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眉头都没动一下。

放下杯子。

“张家的血流在臭水沟里,像个野狗,脏。”

“脏?”

张云川嗤笑一声。

眼底的火苗又窜起来。

“我身上流的血跟你一样。嫌脏?

当年老头子快活完了,提裤子走人的时候怎么不嫌脏?”

空气骤然一紧。

张启山搁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看着张云川。

眼神更深了,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

“你很像他”。

张启山忽然说。

声音没什么起伏。

“骨头硬,嘴更硬。也蠢。”

张云川梗着脖子。

“用不着你评价。”

“不是评价。”

张启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

扔在桌上。

“换上,脏衣服扔外面。”

布包里是套半旧的灰色短褂长裤。

浆洗过。

硬邦邦的。

张云川没碰。

“穿不起。”

“穿上。”

张启山语气不容置疑。

屋里的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光影在他脸上跳动。

半晌。

张云川走过去。

一把抓起那套灰布衣服。

“行。”

他声音沙哑。

“野狗也有野狗的用处,不过张启山你记着。”

他抬眼。

目光像淬了火的刀子:“别指望我当你手底下听话的狗。”

张启山没说话。

只是重新拿起水杯。

目光移向墙上的地图。

仿佛张云川的狠话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张云川抱着衣服。

转身走出屋子。

院子里。

冰冷的夜雾扑面而来。

他走到墙角的脸盆架前。

舀起冰冷的井水。

狠狠泼在脸上。

水混着嘴角流下。

他抹了把脸。

站在那里沉思起来。

老鸹岭?

张家先人的东西?

他倒要看看这趟浑水能有多深。

晚上,张云川也没闲着。

剪纸人、画符。

给纸人沐身、定魂、下咒。

研磨黑狗血粉。

一直忙到凌晨才忙完。

长沙城的黎明。

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

带着江水的湿冷味道。

天刚蒙蒙亮。

东门厚重的城门便在刺耳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两辆汽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打头的是一辆半旧的军用吉普。

引擎低沉地嘶吼着。

仿佛压抑着某种躁动。

副驾驶上。

张启山一身笔挺的深色军便服。

面容沉静如古井。

开车的是老六。

紧随其后的是一辆蒙着厚重帆布的军用卡车。

车厢里挤着十几个灰布军装的士兵。

吉普车的后车箱是相对的两排座椅。

坐着四个人。

角落里是脸色依旧带着几分病态苍白的张云川。

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静。

他半眯着眼。

看着车窗外快速闪过的树木,心里一片平静。

他旁边是一个瘦高如竹竿的汉子,叫钉子。

钉子腰间挂着一把驳壳枪,腿上绑着匕首。

浑身散发着猎豹般的警觉。

钉子对面坐着一个铁塔般的壮汉,蔡雄。

他几乎占满了半个座位,肌肉虬结。

一件粗布坎肩被撑得鼓胀。

背后挎着一柄沉重的开山斧。

斧刃寒光慑人。

仅仅是坐在那里。

就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最后一个位置则是一个干瘪精瘦的老头,马三。

布满皱纹的枯手灵活地盘弄着两枚沉甸甸的铁弹子。

浑浊的眼底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车在坎坷不平的路上颠簸着。

蔡雄上下打量张云川半晌。

伸腿在他的脚上踢了一下。

“兄弟,怎么称呼?眼生的很啊。”

张云川抬起头,看了蔡雄一眼。

“张云川。”

蔡雄呵呵一笑。

“你这身子骨跟个麻秆似的,能帮上什么忙?”

张云川咧嘴笑了笑:“我可以填坑,给你们当垫脚石。”

他的确是这么认为的。

他觉得张启山喊自己来,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就是要把自己当成填坑的。

“小子,就你这身子骨,填坑都填不满。

我看你这样子,是抽大烟的吧?”

说话的是马三。

老家伙的嗓音像是一个漏气的破封箱。

蔡雄嘎嘎笑道:“老马说的没错,这小子填坑都填不满。”

钉子转头看了张云川一眼,没有说话。

不过眼神里的轻视却是一览无余。

张云川呵呵一声,闭上眼睛。

他懒得搭理这几个家伙。

五十里路在车轮下飞速后退。

窗外,繁华的长沙城被抛在身后。

取而代之的是荒僻的山野。

晨雾在山间流淌。

如同巨大的白色幔帐。

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颠簸不断。

五十里路,走了一个多小时。

车到了老鸹岭的时候。

张云川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被颠散架了。

老鸹岭,背阴坡。

车队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林地边缘停下。

“下车!布控!”

