为旧淑妃之死,得以提前赦免禁足。
朱棣沉默片刻,缓缓道:“未必。”
“未必?”朱橚诧异,“那些账目你我没见过?乱得像团麻!”
“正因为乱得像团麻,”朱棣目光投向户部方向,“才可能……有奇招。”
……
户部粮库大堂,气氛凝重。
数十箱账册堆在长案上,像一座小山。
七八个官员垂手立在两侧,神色各异。
吴忠坐在主位,好整以暇地端着茶盏,吹了吹茶沫。
朱杞迈步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小小的身影,石青色常服,腰间系着明黄丝绦,一张小脸稚气未脱。
站在那堆账册前,更显得单薄。
“殿下,”
吴忠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却透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这些便是粮库近三年的账册。入库、出库、调运、损耗,皆在其中。殿下……请吧。”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眼底的讥诮几乎不加掩饰。
周围的官员们交换眼神。
有的摇头,有的叹息,有的则干脆低下头,不忍看这孩童出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