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在前问话。
朱元璋和马皇后也下了马车，街上走走，顺便听听百姓的说法。
马皇后知道，朱元璋要惩治欧阳伦，让儿子去问话，是为了安抚她的心。
卖糖葫芦的老大爷回话，却出人意料。
“老伯，你能明白啥是贪官不？”
朱棣耐心的问道。
“县令大人就是贪官！”
大爷想都没想，答案脱口而出。
“没有银子，县令大人就不办事！”
“县令大人说了，银钱少了别去找他！他很烦！”
“……”
朱棣震惊。
朱元璋黑着脸，走过来，“如此贪官，不该杀？”
“贪官该杀，县令大人不该杀。”
大爷死倔。
朱元璋继续问，“凭什么？”
“县令大人来了，吃的就有了，衣服也有了。”
“我能吃饱饭，穿暖衣，还能吃肉！”
“但他是贪官！”
“我没钱，我穷，县令大人又贪不到我的钱。”
“他贪朝廷的钱，就等于贪你的钱，因为那些钱本来要用在百姓身上。”
“朝廷给我们康宁县银钱了？有多少？贵人老爷怎么知道的？”
大爷惊奇。
朱元璋语噎。
于是换了个说法。
“他贪别人的钱，朝廷收的钱就少了。朝廷没钱，就给不了百姓，百姓就会受苦受穷！”
“原来是这样！老爷，您讲的真好！”
大爷拔了根糖葫芦，递给朱棣。
“我大字不识几个，没读过书，不懂大道理。儿女下地干活，我来城里卖糖葫芦，能吃饱，能穿暖，还有肉吃，我就很满足。”
“今天的生活，三年前做梦都不敢想！”
“谢谢老爷今天给我讲道理，虽然我还是听不明白。先请老爷吃个糖葫芦，老爷有什么话，跟我的糖葫芦说。”
“您就当成给我讲道理了。”
朱元璋无言。
大爷搬起小板凳，一边卖糖葫芦，一边等着朱元璋讲道理。
康宁县城的傍晚，吹起阵阵凉风。
老朱在风中不语，独自凌乱。
“黎民百姓，如此质朴。”
马皇后很感慨。
“他们没读过书，不能像朝堂上的那些人，言必孔孟，行必尧舜，他们讲不出治国之道，说不清富贵贫苦。”
“一口热饭，一件棉衣，是百姓最简单的愿望。”
“全家老小，整日辛苦劳作，再能偶尔吃上一口肉，那便是他们最享受的日子！”
“咱……”
朱元璋动了动嘴唇，没有说出来。
咱最想要的，也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啊！
这是老朱一辈子的执念。
别的开国皇帝登临大宝，祭告上天，大肆封赏皇亲国戚，整个家族贵不可言。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可朱元璋坐在龙椅上，举目四望，找不到一个长辈或者同辈的族人，来接受他的封赏。
元末吏治腐败，鱼肉百姓，老朱家父母哥嫂，十几口人死绝了！
所以老朱最恨贪官。
百姓最恨的，也是贪官！
欧阳伦只要和贪官沾上边，老朱立马对欧阳伦有了成见。
如果说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山，贪官就是朱元璋心中最大的山。
“夫人，您说的不对！”
大爷坐上了小板凳，没有说话，一旁提个了炉子，卖炒栗子的大娘却开口了。
“不对？”
马皇后错愕。
“嗯，你说的不对！”
大娘头发花白，口齿清晰，“全家老小，整日辛苦劳作，那是以前的老黄历了。”
“自从换了欧阳县令上任，地里的活慢慢的就不那么忙了，收的粮食却更多……”
“我们现在不用像以前一样，全家老小，整天都在地里，我家两个儿子，带着媳妇儿就能把地种了，下面的三个孙儿，两个孙女，都去学堂读书……我年纪大了，闲不住，便弄点山货来县城里卖。”
周围的小贩，也七嘴八舌的说起来。
“对！康宁县种地的农户，不是偶尔吃肉，而是隔两天就吃一顿肉！”
“你说我们都勤快的很，不怕苦不怕累，没一个懒的，以前没日没夜的在地里干活，为啥一年到头吃不了饱饭，还要饿死？”
“其实我也奇怪！”
“现在我们干活没有以前多，受的累吃的苦远远比不上以前，但吃的穿的用的，比以前不知好了多少倍！年底还能有余钱，这是为什么？”
“县令大人来了呗！”
“想那么明白，你要考科举啊？”
“反正县令大人让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就是！”
“我们现在一点都不苦，也不累……干活有劲！”
“夫人，您第一次来康宁县，我请你吃炒栗子。”
“汤圆也来一碗！”
“贵人老爷，您别光拿着糖葫芦不吃啊，来尝尝我家的小鱼干……”
朱元璋被热情的百姓包围了。
他几乎都要怀疑，是不是泄露的行踪，遇到会演的了？
“县令大人说了，贪钱是他的事，只要进了城就是客人！我们康宁县的百姓，对客人要热情！”
“让外地的客商，来康宁就跟回家一样！”
“欢迎贵人老爷来康宁做生意！”
好一阵子拉扯，朱元璋才带着马皇后和朱棣，从热情的百姓中挤了出来。
他已经吃的肚子圆滚滚。
怀里还塞了不少各种零嘴。
“民风醇厚，人心犹古啊！”
朱元璋大受震撼。
“重八，大明严惩贪官，追求的不正是眼前这种百姓安居乐业，人心古道热肠的场景？”
马皇后低声说道，她终于又找到了为欧阳伦说话的方向。
“只看表面，确实不错。”
“女童上学堂，简直胡闹！”
朱元璋还是觉得有问题，一定不会这么简单。
“人人都说欧阳伦是贪官，百姓虽然不明白其中道理，但口口相传总错不了。”
“百姓说不清，但过得好。重八，你有没有发现？康宁县的百姓，行动言语间都很有自信，绝不像我们之前遇到的，动不动点头弯腰，见到稍微有钱或者有学问的老爷，畏畏缩缩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明白……”
马皇后劝道，“这应该都是欧阳伦教化的好。你见了他，先别要打要杀，仔细询问，听听他的说辞，再做判断。”
“咱有打算，保管不冤枉他。”
朱元璋答应，然后问道，“老四，你找的客栈在哪？先过去安顿。”
“爹，娘，孩儿带路。”
朱棣也跟着，狠狠品尝了康宁县街头的小吃，味道真的好！
他领着商队，到了客栈。
朱元璋一看，停步不前。
“老四，让你找个好点的店家，晚上休息。”
“你找的什么客栈？”
“这家客栈，挺好的啊？”
朱棣懵了。
父皇动怒，气头上就这样，逮谁骂谁，看什么都不顺眼。
连大哥，都被父皇抄起扫帚满屋子追着打。
话刚一出口，朱棣立马意识到不妥。
快求饶！
“孩儿错了！孩儿这就去换一家，请爹娘稍等。”
大哥不怕打，但他是老四啊！
和父皇纠结对错？
那不得往死里打？
“算了，就这家。老四，你找的好！”
朱元璋抬眼，指着客栈招牌。
海棠大酒楼！
老朱印象深刻，对朱棣说道。
“住店来海棠，夜夜做新郎。”
“咱还记得，只要九九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