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当恐怖的幽蓝光芒缓缓收敛。

山谷中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寒风卷过。

吹散了残留的雾气。

露出了谷底的景象——遍地都是形态各异的冰雕。

有的保持着格挡的姿势。

有的面目扭曲惊恐。

有的则已碎裂成无数冰渣。

三具铜甲尸变成了巨大的冰坨。

内部结构已被彻底破坏。

娄家两位长老和黄家家主。

如同三尊绝望的冰雕,矗立在最前方。

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

眼神凝固在无边的恐惧之中。

整个娄、黄两家追击的精锐力量。

连同三位核心高层尽数葬身于此。

被张云川以重伤之躯。

借天地极阴之力。

布下的绝杀之阵,彻底炼化。

噗!

阵法撤去。

张云川再也支撑不住。

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其中甚至带着内脏的碎块。

身体摇摇欲坠。

强行布下和主持如此凶阵。

对他的反噬极其严重。

贺曲玲迅速扶住他。

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她自身消耗也极大,银辉黯淡。

但状态比张云川好得多。

“此地……极阴,正好养伤。”

张云川虚弱地说道。

看着这处吞噬了数十条生命的绝地。

露出一丝疲惫而冰冷的笑容。

贺曲玲点点头。

扶着张云川,走向山谷深处那阴煞之气最浓郁的核心。

这场跨越千里的复仇与逃亡。

终于以敌人的全军覆没和他们惨胜重伤的结局。

暂时落下帷幕。

黑竹沟深处,极阴之地。

将成为他们舔舐伤口、消化此次巨大收获的巢穴。

而湘西三大家族的格局,经此一役,已然天翻地覆。

黑竹沟深处那场惨烈的炼狱杀阵。

仿佛已是隔世之痛。

极阴之地核心。

浓郁的玄阴煞气如同粘稠的墨汁。

包裹着两个静坐的身影。

张云川脸色依旧苍白,但胸膛的起伏已变得深沉有力。

九幽玄阴鉴悬浮在他丹田位置,缓缓旋转。

贪婪地汲取着地脉深处涌出的至阴之气。

连同摆放在他身周的三大家族秘宝都散发出丝丝缕缕的精纯能量。

被玄阴鉴牵引着。

汇入他破损又顽强修复的经脉。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彻骨的寒意。

却又蕴含着勃勃生机。

破碎的内腑在玄阴真元的浸润下。

被强行粘合、淬炼,变得更加强韧。

那层桎梏着炼精化气大圆满的屏障。

在无数次狂暴能量的冲刷下。

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某一刻。

张云川身体猛地一震。

体内仿佛有某种无形的枷锁轰然破碎。

丹田气海瞬间扩张数倍。

奔腾的玄阴真元如同决堤的冰河。

带着更加纯粹、更加凝练、更加深邃的气息奔涌向四肢百骸。

炼气还神。水到渠成。

他睁开眼。

眸中幽蓝光芒一闪而逝。

如同深潭古井。

神光内蕴。

举手投足间,一种无形的“势”悄然弥漫。

那是生命层次跃迁带来的质变。

是真正踏入修真门槛、褪去凡胎的证明。

陆地神仙?或许还算不上。

但在这末法时代的滚滚红尘中。

他已站在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另一边,贺曲玲的蜕变更为直观。

三枚取自三大家族老祖棺椁、凝聚了他们毕生尸道精华的“尸丹”。

正环绕着她缓缓旋转。

散发出或漆黑、或暗青、或土黄的浓烈煞气。

这些千年沉淀的尸道本源。

被她以银尸之躯霸道地吞噬、炼化。

她周身流淌的银辉不再是薄薄一层。

而是如同实质的水银。

在体表形成一道道玄奥的纹路。

皮肤下流淌的符文更加清晰、繁复。

散发出金属般冷硬的光泽。

最惊人的变化是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死寂尸气彻底内敛、转化。

当最后一缕异种煞气被银辉吞噬炼化。

她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

那气息不再是冰冷的尸气。

而是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温热。

她下意识地抬手。

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

触感温润、细腻、充满弹性。

与生人肌肤无异。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指尖触碰皮肤时那细微的摩擦与温度。

心脏的位置,虽无血肉心脏的跳动。

但一股沛然莫御的生机在其中流转,代替了心跳。

维持着这具“活”过来的躯体应有的温度与律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白皙如玉的手掌,尝试着屈伸手指。

