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先一人,约莫三十许年纪。

虽然他也穿着短褐,可是面容却十分的干净。

手指也没有常年劳作的老茧!

——反倒像是个落魄书生。

他正高举着一卷似乎是“万民书”的玩意。

他冲着钦差仪仗的方向,声泪俱下地高呼:

“草民陈三水,携金陵码头、货栈、织坊苦力、工匠两万余人,泣血叩告钦差青天大老爷!”

“朝廷近年新增商税,本为富国,然地方层层加码,奸商趁机盘剥,将税赋尽数转嫁于我等升斗小民!”

“工钱一降再降,税负却一日重过一日!”

“我等日夜劳作,不得温饱,家中老幼啼饥号寒!”

“今日斗胆拦驾,非为作乱,实乃走投无路!”

“恳请青天大老爷体察下情,奏明圣上!”

“为我等草民减一分税,留一条活路啊!”

这要求,听起来,完全没有一点儿毛病!

没毛——!

但在朱权听起来,却令他眉头紧锁了起来!

陈三水的身后,上万的百姓跟着叩头高呼。

一时间,哭声和喊冤声,还有诉苦的声音,汇成一片巨大的声浪!

在御街的两侧,在街边高耸的店铺楼宇间回**不止。

声浪,震耳欲聋,直冲云霄!

那场面,既悲壮,又透着一种令人不得不后退的压力!

“放肆!”守备太监首先尖声厉喝,脸色铁青,“何方刁民,竟敢阻拦钦差仪驾,咆哮御街?”

“王部堂!徐侍郎!你们是如何管理城防维持治安的?”

“还不速速给杂家,将这些乱民统统驱散滚开!”

王骥脸色也是极为难看,他事先并未得到任何有关“民变”的预警。

此刻事出突然,心中又惊又怒!

但他又想到了什么,不敢深思。

王骥第一时间,就对身旁的南京中军都督府的都督佥事喝道:

“愣着干什么?”

“调兵——!”

“把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赶走!”

“冲撞了钦差,你们担待得起吗?”

徐元更是勃然大怒,指着应天府负责治安的官员痛斥道:

“混账东西——!”

“本官再三叮嘱,钦差入城,务必净街肃道,确保无虞!”

“你们是怎么办事的?”

“竟让这么多刁民聚集在此?”

“还不快让衙役上前,将这些目无王法的东西锁拿!”

徐元一边骂,一边对身旁的心腹使了个眼色。

那心腹会意,立刻带着一群如狼似虎的应天府衙役,挥舞着铁尺锁链,作势就要冲上去拿人。

尤其是对着那最前面的陈三水而去。

“谁敢动手?!”

“官府又要打人啦!”

“我们只是想活命,有什么错?!”

跪地的百姓见状,情绪更加激动!

一些青壮年甚至站了起来,与逼近的衙役推搡对峙!

局面眼看就要失控了!

李秉和周瑄骑在马上,他们望着眼前这突如其来,规模浩大的“万民请愿”……。

——心中皆是一沉。

——暗叫不好!

来之前,他们就有了一些准备。

但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下马威!

他们预料到江南官场会反扑,却没想到对方竟使出如此狠辣且“政治正确”的一招——驱民为盾!

数万百姓跪地喊冤,诉求直指朝廷加税。

——这帽子扣得又大又准!

若强行驱散甚至弹压,立刻就会坐实“残民”和“昏聩”的恶名。

这就会正中对方下怀。

可,若接受诉求,安抚承诺!

则是等于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承认“朝廷加税”是错的!

那后续的调查和新政将寸步难行。

好厉害的阳谋——!

江南这群读书人,果真厉害!

两人下意识的,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齐齐地把目光投向了身后侧后方的朱权身上。

此时此刻,能破此局者!

唯有这位智计百出,身份特殊的皇祖了!

朱权骑坐在马上,神情沉静如水。

他似乎是对眼前的喧嚣与混乱,视若无睹一般。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地的人群,打量着那些看似激愤,实则眼神中带着惶恐与茫然的百姓。

他观察着混在人群中的一些眼神闪烁,不断鼓噪的精壮汉子。

最后,他掠过了徐元和周永等人!

他发现,他们看似焦急愤怒,实则隐隐带着一丝期待与得意。

——不对劲!

朱权心中冷笑不已。

金陵乃是留都,城门守备森严,御街更是通衢要道。

数万百姓能如此迅速整齐地聚集于此,还就恰好卡在钦差入城的瞬间发难……,

若说没有严密的组织,精确的情报;

还有官面上的默许,甚至纵容的话;

——绝无可能!

那些衙役兵卒看似凶狠,实则雷声大雨点小。

他们与百姓的推搡,更多的是在做做样子,并未真正的下死手清出通道。

徐元等人的愤怒,也表演得过于浮夸!

这是一场戏。

一场精心编排,以“民意”为武器,逼自己等人就范的大戏。

幕后的导演,就在眼前这群衣冠楚楚的官员之中!

甚至他们每一个,都是参与者!

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

都是——!

就在李秉、周瑄心急如焚;

徐元等人暗中得意;

守备太监尖声催促;

兵卒衙役与百姓冲突渐起之际——!

“慢——。”

一个少年清脆的声音响起。

这道声音并不高亢,也不刺耳。

但却奇怪地压过了现场的喧嚣!

少年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所有人的动作都是一顿,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发声之人:

——锦衣卫千户,龙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