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移步西偏殿,周吏早已等候在此。

他见李大人发难,心里直打鼓。

昨日换酒之事只有他和殿下知晓。

若被查出破绽,自己必死无疑,殿下虽小,不会被责罚,却也会让陛下生出间隙。

可看到朱杞镇定的模样后,又想起自己昨日的承诺,他强行稳住心神,垂手侍立。

朱杞走到那三坛刻意泼了清水的酒坛前,踮脚指着蜡封:

“父皇你看,这暗痕还在。”

他又看向李大人,

“李大人说哪坛被动过,指出来给大家看看。”

李大人蹲下身,挨个摩挲酒坛蜡封。

那道极细的暗痕在指尖清晰可触,受潮的边缘也只是轻微水渍,根本看不出篡改痕迹。

他心里慌了神。

昨日朱橚的人明明说能找到破绽,怎么会这样?

难道是朱杞早有防备?

“这……这……”李大人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朱杞盯着他,人心感知捕捉到他的惶恐,还有向朱橚的求助。

不对!很不对!

改蜡封只有自己和周吏知晓,即便是李主事是宗人府负责人,按例巡查酒水,也不可能发现!

周吏应该不会出卖背叛。

那么就只有一个解释!

李主事本身就是一枚弃子!

背后的人不确定清露酒是否还是毒酒,故意传递消息,让李主事跳出来指认!

若是蜡封确实动了,说明朱杞办事不力!

若是蜡封没动,说明清露酒依然是毒酒,朱杞会按照他们的计划,死于“天谴”!

真是狠毒的算计,无论哪样都能让朱杞惨败!

不过他们唯一没有预料的是,朱杞早他们一步将清露毒酒换走,还留下了受潮蜡封!

朱杞想明白后,趁热打铁问道:

“李大人,你是看错了,还是有人让你故意搅乱祭祀?”

这话戳中了朱元璋的忌讳,他脸色一沉:

“李大人,如实说来,是谁指使你的?”

李大人浑身一颤,膝盖发软便要跪倒,却被队列中的五子周王朱橚用眼色制止。

朱橚心里急得团团转,他没想到朱杞早有准备,还留了暗痕。

今日若是认了,父皇定会疑心自己。

可若不认,李大人被问罪,自己也难逃干系。

他怎么就一时糊涂,听了身边人的撺掇,让李大人来做这出头鸟?

他上前一步,躬身道:

“父皇,李大人许是一时眼花,并非有意搅局,还请父皇明察。”

朱杞立刻接话:

“五哥,李大人说‘亲眼所见’,怎会眼花?昨日儿臣让锦衣卫盯着,李大人下午见过你的人,今日就来发难,这也太巧了吧?”

殿内哗然,官员们纷纷看向朱橚,眼神带着怀疑。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11岁的朱橚身上,带着审视。

这儿子平日便有些急功近利,今日神色不对劲。

一旁的四子燕王朱棣静静看着,神色平静,眼中却深不见底。

他早料到朱橚会忍不住动手,只是没想到朱杞的应对如此周密。

这九弟看似天真,心思却比成年皇子还缜密。

往后,怕是不能再当作孩童看待了。

三子晋王朱棡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里暗道朱橚废物。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反倒让朱杞得了风头,同时又有些忌惮。

朱杞能接连化解危机,还得了父皇的信任,日后怕是个难缠的对手。

七子齐王朱榑站在后面,脸上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又有些不安。

他昨日也派人打听了酒坛情况,只是没敢像朱橚这般冒进。

李大人见朱橚自身难保,再也撑不住,“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陛下饶命!臣是一时糊涂,听了旁人挑唆才胡说八道!”

朱杞心里清楚,李大人只是枚棋子,现在还不是揪出朱橚的时候。他仰头道:

“父皇,李大人许是被人蒙骗,念他往日办事还算勤勉,饶他一次吧。只是祭祀之事,不能再让他插手了。”

朱元璋点头,沉声道:

“把李大人押下去,圈禁府中听候发落!即日起,宗人府事务由周吏暂代,听赵王调遣!”

“谢陛下!”

周吏连忙躬身谢恩,心里又惊又喜。

没想到因祸得福,竟得了这般差事,对朱杞更是死心塌地,往后定要紧跟殿下步伐。

朱橚站在原地,脸色发白,手心全是汗。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发难,竟被三岁的朱杞轻易化解,还让父皇起了疑心。

这弟弟,远比他想象中难对付。

朱杞被朱元璋重新抱起,脸上露出孩童的天真笑容,心里却异常冷静。

第一步试探已成功。

李大人被拿下,朱橚露了破绽,接下来便是位次安排和蜡封启封。

只要再抓住一点证据,就能彻底锁定内奸。

他瞥了眼神色各异的几位兄长。

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

宗庙祭祀大典正式开启。

檀香与香火交织,礼乐声起,众人肃穆而立。

宗人府暂代主事周吏上前一步,高声唱喏:

“请诸位皇子按位次就位!”

朱元璋怀中的朱杞早已备好说辞,趁着礼乐稍歇的时候,他脆声开口道:

“父皇,梦里老爷爷说,今日祭祀,需让心最诚的兄长站在祖宗正前方,得最厚庇佑。儿臣已按老爷爷的吩咐排好了位次!”

朱元璋颔首,面带笑意:“既为神明之意,便按你说的办。”

朱杞挣脱怀抱,小步走到殿中位次牌前,指着最靠近供桌、恰在原腐梁下方的三个位置:

“三哥晋王朱棡、五哥周王朱橚、七哥齐王朱榑,三位哥哥心诚,当站此处!”

这话一出,殿内官员们暗自诧异。

按祖制,这三个位置该由年长皇子或嫡子占据。

朱杞此举虽有“神授”由头,却也透着反常。

朱杞冷眼旁观,心里明镜似的。

这三个位置,正是他设下的局。

腐梁早已暗中修缮稳固,却故意留了表层松动的假象。

只有知晓原隐患的人,才会露出破绽。

“臣遵旨。”

三子晋王朱棡率先迈步。

他性子沉稳,又自恃年长,压根不信什么“神明庇佑”,只当是朱杞孩童胡闹。

走到位次前,他抬头扫了眼头顶房梁,见表面完好,便坦然站定,神色无波。

他不知房梁曾有腐朽隐患,自然毫无惧色。

五子周王朱橚却迟迟不动。

他盯着那位置,脸色微白,脚步迟疑。

李大人发难失败,他本就心有余悸。

此刻想到暗中听闻的“房梁不稳”传言,更是浑身发紧。

这位置恰在房梁下方,若是真塌了……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房梁,指尖攥紧礼服下摆,指节泛白。

情绪放大感知让朱杞清晰捕捉到他急促的呼吸,还有眼底闪过的恐惧。

“五哥,你怎么不站呀?”

朱杞故意上前,小身子挡在他面前,

“难道你不信老爷爷的话,还是……”

“觉得自己不够心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