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松林开阔地带。
尘土尚未落定。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被俘的死士被按跪在地,个个浑身是伤,衣甲破碎。
锦衣卫绣春刀出鞘,三十余柄寒刃映着林间漏下的惨白日头,将这片空地围成刑场。
朱元璋立于御驾前,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说!”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刀尖抵住为首死士的咽喉,锋刃已刺破皮肤,渗出一线猩红,
“谁指使你们行刺陛下与皇子?说出来,给你个痛快!”
那死士浑身一颤,脖颈下意识向后缩了缩,眼神飞快地瞟向官员队列中的胡惟庸。
胡惟庸面无表情地站在文官首位。
绯袍玉带,神色平静如古井,只右手食指在袖中微微向内屈了屈。
这是“按计划行事”的暗号。
“是……是凉国公蓝玉!”
死士咬牙,按事先反复演练的说辞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略显尖利,
“蓝将军前日秘密召见我等,许以重金,让我们伪装流寇,埋伏于此!
专等赵王殿下车驾经过时动手,事后……事后嫁祸给山中匪帮!”
“撒谎。”
清脆的童声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朱杞从锦衣卫护卫圈中走出。
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魁梧如熊的死士面前,身高不及对方跪着时的肩膀。
仰起的脸庞稚气未脱,可那双清澈如琉璃的眸子里。
此刻却凝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谎言识别」技能全力运转。
对方语速过快,尾音发飘。
眼神在“蓝玉”二字出口时不自觉地向左上方瞟了瞟,喉结更是连续滚动两次。
这是在背诵,在紧张,在……说谎。
“蓝将军从出城起,不对,从昨日起。”
朱杞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打磨,响彻寂静的林间,
“便被四名锦衣卫千户‘陪同’。
行程路线由御林军提前划定,沿途每隔三里设哨岗,连与亲信交换眼神的机会都没有。
试问——”
他顿了顿,向前迈了一小步,目光扫过周围文武百官:
“一个被如此严密监视的人,如何能在昨日‘秘密召见’你们?
又如何能越过重重护卫,向你们传递指令、分发兵器、布置埋伏?
你们莫不是早早埋伏,消息还未传递吧……”
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几名原本眼观鼻鼻观心的武将下意识抬起头,看向蓝玉。
蓝玉面色不变,但垂在身侧的右手拇指,不易察觉地擦过食指关节。
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朱杞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
“更何况——”
他伸出小手,指向那死士腰间悬挂的佩刀。
那是一柄制式腰刀,刀鞘普通,但吞口处包铜的纹路略显特殊。
“雨化田。”
“卑职在。”雨化田大步上前。
“抽刀,验刃。”
“遵命。”
“锵”的一声,腰刀出鞘。
雨化田将刀刃翻转。
内侧靠近护手处,
借着日光,一个细如蚊足、却清晰可辨的“胡”字,赫然刻在精钢之上!
“胡党死士,专属标记。”
朱杞转身,面向朱元璋,声音提了三分,
“父皇,此印记儿臣并不陌生。
宗人府记载,两月前内库清点抄没的工部侍郎李贽家产时,便在其私宅密室中发现十七柄同样制式、同样刻字的腰刀。
兵部武库司档案亦有记载。
洪武三年,军器监曾为‘某位重臣’特制三百柄私卫佩刀,刀内侧皆留暗记,以辨敌我。”
他依旧没说“胡相”,只说“某位重臣”。
但在场谁不知道。
洪武三年时,有能力让军器监特制三百私卫佩刀的“重臣”,满朝不过三人。
而其中与工部侍郎李贽过从甚密、且私养死士传闻最盛的,只有一位。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胡惟庸。
死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角渗出豆大汗珠。
朱元璋接过那柄刀,粗糙的指腹缓缓抚过那个“胡”字。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在感受刻痕的深浅,又像是在压抑某种即将喷发的情绪。
良久,他抬眼,目光如实质的冰锥,刺向胡惟庸:
“胡相,对此……有何解释?”
胡惟庸深吸一口气,出列,跪倒,伏地。
整套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陛下明鉴!”
他声音沉痛,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愤与委屈,
“此刀……确与臣府中护卫所佩形制相似。
但!
洪武三年军器监所制三百柄,臣府中只领用一百二十柄,余下一百八十柄皆入库封存,武库司应有记录可查!
而李贽家中那十七柄……定是此獠当年主管军器监时,利用职权私自截留、仿造!”
他抬起头,老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臣随陛下起兵三十余载,历经百战,身上刀疤箭创二十一处!
臣若有不臣之心,何须等到今日?
又何须用这等拙劣手段,留下如此明显把柄?
这分明是有人知晓臣与凉国公素来不睦,故意仿造臣府佩刀,行此刺驾之事。
意图一石二鸟,同时构陷臣与蓝将军!”
声情并茂,逻辑自洽。
更厉害的是,他提到了“武库司应有记录”。
这意味着只要查档,就能证明他所言非虚。
而那“一百八十柄封存”之说,更是给了自己完美的退路。
就算查出问题,也可以推给武库司保管不力,被人盗用。
朱杞心中冷笑。
老狐狸,果然留了后手。
「权谋推演(高级)」悄然运转。
胡惟庸此举,是以退为进。
主动暴露部分事实,反而能洗清更大嫌疑。
而且他将蓝玉也拉进来,形成“文官武将皆被构陷”的态势。
更容易引发皇帝的疑虑,怀疑幕后另有黑手。
“还不说实话?”
朱杞走回死士面前,蹲下身,与对方平视。
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幽深如古井,倒映出死士惊恐扭曲的脸,
“我知道,有人让你们事败便嫁祸他人。但你们可想过——”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针,扎进死士心里:
“刺杀皇子,惊扰圣驾,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你们死了,不过是烂肉一堆。
但你们的父母妻儿呢?
你们族中的叔伯兄弟、子侄甥婿呢?
都要被押上刑场,砍头,腰斩,凌迟……男丁死绝,女眷充入教坊司,世代为奴为娼。”
“而且,你们应该清楚锦衣卫的手段,特别是我身后这位。”
听到朱杞的话,雨化田上前一步,嘴角含笑。
死士浑身剧颤。
雨化田的凶名,他早有耳闻!
“但若你们现在招供,”
朱杞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带着一种诡异的**力,
“说出真正指使之人,戴罪立功……
或许,陛下仁慈,还能给你们家人一条生路。
至少,能留个全尸,能不入贱籍。”
「人心洞察」精准捕捉到对方内心防线的剧烈动摇。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牵连族人、祸及子孙的绝望。
这些死士或许不怕死,但“诛九族”三个字,足以击溃任何人的心理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