张启山推开车门,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士兵们快速跳下车。

动作迅捷而无声地散开。

依托树木、岩石构筑警戒线。

枪口警惕地指向幽暗的密林深处。

张启山目光如炬。

扫视着前方被藤蔓和浓密灌木覆盖的山壁。

“老六,外围交给你,有任何人过来,先拿下再说。”

“是!佛爷!”

老六肃然领命。

张启山转向身后四人。

目光在张云川脸上停留了一瞬。

深邃难测。

“钉子、蔡雄、马三、张云川,跟我进洞。装备带上。”

“明白!”钉子的声音很轻。

“是,佛爷!”蔡雄声如洪钟。

轻松的拎起一个硕大的帆布装备包,甩在厚实的肩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斜睨了一眼旁边正费力背上另一个稍小些装备包的张云川。

嘴角那抹轻蔑几乎不加掩饰。

钉子动作麻利地背上自己的包,检查了一下腰间的短枪和匕首。

马三慢悠悠地把铁弹子揣进怀里,拎起一个显得小巧许多的皮囊。

里面似乎装着许多零碎工具和一些气味古怪的小包。

“走。”

张启山言简意赅。

率先拨开一丛荒草。

高大的身影没入浓密的林荫之中。

钉子紧随其后,身形矫健如狸猫。

蔡雄提着寒光闪闪的开山斧,走在左翼。

他像一头人形蛮牛。

遇到挡路的低矮灌木或纠缠的粗藤,根本不屑绕行。

口中低喝一声,巨斧带着沉闷的破风声猛然挥落。

“咔嚓!咔嚓!”

木屑纷飞。

藤蔓断裂。

硬生生在茂密的植被中开出一条通道。

力量之狂暴令人咋舌。

马三走在右翼,眯缝着眼。

脚步看似轻飘随意。

却总能精准地避开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的碎石。

他那对招风耳微微翕动。

似乎在捕捉着常人听不到的细微声响。

他手中盘转的铁弹子节奏不变。

不时用嘶哑的嗓音低声提醒:

“佛爷,左前方三步,石隙有风,小心落石,看着点脚下。”

“右壁苔藓太厚,滑得很,别靠太近。”

他的经验老辣而实用。

几次让队伍避开了潜在的危险。

张云川走在四人中间,步履不算快。

他落在最后,更像是一个被保护起来的“累赘”。

钉子偶尔回头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蔡雄更是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不耐烦,鼻子里不时发出轻哼。

马三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张启山走在最前,背影挺拔。

拨开最后一片仿佛巨蟒般缠绕的藤蔓。

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赫然暴露在众人面前。

一股阴冷、潮湿、带着陈腐阴湿的气息。

如同实质般倒灌而出,瞬间扑打在众人脸上。

激得人皮肤发紧,汗毛倒竖!

钉子立刻点燃两盏特制的强光矿灯。

光线所及之处,嶙峋的怪石、湿漉漉的岩壁清晰可见。

但这光芒非但没有驱散恐惧。

反而更衬得洞口深处的黑暗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口。

深邃得令人心悸。

“钉子打头,侦察开路,注意脚下头顶,一寸寸探!”

张启山沉声下令。

“蔡雄护左翼,负责清理障碍,确保通道畅通!”

“马三看右翼。”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张云川身上。

停顿了一下。

语气平淡无波。

“张云川,你居中,注意策应,留心后方。”

这安排,与其说是信任。

不如说是一种谨慎的“闲置”。

将可能的麻烦放在视线之内。

钉子点头,矮身钻入洞口。

手中的强光灯束精准而缓慢地扫描着洞内的情形。

任何一处阴影都不放过。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猎食者般的谨慎。

蔡雄提着斧头跟上。

在狭窄处遇到挡路的凸起石笋。

便低吼一声,巨斧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猛然劈下。

“轰!”碎石飞溅。

通道瞬间宽敞。

马三眯着眼跟在右后侧,耳朵微动。

铁弹子盘转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丝。

嘶哑的声音在通道内低回。

“左前方有水滴声,石壁渗水,地面湿滑,小心。”

“右上方有空洞回音,可能有岔道或塌陷区。”

他的感知能力确实独到。

张云川默默跟在中间。

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影子。

洞内狭窄逼仄。

空气带着浓重的霉尘味和一种岩石深处的冰冷。

强光下。

石壁上那些扭曲的。

非人非兽的古老刻痕被照得纤毫毕现。

线条粗犷诡异。

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性。

脚下是松软的浮土。

踩上去发出“噗噗”的闷响。

通道曲折。

盘旋着向下延伸。

仿佛通往九幽地府。

突然,走在最前的钉子猛地停住脚步。

右手瞬间握拳高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