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城的清晨,带着宿醉未醒的慵懒和市井特有的喧嚣。
张云川独自坐在陈记酒馆油腻的方桌前。
面前是一碟卤豆干。
一碗飘着油花的阳春面。
还有一小壶浑浊的本地红薯酒。
他慢条斯理地吃着。
眼神却异常清明。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冰凉的翡翠指环。
疤脸死了,连同他的心腹,一夜之间被人摘了脑袋。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早已飞遍长沙城的大街小巷。
对张云川而言。
疤脸的死活他并不在意。
但这意味着疤脸盘踞多年的“快活林”赌场没了主人。
这是一块日进斗金、鱼龙混杂的肥肉。
此刻这块肥肉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不过在张云川看来。
这是一个绝佳的情报据点。
也是一个能让他暂时立足并攫取资源的跳板。
“是该去收点利息了。”
张云川饮尽杯中最后一口酒。
辛辣感直冲喉咙,却点燃了他眼底一丝冷冽的光芒。
他丢下几个铜板。
起身。
身影融入晨曦微光中。
步履沉稳地朝着城西那片喧嚣之地走去。
快活林赌场,即使是在这个时辰,依旧人声鼎沸。
烟味、汗臭、铜钱的气息。
骰子撞击碗底的脆响。
赌徒们或亢奋或绝望的嘶吼声。
通通交织在一起。
形成一股独特而浑浊的氛围。
然而,今天的快活林,这层喧嚣之下,却涌动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暗流和贪婪。
疤脸和他的核心班底一夜暴毙。
留下巨大的权力真空和惊人的财富。
此刻,疤脸生前那间位于二楼、视野最好、装饰最奢华的专属雅间门口。
气氛剑拔弩张。
火药味浓得几乎能点燃。
两拨人马泾渭分明地对峙着。
左边是以疤脸头号打手“黑熊”为首的武力派。
黑熊身高近两米,膀大腰圆,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站在那里就像一尊铁塔。
他身后站着七八个同样凶神恶煞、手持砍刀棍棒的精壮汉子。
个个眼神凶狠,煞气腾腾。
黑熊本人更是满脸横肉。
一双铜铃大眼瞪得溜圆。
蒲扇般的大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嘎嘣作响。
真就仿佛一头饿极了的黑熊随时要择人而噬。
右边则是以疤脸的远房表亲“账房刘”为首的文职派。
账房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身形精瘦。
戴着金丝眼镜。
穿着体面的绸布长衫,看起来斯斯文文。
但镜片后的眼神却透着商贾特有的精明和一丝狠厉。
他身边簇拥着几个管账的师爷和负责场子运营的管事。
虽然人数不如黑熊那边多,但气势上却也不甘示弱。
“刘算盘!你他娘的少跟老子扯什么族亲规矩。”
黑熊声如洪钟。
震得二楼栏杆嗡嗡作响。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账房刘脸上。
“疤爷在的时候,老子替他挡刀挡枪,流血流汗。
这快活林能有今天,老子黑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疤爷没了,这地盘就该是老子带着兄弟们接着。
你一个只会扒拉算盘珠子的酸腐,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给老子滚一边去!”
账房刘推了推眼镜。
强压下心头的惧意。
尖着嗓子反驳。
“黑熊,你休得放肆。
疤爷的产业白纸黑字的契约都在我这里。
按祖宗规矩,族亲继承天经地义。
我刘某人管着快活林所有的账目进出,上下疏通,各方打点。
没有我,这快活林转得动吗?
你想接手?
行啊,先把这些年场子里欠的‘份子钱’、‘打点费’的账目理清了再说。
我看你拿什么填窟窿!”
“放你娘的屁!”
黑熊怒极,猛地踏前一步。
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账房刘。
“老子看你是活腻歪了。
兄弟们,把这群碍事的酸丁给我‘请’出去!”
他身后的打手们齐声应和,刀棍并举,就要上前动手。
账房刘这边的人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眼看一场流血冲突就要爆发。
赌场里的喧哗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
所有赌徒、荷官、伙计都屏住了呼吸。
紧张地注视着二楼这场决定快活林未来的火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平淡无波。
却清晰得如同在每个人耳边响起的声音。
突兀地从楼梯口传来。
“大清早的,吵吵嚷嚷,扰人清静。”
这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和剑拔弩张。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楼梯口,站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旧布衫、身形略显单薄的年轻人。
他面容平静,眼神深邃得像两口古井,不起波澜。
来人正是张云川。
他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那里。
仿佛与周遭的紧张氛围格格不入。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压抑不住的哄笑和更加露骨的嘲讽。
“噗嗤……我当是谁,原来是张云川这个欠债鬼。”
“哈!这小子不是被疤爷追债追得满街跑吗?怎么,债主死了,他倒抖起来了?”
“嗤,看他那穷酸样,怕是连快活林的门槛都买不起吧?也敢来管闲事?”
“张云川,赶紧滚蛋!别在这碍眼,小心溅你一身血!”
黑熊看清来人。
先是一愣。
随即爆发出震天响的狂笑。
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哈哈哈哈!张云川?你这个废物点心也敢跑到老子面前充大尾巴狼?
疤爷在的时候,你见了老子都得绕道走。
怎么?觉得疤爷没了,你就能蹦跶了?
识相的立刻给老子磕三个响头,然后滚得远远的。
老子心情好,兴许饶你一条狗命!”
账房刘也皱紧了眉头,语气带着极度的厌烦和不屑。
“张云川,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快滚!别在这自取其辱,耽误我们正事!”
面对潮水般的嘲笑、辱骂和**裸的威胁。
张云川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仿佛自动过滤掉了所有的噪音。
目光平静地扫过黑熊那铁塔般的身躯。
扫过账房刘镜片后闪烁的眼神。
最后落在那扇紧闭的、象征着快活林最高权力的雕花木门上。
“这间屋子,以后归我。”
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说完,他迈开脚步,径直朝着雅间门口走去。
目标明确,步伐沉稳。
这无视一切的态度,彻底点燃了黑熊的怒火。
他感觉自己的威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践踏。
“你他妈找死!”
黑熊怒吼一声。
如同被激怒的巨熊。
庞大的身躯带着一股恶风,猛地扑向张云川。
他根本没打算用什么武器。
钵盂大的拳头带着拳风,直捣张云川的胸口。
这一拳凝聚了他全身的力量。
足以开碑裂石。
他要一拳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虫彻底砸成肉泥。
所有人都仿佛看到了张云川被一拳轰飞、骨断筋折的惨烈下场。
账房刘甚至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然而,就在那势若千钧的拳头即将及体的瞬间。
张云川动了!
他的动作快如鬼魅。
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稳和力量感。
面对黑熊这狂暴一击,他不退反进。
左脚猛地向前踏出半步。
脚掌落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仿佛巨象顿足。
整个二楼的地板似乎都微微一震。
同时,他沉肩坠肘,腰胯猛地一拧。
一股爆炸性的力量从脚底升起,贯通脊椎,瞬间传递到右臂!
“哼!”
一声短促而有力的吐气开声。
张云川的右臂如同一条蛰伏已久的毒龙。
后发先至。
迎着黑熊的拳头悍然轰出。
拳风刚猛暴烈。
带着一股一往无前、摧枯拉朽的气势。
这正是八极拳杀招之一——崩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