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陛下!”

死士忽然嘶声嚎叫,挣脱两侧锦衣卫的压制,向前爬了两步。

额头重重磕在泥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罪人招!罪人全招!”

他抬起头,满脸血污混着泥土,状若疯魔:

“是……是有人重金收买!

给了我们兵刃、毒药、弓弩,让我们埋伏于此!

但……但罪人确实不知主使是谁!

每次传令,都是蒙面之人,声音也做了伪装!

交接银钱地点,每次不同,都是深夜荒庙!”

他哭喊着,涕泪横流:

“那人只说……只要事成,每人可得黄金百两,事败则家人可得抚恤。若敢泄密,则……则九族尽灭!”

这话说得巧妙。

认了行刺,却咬死不知主使。

甚至点出“家人胁迫”这一环,将自身塑造成被逼无奈的可怜虫。

朱杞眼中寒光一闪。

这些死士,果然受过严格训练。

胡惟庸这老狐狸,不仅留了后手,还做了至少两三层伪装。

就算死士被俘,也只能攀咬到“蒙面人”,攀咬不到他胡惟庸本人。

“陛下!”

胡惟庸再次叩首,声音悲怆,

“臣请陛下彻查此案!

竟有人敢在京畿重地、天子仪仗前行刺皇室,此乃滔天大罪!

更可恨者,此獠竟仿造臣府佩刀,意图构陷忠良!

臣身为丞相,失察之罪难逃,更兼累及陛下与殿下受惊,罪该万死!

请陛下降重责,以儆效尤!”

他以退为进,主动请重罪。

蓝玉也大步出列,单膝跪地,甲叶铿锵:

“臣护卫不周,调度失当,致陛下与殿下身陷险境,罪不可赦!

请陛下降罪!”

两人态度恭顺无比,将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轻描淡写成“护卫不周”“失察之罪”。

朱元璋看着伏在地上的两位重臣,久久不语。

林间只剩下风声,还有那些俘虏压抑的啜泣,以及远处伤兵痛苦的呻吟。

文武百官屏息凝神,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谁都明白,此刻皇帝的一句话,将决定朝堂未来数年的格局。

许久,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山雨欲来的威压:

“今日之事,让朕……很失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众人心头:

“京郊围猎,天子仪仗,三千御林军护卫,竟有死士埋伏,毒坑暗藏,弓手潜伏。

这是打朕的脸,更是打大明的脸!”

声音陡然转厉,如雷霆炸响:

“是不是朕这些年太过宽仁,让有些人忘了。

这江山,是谁打下来的?

这龙椅,是谁坐着的?!”

“臣等不敢!”

百官齐刷刷跪倒,山呼海啸。

胡惟庸和蓝玉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朱元璋沉默地看着他们,心中念头飞转。

杀胡惟庸?

此刻证据不足,仅凭几把刻字的刀,定不了谋逆大罪。

更关键的是,胡党遍布六部,若仓促动手,朝政必乱。

北元虎视眈眈,国内百废待兴,此刻需要稳定。

杀蓝玉?

更不可能。

此人虽骄横,但确是一员悍将。

北疆防线,大半系于其手。

如今蒙古诸部正在整合,随时可能南下,此刻斩将,无异自毁长城。

但不能不罚。

不仅要罚,还要罚得狠,罚得他们肉痛,罚得他们记住。

这天下,姓朱。

“传朕旨意!”朱元璋声音响彻林间。

所有人竖起耳朵。

“丞相胡惟庸,身为百官之首,总理朝政,却致京畿防卫漏洞百出,死士潜入而不察,圣驾受惊而不知,此乃严重失职!

罚俸两年,闭门思过十五日!

中书省政务暂由左右丞代掌,每日奏报于朕!

另,胡相所辖之户部、礼部、工部,由都察院、锦衣卫联合核查近三年账目。

凡有贪渎舞弊,严惩不贷!”

胡惟庸浑身一颤。

罚俸两年,他不在乎。

闭门思过十五日,也能接受。

但“中书省政务由左右丞代掌”,这是分权!

而三部门账目核查……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他在户部、工部经营多年,账目岂能干净?

这等于将刀递给了都察院和锦衣卫!

“臣……领旨谢恩。”

胡惟庸叩首,声音发干。

“凉国公蓝玉!”

朱元璋目光转向另一侧,

“随行护卫不力,调度严重失当,致陛下与皇子身陷险境,此乃大过!

罚俸一年,削食邑五百户!

所部亲卫营全部解散,兵卒打散编入各卫所,将领由兵部重新考核任用!

另,蓝玉所辖之五军都督府右军,暂由左都督李文忠兼管,待整训完毕再议!”

蓝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

削食邑五百户,这是实打实的损失!

亲卫营解散,更是断他一臂。

那五百亲卫是他多年培养的精锐,是他的嫡系!

而右军暂由李文忠兼管……李文忠是皇帝外甥,忠心耿耿,这等于将右军兵权暂时收归皇帝手中!

“陛下,臣……”蓝玉还想争辩。

“嗯?”朱元璋一个眼神扫来。

蓝玉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最终重重叩首:“臣……领旨谢恩。”

两人伏在地上,心中都翻起惊涛骇浪。

皇帝这手“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看似保住了他们的官职爵位。

实则削了他们的权,分了他们的势!

“至于赵王朱杞——”

朱元璋看向身侧幼子,眼神瞬间柔和下来,但那声音依旧洪亮如钟,

“临危不乱,智破奸谋,勇诛贼寇,护驾有功!”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刻在金石上:

“赏——黄金五千两!

赐‘护国神童’金匾,悬于奉天殿前,昭告天下!

加锦衣卫三百户归其调遣,可自设衙署,独立办案!

内库、军器监、太医院,皆可凭赵王令随时查阅调取!

另赐丹书铁券一道,免死三次!

准其参与每日早朝,赐座御阶之侧!”

一连串赏赐,如惊雷连炸!

黄金五千两,已是亲王年俸的十倍!

“护国神童”金匾悬于奉天殿,这是历朝历代以来,皇子们都从未有过的荣耀!

锦衣卫三百户,这是实实在在的兵权。

且“自设衙署,独立办案”,等于给了赵王一支只听命于他、可监察百官的私军!

内库、军器监、太医院的查阅调取权……

这意味着这孩童从此可以掌控财权、插手军备、过问医疗!

这是何等的信任!

丹书铁券,免死三次。

连开国功臣都未必能得的殊荣!

而“参与每日早朝,赐座御阶之侧”,更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

这位三岁的赵王,从此将正式踏入大明的权力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