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庙西偏殿,烛火映着一排排酒坛。

朱杞挣脱太监的手,小步跨到中央,开口:

“都退出去,殿外守着,不准任何人进来。”

权柄掌控的威严透出来,随行的锦衣卫和宗人府小吏没敢多言,转身就退,殿门吱呀合上,只剩他和周吏。

朱杞直奔那二十多坛带月牙印的酒。

这些酒是昨日换的,原蜡封里藏着三重触发毒。

要喝进酒、吸入香料、碰着香火才会致命,昨日用小白鼠试过,小鼠当场暴毙。

他让周吏把毒酒换成正常清露酒,却留着原蜡封,还在边缘刻了道极细的暗痕,只有他俩知道。

他踮起脚,指尖划过蜡封,细节洞察让那道暗痕清晰入眼。

没被动过?

他心里仍不踏实。

幕后的人能想出三重触发毒,心思定然缜密,说不定会提前来换酒或改暗记。

一旦暗痕动了,明日祭祀的试探就全废了。

“逐坛查,确认每道暗痕都在。”

朱杞抬眼,看向周吏。

周吏立刻蹲下身,指尖抚过一个个蜡封,动作又轻又快,嘴里不停报:

“殿下,这坛在,这坛也在……”

朱杞盯着他的背影,心里转着念头。

周吏是唯一知道换酒秘密的外人,昨日验出毒酒时,他吓得当场磕头,如今会不会被人收买?

若是他反水,把秘密说出去,不仅明日的局会破,自己这条命也可能没了。

等周吏查完所有酒坛,直起身禀报“全在”,朱杞突然问:

“你知道原蜡封里藏着什么吧?昨日那只小鼠,怎么死的,明白吗?”

周吏身子一僵,脸色瞬间发白,“噗通”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磕头:

“殿下,臣知道是毒,是三重的毒,昨日小鼠……小鼠死得惨。”

“若有人给你银子,让你把换酒的事说出去,再把暗痕抹了,你干不干?”

朱杞往前凑了半步,小身子站得笔直。

周吏头磕得更响,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有声:

“殿下,臣不干!昨日若不是殿下发现毒酒,臣就是第一个背锅的,轻则罢官,重则砍头!

殿下救了臣,还许臣做宗人府副主事,臣就算死,也绝不会说半个字!”

朱杞盯着他的脸,人心感知捕捉到他眼底的惶恐,还有感激,没有半分虚假。

他知道,周吏是真怕了,也是真念着好处。

“起来。”朱杞抬手。

周吏连忙爬起来,垂着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喘。

朱杞又看向酒坛,心里盘算。

前日宗人府的李主事,就敢当着父皇的面质疑自己不懂祭祀。

明日若有人看出蜡封被动过的痕迹,定然也会发难。

他开口:

“去取点清水来,往三坛酒的蜡封边缘泼一点,别太多,造个受潮的样子。”

周吏一愣:“殿下,这是为何?”

“若有人质疑蜡封动过,就说问过我,我说老爷爷告知这是祖宗显灵的征兆,暗痕还在,谁也不敢多嘴。”

朱杞说道。

前日辨毒时,父皇就信了“神仙托梦”,明日这话照样管用。

周吏点头:“臣这就去。”

他刚转身,殿门就被轻轻敲响,锦衣卫校尉在外禀报:

“殿下,查探的消息回来了。”

朱杞道:“进来。”

校尉躬身进来,低声说:

“三皇子、五皇子、七皇子,今日下午都派人找了宗人府的王主事,问的都是祭祀酒坛的筹备情况。

四皇子朱棣,从午后就关着府门,没任何人进出,也没传过消息。”

朱杞眉头皱起来。

三、五、七皇子急着打听酒坛,显然是惦记着那三重触发毒,想确认毒酒还在。

可朱棣呢?

宗庙祭祀在即,却闭门不出,这反常的安静,比另外三位皇子更让人不安。

“继续盯着,不管是谁,只要有动静,立刻来报。”朱杞吩咐。

“是。”校尉退了出去。

周吏取来清水,按朱杞的吩咐泼在三坛酒的蜡封边缘,回来禀报:

“殿下,弄好了。”

朱杞看向他:

“明日祭祀,你亲自启封这些带月牙印的酒,按昨日说的做,别慌。”

周吏躬身:“臣记着了。”

“若有人拦你,就提梦里老爷爷,父皇会信你。”

朱杞补充。

他要确保明日的流程不出岔子。

让周吏当众启封带暗痕的蜡封,再把三、五、七皇子安排在那根修好,却故意留着松动假象的腐梁下方。

双重试探,总能揪出谁在暗中搞鬼。

他转身往殿门走,小手攥得紧紧的。

昨日修好了腐梁,换了毒酒,今日验了暗痕,防了质疑,明日就等鱼儿上钩。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藏得再深,也总会露出马脚。

走出偏殿,夜风刮在脸上,有点凉。

朱杞脚步没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日的祭祀,只能成,不能败。

……

洪武五年,正月十五。

宗庙檀香缭绕,宗室官员按序列队。

朱元璋怀里抱着三岁的九子赵王朱杞,刚踏入大殿,宗人府主事李大人便快步出列,躬身道:

“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朱元璋眉峰一挑:“讲。”

李大人抬眼扫过西偏殿的酒坛,语气笃定:

“陛下,祭祀清露酒的蜡封有异动,昨夜臣巡查时见部分受潮,恐遭人篡改,亵渎祖宗!”

殿内瞬间寂静,官员们窃窃私语,目光齐刷刷落在朱杞身上。

筹备祭祀的差事,是朱元璋特意交给他的。

朱杞心里冷笑,果然来了。

他早料到这李大人会反扑。

前日被自己当众戳破不懂祭祀规矩,今日敢发难,背后定然有人撑腰。

昨日锦衣卫回报,三皇子晋王朱棡、五皇子周王朱橚、七皇子齐王朱榑都派人接触过宗人府主事。

尤以朱橚最是急切。

李大人这一出,十有八九是他授意。

朱杞挣脱朱元璋的怀抱,小步走到李大人面前,脆声问:

“李大人说蜡封被动过,可有凭据?”

李大人一愣,没想到这三岁孩童如此镇定,硬着头皮道:

“臣昨夜亲眼所见,蜡封边缘受潮,绝非自然形成!”

“受潮便是被动过?”朱杞反问。

细节洞察捕捉到李大人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梦里老爷爷说,祭祀前夜酒坛受潮,是祖宗显灵,寓意大明风调雨顺。这是吉兆,李大人为何说是篡改?”

他转头看向朱元璋,小手指向西偏殿:

“父皇,儿臣与周吏在蜡封上刻了暗痕,可去查验,若暗痕完好,便是祖宗庇佑。”

朱元璋本就信朱杞的“神授”之说,当即点头:

“带朕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