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黏腻。
带着一股直冲脑门的腐臭。
张默猛地睁开眼。
灰蒙蒙的天光从巷子顶上挤下来。
他撑着坐起。
身下是半凝固的污泥。
恶心得胃里翻江倒海。
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
如同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他的意识里。
民国。
长沙。
张云川——《老九门》中张启山的那个被张家唾弃的野种弟弟。
他。
张默。
河南武校的教练。
搬山一脉的传人。
现在成了这个倒卧在臭水沟里的混混。
——张云川。
“操……”
他骂出声。
声音嘶哑干裂。
这开局。
地狱模式。
身体虚弱得像被抽了筋。
前世那身千锤百炼的筋骨劲力。
被这具大烟掏空了的躯壳死死困住。
十成力使不出一成。
这个张云川昨日被人打得昏死过去。
扔在这臭水沟里。
结果成全了他。
让他的魂魄穿越过来后。
有所依附。
他爬起来。
扶着湿滑冰冷的砖墙。
一步一挪往巷口蹭出去。
阳光刺眼。
巷道狭窄。
“张云川,疤爷的钱是不是该还了?”
一个阴柔的声音在小巷里响起。
张云川脚步一顿。
巷子尽头。
两个混混堵在那里。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家伙叫赖头。
原身混乱的记忆碎片涌上来。
七八天前。
大烟供不上了。
他从疤爷那里借了十五个大洋。
今天是该还钱的日子了。
原本他昨日想把手里刚收来的几个“生玩”(刚出土的文物)出手。
结果遇到了吃黑的。
不但抢了他的货,还把他打昏。
扔在了臭水沟里。
“手头紧,赖头哥,再宽限两天。
我手里还有几件生玩,等我出了手,就还疤爷的钱。”
张云川记得原主的住处还有几件好东西,他也打算拿出来卖了。
他声音放得低而平稳,带着点长沙本地的痞气。
但他的身体却微微下沉。
脚趾抠地。
虚弱的身体里,前世八极拳“沉坠劲”本能的瞬间调动。
重心稳如老树盘根。
“宽限?”
赖头啐了一口浓痰。
大步逼近。
脸上的横肉一抖。
“疤爷的规矩,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情面讲!
昨天找你一天,今天连本带利二十五个大洋,一个都不能少!”
他身后的跟班也狞笑着围了上来。
“真没有。”
张云川摊开空空如也的手。
眼神却锐利地盯着赖头。
“真你妈!”赖头彻底火了。
一巴掌抽过来!
劲风扑面!
张云川瞳孔一缩。
身体在意识之前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一矮身。
不是后退。
而是前踏。
左脚如同铁犁耕地,狠狠趟入赖头**。
同时沉肩坠肘。
腰胯猛地一拧。
一股瞬间爆发的螺旋劲力顺着右臂贯出。
一记短促凶狠的八极拳“顶心肘”。
如同攻城重锤。
精准无比的撞在赖头的心口。
“噗!”
一声沉闷的钝响。
仿佛砸在了一袋湿泥上。
赖头脸上瞬间凝固。
眼珠子猛地凸出。
嘴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庞大的身躯像被抽掉了骨头。
软软地向后倒去。
轰然倒下。
哼都没哼一声。
直接昏死过去。
“操!老子弄死你。”
另一个混混惊怒交加。
嚎叫着扑上来。
手里寒光一闪。
竟是一把匕首。
直刺张云川肋下。
张云川不退反进。
侧身让开匕首锋芒。
左手快如闪电。
五指瞬间如钢钩般扣出。
鹰爪扣锁。
精准地叼住对方手腕的“内关穴”。
指力瞬间爆发。
“啊——!”
混混一声惨叫。
手腕剧痛钻心。
匕首“当啷”一声脱手。
张云川拧腰转胯,
右拳如同绷紧后突然弹出的钢鞭。
带着短促的破风声。
“砰”地砸在对方的咽喉软骨上!
混混的惨叫戛然而止。
双手捂着喉咙。
眼球暴突。
嗬嗬地倒吸着气。
面条般软倒下去。
蜷缩成虾子一样。
抽搐着。
张云川剧烈地喘着气。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具身体的底子太差。
刚才那两下看似轻松。
快如闪电。
实则榨干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这具躯壳的身子骨已经烂到底了。
他的武艺使不出一成来。
“妈的,得想办法戒掉大烟才行。”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在心里想着。
转身朝着巷子外面走去。
又一个身影又堵在了巷子口处。
张云川先是一惊。
随即定睛一看。
心里即刻松了口气。
张启山。
原主的便宜亲哥。
长沙城的布防官。
还是他娘的少将军衔。
看到张启山。
张云川不由得就有些头疼加厌恶。
这具身体的原主跟张启山不合。
因为张启山看不上他这个私生子身份的弟弟。
原主也看不上张启山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张佛爷。”
张云川叫了他一声。
脚步没停。
继续朝巷口走过去。
“你是找我?还是碰巧遇到?”
