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钞乃朝廷发行,当今圣上认定的大明官方货币,为什么不收?”

马皇后一看要糟,抢先把老朱的话说了出来。

要让朱元璋说,可就不是这么客气了。

“这位夫人面善,本县规定如此,还请莫要耽搁时间,早点交钱进城。”

马皇后语气好,小兵的态度也就相应的好一些。

“若有疑惑之处,可以买一本《康宁指南》,上个月刚刚发行了最新一版,详细的介绍了本县的情况和需要遵守的规矩,只需要十文钱。”

“哼!变着法子收钱!”

朱元璋可不惯着他。

就算你夸咱妹子面善,咱该骂的还是要骂!

“这也是你们县令搞出来的?”

“是不是不买这本小册子,就是不懂规矩?进了城要被抓去县衙打板子,要罚银?交钱才能免罪,才能出来?”

“客商你还真说对了!我们县令大人是全才,《康宁指南》是县令大人主编,紧跟康宁县政令变化,每年最少更新两版。”

小兵口若悬河。

“十文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包你在康宁县如鱼得水,财源滚滚!”

“来一本!”

马皇后怕多生事端,给了朱棣一个眼神。

朱棣赶紧掏出铜钱,买了一本《康宁指南》,又交了入城费。

“去县衙!”

进了城,朱元璋怒目一瞪,直接发话。

“二虎,给咱通知毛骧,命三百仪鸾司,秘密入康宁县城。”

“再调两千金吾卫,进驻康宁县外围,随时待命!”

微服出行,有朱棣跟着,本来这些事朱元璋都是吩咐朱棣去办。

但刚才朱棣听他娘的话,不听咱的。

老朱不高兴了,就把事交给贴身护卫二虎。

二虎领命而去。

“老爷,康宁县城可真繁华!”

马皇后想了想,掀开马车车窗的帘子,让朱元璋也一起看看外面。

“这路还是那么宽敞平坦,街道不知是用什么材料铺成的,硬化路面……”

“路上人多,马多,车也多。”

“贩夫走卒,来往客商,络绎不绝,你看他们好像都靠着右边走,车马走中间,行人走两边。”

“来和去各走一边,互不干扰,车马和人也互不干扰,通行速度极快!”

“路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划的有白色的横线,两端有人指挥交通,让路中间的车马停下,要横穿道路的行人趁着时间快速通过,然后车马才继续前行……”

朱元璋只是闭目养神,不看外面,也不搭理。

老朱其实刚才在城外,就注意到了道路上车马和行人的特殊,也发现了白色的横线。

也很快就想到,在车马行人不多的时候,这些东西作用还不那么大,但车水马龙,拥挤道路时,按照此等规矩走,能方便交通,加快通行速度。

应天城繁华,很适合这么搞。

但,朱元璋现在很生气。

一个小小县令,就沾染上了贪,越有才,危害越大,越该死!

马皇后赞叹了一会儿,给朱元璋讲了一阵县城里的好,见朱元璋始终不说话,也不多看。

便放下窗帘。

“重八,你是铁了心,要抓欧阳伦?”

“咱不仅要抓他,还要砍了他!”

朱元璋回答,“欧阳伦巧立名目,搜刮民脂民膏,罪该万死!”

“他也不算巧立名目,轮蹄钱和进城费收的是多了些,但康宁大道,还有城里的大街道路,修的比应天城一点不差。”

马皇后替欧阳伦辩解。

“城门的守兵,说话不卑不亢,雅言成语说的贴切又自然。不似其他州县的守门兵卒出口成脏,要么贼眉鼠眼的吆五喝六,要么专横跋扈的欺行霸市……”

“他当然理直气壮,不卑不亢了!”

朱元璋没一口恶气咽不下。

“咱才是恶霸奸商,目无王法的人,仗着自己有点钱,横行乡里,作威作福!”

“爹,您别提了!”

朱棣也有火气。

“什么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孩儿都不知道,封地还有这等牛气冲天的县令?”

“那不是你们爷俩平日里威风惯了,别人都怕你们!”

马皇后拍打了下朱棣,为娘刚才给你的眼神,你不明白?

你还火上浇油?

“我看那小兵就很好,按政令收费,既没多收,也没有在面对你爹的质问时退缩。”

“你看去北平的路上,有好几次,你爹一拿出气势汹汹的姿态,那些兵卒小吏,立即换上一副嘴脸,油皮笑脸的凑上来,打听你爹的来路,生怕得罪了贵人。什么大明律例,州县政令,直接丢一边,根本不管。”

“那是咱爹的龙威……”

朱棣大拍龙屁。

“唉!”

老朱叹气。

“妹子,咱跟你说,康宁县这种才是最可怕的。”

“之前遇到的官吏,为啥一看咱有恃无恐,就来打听咱的身份背景?那是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知道自己做的不对,害怕得罪贵人,害怕比他们家大人更厉害、更有身份的!”

“但康宁县的兵卒却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们的县令是贪官,他在跟着县令一起犯罪!”

“他还以为他维护了朝廷政令,他做的对!”

“欧阳伦确实也不简单,咱刚才在城门处,见守城士卒军容整齐,行动井然有序,开口闭口县令大人,显然对他死心塌地。”

“所以咱加调了两千金吾卫,防止欧阳伦狗急跳墙。”

“妹子,你信不信?咱要抓欧阳伦这个贪官,他手下的小吏和兵卒,肯定真心实意的为欧阳伦喊冤,觉得不该抓,欧阳伦是他们的青天大老爷,咱是个暴君!”

朱元璋的话,让气氛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老四,你去找个客栈,天快黑了。”

马皇后明白朱元璋的意思,暂时岔开了话题。

“嗯,找个地方休息。仪鸾司的侍卫潜伏入城,还要点时间,咱今晚先养足精神。”

朱元璋勉强同意,然后又补上一句。

“看在咱妹子的面上,让欧阳伦多蹦跶一晚。”

朱棣赶忙骑马走开,晃了半条街,随便找了个看上去很不错的客栈。

然后又晃**了半条街,才回来报告。

心里暗道,娘,你可别在看儿了!

儿又不是太子大哥!

咱爹发起火来,除了娘和大哥,谁敢劝啊!

好在有马皇后陪着,朱元璋倒也好生观赏了一番康宁县城的繁华。

就当马皇后以为事情还有转机之时。

朱棣回来,老朱便又发话。

“老四,你在路上随便拉个人问问,欧阳伦是不是贪官,皇上该不该杀他?”

朱棣就纳闷了!

儿子都晃悠那么久了才回来,这事儿还没完?

要抓就抓,要砍就砍,反正爹说的没毛病,贪官就该杀!

纳闷归纳闷,爹的话不敢不听。

朱棣只好就近拉住个卖糖葫芦的老大爷。

老大爷听了朱棣的问话,不慌不忙的反问,“今天刚进县城,以前没来过康宁?”

“老伯好眼力!”

“屁的好眼力!”

老大爷呵呵一笑。

“只要在康宁县城呆上一两天,谁不知道,咱们县令大人是个大大的贪官!”

这和咱爹刚刚预测的不一样啊!

朱棣接着问。

“那皇帝该不该抓他?”

“不该!”

“不该杀?”

“不该!”

朱元璋瞪眼,这咋和咱刚才说不一样,又有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