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没有立刻上前。

他停在几步之外,目光沉凝地审视着这位名动边陲的沈家千金。

地下河带来的寒气裹挟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方才那场短暂搏杀的余韵尚未散尽。

此刻与这位身份极其敏感的贵女独处一窟,他心中的警兆非但未减,反而如弦越绷越紧。

“你倒是能说到点上!”陈平安缓缓开口,“沈姑娘,你的重金酬谢,非我所属,但这后续可能招致的麻烦,却是我这等升斗小民万万承担不起的。”

他往前踱了一步,猫眼石的光亮将沈珏周身的细节照得更清晰了些。

那嫁衣的料子极好,即便沾染了泥污水渍,依旧难掩其华贵本质,仿佛在无声诉说主人原本应有的尊崇。

沈珏微微抬眸,对上陈平安审视的目光,并无半分闪躲,只平静道:“壮士但问无妨。”

“第一个问题,”陈平安蹲下身,与她平视,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你为何会被绑在此处?前因后果,我要知道详情。”

沈珏的声音清冷,条理分明:“我奉旨北上,途经此地,车队遭遇听风楼精锐袭击。”

“他们用了调虎离山之计,引开了宋星及其麾下大部分护卫,又以特制烟雾迷障扰人视线。”

“我乘坐的马车早被做了手脚,车夫当场身亡,马车失控坠入山涧,恰好卡在这地下河的入口。”

“坠河后我便失去知觉,醒来时,已在此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那具外族女子的尸身。

“此人,应是听风楼安排好的环节。我隐约听他们提及,需等待某个特定时辰,施行一种古老的换颜秘术。”

“剥下我的面皮,覆于她的脸上,以便李代桃僵,顶替我的身份。”

“只是他们还未来得及动手,便被壮士撞破并击杀了。”

陈平安微微颔首。

方才那女子高鼻深目,衣着非中原样式,所用夜视之能也透着诡异。

沈珏这番说辞,与现场情形倒是吻合。

“第二个问题,”陈平安继续问道,目光锐利了几分,“你此次出嫁,是否与边境骤然停战有关?”

此事关乎太大,他必须试探清楚。

沈珏眼睫低垂,沉默了片刻。

再抬眼时,眸中多了几分难以撼动的坚定与刻意拉开的疏离:

“壮士,此事涉及两国邦交与朝廷机密,请恕我无法直言。”

拒绝得干脆利落,带着世家女子特有的界限感。

陈平安并未强求,转而问出第三个问题:

“那么,听风楼……究竟是何来历?观雨楼又与它有何关联?”

他想起王二怀中那枚刻着“雨”字的令牌,心头疑云更浓。

沈珏似乎对陈平安知道“观雨楼”并不意外。

她略略调整了一下被缚得发麻的双腿,试图让自己坐得稍舒服些,才缓缓道:

“听风楼,是一个盘踞于九国阴影之中的暗杀组织,行事诡秘,狠辣绝情。”

“其据点所在、成员几何,至今无人能彻底查明,仿佛无处不在,又似幽魂般无迹可寻。”

“至于观雨楼……它与听风楼同出一源,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若说听风楼是藏在袖中的淬毒匕首,那观雨楼便是高悬于暗处的眼睛。”

“他们不专司杀戮,而是致力于收集天下情报,网罗四方秘辛。”

“其耳目遍布九国,坊间有遍观天下雨,尽晓世间事之说。”

“此次我的行踪能被他们如此精准算定,沿途布下天罗地网,观雨楼必然提供了详尽无比的情报。”

观雨……听风……

陈平安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名字,一股寒意悄然攀上脊背。

王二竟身怀观雨楼令牌,他参军入伍,恐怕绝非为了报效朝廷那般简单。

极可能是借此身份掩护,行收集军情之实。

这等无孔不入的渗透之力,细思极恐。

陈平安低声自语,眉头紧锁:

“听风楼与观雨楼联手,还有外族之人接应,布下如此大局绑架于你,意图偷梁换柱……”

“这背后所图,恐怕足以掀翻当前的局面。”

他感到一张无形巨网正在头顶缓缓收紧。

而自己,似乎在不经意间,已触及了这网的一角。

沉吟片刻,陈平安不再犹豫,抽出腰间匕首。

寒光一闪,利落地割断了束缚住沈珏手脚的麻绳。

麻绳应声落地,沈珏手腕和脚踝处露出了深紫色的淤痕,显见被缚时日不短。

重新获得自由,沈珏试图站起,却被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感击中,身子晃了晃,险些软倒。

她被困于此,水米未进多时,全凭一股意志力强撑,此刻危机暂解,身体立时发出了抗议。

“需要帮忙吗?”

陈平安见她脸色愈发苍白,出声问道。

他的语气很平常,不带谄媚,亦无轻佻,仿佛只是询问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若在平日,以沈珏的性子,定会婉拒。

但此刻,她清楚感知着身体的虚浮无力,强行行动只会成为累赘。

她看了一眼陈平安,对方眼神澄澈,态度坦然。

略一迟疑,她终究还是极轻地点了点头,低声道:

“有劳了。”

陈平安上前,一手轻扶其肩背,另一手穿过她的腿弯,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

沈珏身体很轻,抱在怀中恍若无物。

那身繁复的嫁衣却如盛放的红色牡丹,在他臂弯间铺陈开来。

一股极淡的,混合着清冷檀香与某种不知名花草的气息传入陈平安鼻尖。

这是属于顶级世家才能蕴养出的气息,与这洞窟中的土腥水汽格格不入。

沈珏将脸微微侧向一旁,避开了陈平安的视线,耳根却控制不住地泛起一丝极淡的薄红。

她自幼长于深闺,恪守礼教,何曾与陌生男子有过如此近距离的接触?

若非情势所迫……

她心中轻叹,强行将那一丝紊乱的心绪压了下去。

陈平安并未留意怀中女子的细微反应,他的全副心神都集中在如何脱困之上。

他抱着沈珏,稳步走出窄洞,回到轰鸣作响的地下河岸边,仰头看着那道透下微光的缝隙,分析道:

“眼下我们困于此地,唯一的出路可能在上面……或者,顺着这地下河往下游走,或许能找到其他出口。”

“但水流湍急,河中情况不明,暗礁、漩涡恐怕不少,贸然下水,凶多吉少。”

他将沈珏轻轻放在一块较为干燥平坦的大石上,让她歇息恢复体力。

沈珏靠在冰冷的石头上,微微喘息,目光也随之投向头顶那缕象征着希望却又遥不可及的光线,秀眉微蹙,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