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货栈后院的密室。

那血腥气与石灰味,尚未全部散尽。

这里的气氛,已经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当周永在盐帮弟子的引领下,踏入这间光线昏暗、陈设粗犷的房间时。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便是地上那几个用粗布随意掩盖,却仍渗出暗红血迹,还散发着死人味的麻袋!

以及空气中,令人作呕的气味!

周永不由得捂了捂鼻子,还好蒋天雄也第一时间让手下们打开了后面的天窗,使得空气迅速流通了起来。

周永目光微凝,掠过了脸色惨白,眼神有些躲闪的秦三刀。

最终,又落在了主位上,那身材高大,脸有刀疤,气势杀伐的中年男子身上!

——盐帮代理总舵主,蒋天雄。

“蒋总舵主,久仰。”

周永强压下心中的鄙夷和不舒服,还是上前拱了拱手。

他的脸上挤出了一丝属于官场中人,特有的客气笑容。

周永这种人是打从心底里瞧不起这群江湖人的!

须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在周永他们这些人的眼中,江湖帮派就跟夜壶一样。

要有也要用!

但绝对嫌弃。

蒋天雄并未起身,只是略微抬了抬手,算是还礼。

他出声道:

“周府丞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请坐。”

蒋天雄指了指下首一张空着的太师椅,目光死死地盯着周永,试图从这位四品官员的脸上,找出恐惧、焦急或其他任何有用的神情。

周永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维持着官威仪态。

他知道,在这些刀头舔血的江湖人面前,气势绝不能弱。

周永开门见山,省去了所有的寒暄,说道:

“蒋总舵主,明人不说暗话。”

“今日周某前来,所为何事,想必总舵主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蒋天雄端起面前粗瓷大碗,喝了一口浓茶,森然一笑,说道:

“周府丞是为了令侄,还有我地上这几位兄弟来的吧?”

说着,蒋天雄就用脚踢了踢离他最近的一个麻袋,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永眼角微微抽搐,目光扫过麻袋,心中了然,却也不由得一骇!

他沉声道:

“不错——。”

“小侄无知,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给贵帮,也给蒋总舵主添了麻烦。”

“此事,周某确有失察之过。”

周永先放低姿态,承认“过失”。

但随即,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冷厉起来,又道:

“不过——,蒋总舵主,事到如今,恐怕已非小侄一人,或贵帮几位兄弟之事了。”

“贵帮的扬州分舵被连根拔起,这几位兄弟的人头,也被送到了总舵主这里示威……”

“这意味着什么?蒋总舵主比周某更清楚。”

“那龙权是锦衣卫,是朝廷派来江南的刀!”

“这把刀,已经砍向了盐帮,也必然指向与盐帮有牵连的……所有人。”

周永刻意加重了“所有人”三个字!

他的目光环视在场每一位盐帮头目,自然也包括——蒋天雄!

他的意思很明显:

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着独善其身!

秦三刀闻言,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看向周永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怨气。

若不是周家那个纨绔子,自己何至于损失得力手下?

还惹上了锦衣卫?

锦衣卫是什么东西?

那是能惹的?

真是茅坑里打灯笼!

蒋天雄面上不变,心中却是一凛。

周永这话,既是威胁,也是提醒。

锦衣卫既然敢对扬州盐帮动手,还如此嚣张地送回人头示威,显然是有恃无恐!

目标也绝不仅仅只是一个盐帮分舵。

当然,也绝不单单只是盐帮!

他们这些与盐帮利益纠缠的地方官绅,恐怕也一个跑不了!

“周府丞言重了。”

蒋天雄放下茶碗,缓缓说道:

“盐帮能在江南立足,靠的是江湖道义,是兄弟们捧场,当然……也离不开诸位大人的照拂。”

“如今有人要砸兄弟们的饭碗,甚至要兄弟们的脑袋,盐帮自然不能坐以待毙。”

“只是……”

蒋天雄故意拖长了音调,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周永,

“盐帮的兄弟,多是苦哈哈出身,提着脑袋贩盐,赚的是刀口舔血的辛苦钱。”

“如今要为了一桩‘私怨’,去跟手持圣旨,带着钦差身份的锦衣卫硬碰硬……”

“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点?”

“兄弟们心里,难免会有些……想法。”

蒋天雄开始讨价还价了……。

意思很清楚:

让我们盐帮顶在前面当炮灰可以!

但你们这些躲在后面的官老爷,得拿出足够的“诚意”和“保障”来。

周永心中暗骂这群江湖泥腿子的贪得无厌和鼠目寸光。

但他的脸上,却依旧是不动声色。

他的脸上,甚至还露出一丝理解的笑,

“蒋总舵主所言甚是——。”

“江湖兄弟,义字当先,但也要养家糊口。”

“此次风波,确是因周某家事而起,连累贵帮,周某心中不安。”

“这样,扬州分舵的损失,周某会设法补偿。”

“另外,金陵西城码头的‘漕粮押运’和‘货物堆栈’两桩生意……”

“——往后三年,皆可由贵帮专营。”

“当地官府只收常例,绝不加征。”

“此外,周某愿作保,向徐公进言,日后江南各地,凡涉及漕运、私盐稽查,海外贸易等事务,对贵帮兄弟,可适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蒋总舵主,以为如何?”

周永抛出的好处,不可谓不重。

扬州分舵的补偿是甜头,金陵码头两项肥差的专营权是实利。

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承诺,更是给了盐帮未来更大的生存空间和发展机遇。

这几乎是拿出了周家乃至他们背后徐元一系,在江南的部分核心利益,来做交换。

顿时,蒋天雄的眼中,精光一闪,心中也飞快盘算起来。

周永的“诚意”确实很足!

看来对方是铁了心要拉盐帮下水,共渡难关。

蒋天雄沉吟片刻,沉声道:

“周府丞快人快语,蒋某佩服。”

“盐帮的兄弟,也不是不懂得知恩图报。”

“只是,不知周府丞要盐帮如何做?”

“那锦衣卫和钦差,可不是好对付的!”

“硬拼,恐是下下之策。”

跟锦衣卫硬拼?

跟朝廷公然对抗?

——那是找死!

蒋天雄也不傻!

所以他想听听对方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