张启山的神情有些诧异。
他原本就是要去找张云川。
刚才恰巧路过巷子口。
结果便看到张云川利落的收拾掉了那两个混混。
这让他吃惊不小。
在他的印象里。
自己老爹这个私生子。
不但是个街头混混。
还是一个大烟鬼。
是个扶不上墙的的烂泥。
可是刚才他看到了张云川的身手。
这哪里还是那个大烟杆一般的废物?
他伸手拦住张云川。
“老二,有事情找你帮忙。”
张云川停下来。
惊讶的看着张启山。
指着自己的鼻子。
“找我?
呵呵,这就有意思了。
你可是堂堂的张大佛爷,九门的老大,长沙城的布防官,你居然有事找我帮忙?”
他的话里满是嘲讽之意。
原主对张启山的怨念太大了。
他张启山是少将。
而作为他弟弟的自己。
却是靠着倒卖“生玩”和“均荒货”(走村串巷收来的古董)混日子的混混。
这才是天大的笑话。
张启山放下手臂。
看着张云川。
“城外五十里,老鸹岭,探个矿洞。”
“探洞?”
张云川冷笑。
“你张大佛爷手下什么精兵强将没有?
用得着我这个街头混混帮忙?”
“那洞里。”
张启山转过身。
目光沉沉地盯在张云川脸上。
“有张家先人的东西,不能落到外人手中。
你身上流着张家的血。
有些地方只有张家人能进,或者……敢进。”
张云川心头猛地一跳。
张家?
那些模糊的。
带着铁锈土腥味的记忆碎片。
又在脑子里搅动。
他看着张启山。
对方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报酬呢?”
张云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玩命,总得有个价。”
“活着回来,你就知道自己值什么价了。”
张启山的声音冰冷。
他顿了顿:“死了,张家少个污点。跟我走。”
张启山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说罢,他转身就走。
好像笃定张云川会跟着他走。
张云川对探洞当然有兴趣。
何况还是跟张家有关的。
他前一世是搬山一脉的传人。
只是前一世管的太严了。
不敢乱来啊。
学了一身手艺,却无处可以施展。
如今到了民国23年。
他还有什么顾虑?
看着张启山的背影。
他咧开嘴。
无声地笑了笑。
迈开步子。
跟在张启山身后。
张启山的步子又沉又稳。
每一步都像量好了尺寸。
两个人走了有几分钟。
张云川看到街边有个香烛铺子。
他停下来。
“张佛爷,我要买些东西。”
张启山也停下。
转身。
“你要买什么?”
他看了一眼浑身脏兮兮的张云川。
“衣服我那里有,换我的就行了。”
张云川指了指那个香烛铺子。
“我要买些符纸、朱砂什么的。
你要带我去探洞,我得有些准备才行。”
张启山眉头皱了皱。
摆了一下手。
“去吧,我在这等你。
别想着跑,在长沙城我怎么都能找到你。”
张云川朝着他伸出手。
“借十个大洋,回头还你。”
张启山一愣。
这个家伙以前都要饿死了,也不肯跟自己开口。
今天怎么转性子了?
他心里想着。
还是掏出十个大洋递给张云川。
“等我的生玩出手了就还你。”
张云川说着,接过银元,放在兜里。
朝着香烛铺子跑过去。
搬山一脉在倒斗行业里,就是以术法见长的。
他着实会不少小手段。
因此他需要符纸、朱砂和黑狗血粉,还有五帝钱等等。
很快。
张云川从香烛店出来。
手里提着一个大纸包。
张启山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两个人继续走。
最终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前。
黑漆门紧闭。
墙头很高。
张启山掏出钥匙开门。
没回头。
只是说了句。
“进来。”
院子不大。
干净得有点冷清。
正屋亮着灯。
张启山推门进去。
张云川跟着。
站在门框边没往里走。
屋里陈设简单。
一张硬木桌。
两把椅子。
一个柜子。
墙上挂着长沙城防图。
空气里有淡淡的硝石和墨汁味儿。
张启山脱下马褂。
随手搭在椅背上。
露出里面浆洗得有些陈旧的衬衫。
他倒了杯凉水。
自己灌了一口。
才抬眼看向门口的张云川。
那眼神像在审视一件刚出土的物件。
还是沾满泥的物件。
“把脸洗了。”
他下巴朝墙角的脸盆架一点。
张云川没动。
靠着门框。
扯了扯破衣领子。
“你张大军阀让我跟你来,总不是为了让我讲卫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