每一个关节都灵活自如。

血肉筋骨的联动完美无瑕。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腹中传来一种久违的空虚感。

那是饥饿。

而身体深处。

似乎也隐隐有了凡俗女子才有的需求。

“公子。”

她开口,声音清越依旧。

却少了那份穿透骨髓的冰冷。

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属于“人”的温润质感。

她看向张云川。

那双水银流淌般的眼眸里。

充满了新奇、激动。

甚至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茫然。

千年尸道修行,一朝银尸功成。

竟真的逆转生死。

拥有了近乎真实的人身。

除了无法孕育新的生命。

她与世间女子,再无本质区别。

张云川看着她。

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艳与欣慰。

“银尸之境,果然神妙。恭喜了,曲玲。”

“全赖公子护持与这处宝地。”

贺曲玲微微欠身。

动作流畅自然。

再无半分僵硬。

数月之后。

当山谷中浓得化不开的玄阴煞气变得稀薄。

两人身上的气息也彻底稳固下来。

张云川炼气还神初期的境界圆融稳固。

玄阴真元如臂使指。

神识更是强大凝练。

足以覆盖方圆数里,纤毫毕现。

贺曲玲银尸之体大成。

气息沉凝如山。

水银光辉内蕴。

行走坐卧与常人无异。

只有那双偶尔闪过银芒的眸子。

昭示着她非凡的本质。

两人离开黑竹沟,踏入四川盆地。

扑面而来的是湿润温和的空气。

带着泥土、草木、炊烟以及一种喧嚣的活力。

这里与湘西的诡秘、黑竹沟的死寂截然不同。

成都,这座号称“天府之国”的锦官城。

在民国二十四年的初秋。

展现出一种独特的慵懒与繁华交织的气息。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还算宽敞。

黄包车夫吆喝着在人群中穿梭。

叮叮当当的电车轨道铺设在主要干道。

临街的店铺幌子招摇。

绸缎庄、中药铺、茶馆、饭馆鳞次栉比。

空气中混合着豆瓣酱的咸香。

花椒的麻香。

火锅的浓烈。

还有无处不在的叶子烟辛辣气味。

张云川和贺曲玲在靠近锦江边相对清净的少城公园附近。

租下了一座小巧雅致的院子。

院子青砖灰瓦。

天井里种着几株芭蕉和桂花。

此刻正飘着细碎的甜香。

房东是个穿长衫、戴圆框眼镜的老先生。

看着这对容貌气质皆是不凡的年轻男女。

只当是来蓉城游历或做生意的体面人。

收了三个月的租金便乐呵呵地走了。

安顿下来,两人并未急于探寻古墓。

而是默契地融入了这座城市的烟火气中。

清晨,薄雾未散。

张云川一身素色长衫。

贺曲玲则换上了时下流行的阴丹士林布旗袍。

外罩一件浅色针织开衫。

乌发轻挽,拎着一个藤编小包。

宛如画报上走出的摩登女郎。

两人沿着锦江边漫步。

江面水汽氤氲。

早起的渔船已经靠岸。

鱼贩子们大声吆喝着新鲜的河鲜。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鱼腥和水草的清新。

岸边有老茶铺早早开了门。

竹椅木桌摆到街沿。

茶博士提着长嘴铜壶穿梭。

滚烫的开水注入盖碗。

茶叶翻腾,清香四溢。

“两碗三花,一碟瓜子。”

张云川用带着湘音的官话说道。

拉着贺曲玲在一张靠江的桌子旁坐下。

贺曲玲好奇地看着眼前粗瓷盖碗里碧绿的茶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