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学着张云川的样子。
用碗盖轻轻撇去浮沫。
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
微烫的茶汤带着茉莉花的馥郁和绿茶的清冽滑入喉咙。
一种温暖而真实的滋味在她口中弥漫开来。
她微微眯起眼。
感受着这久违的、属于“活着”的体验。
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碗壁。
耳边是茶客们带着浓重川音的摆龙门阵。
江风拂面，带着湿润的水汽……。
这一切对她而言，都充满了新奇而鲜活的魅力。
“感觉如何？”张云川笑问。
“很……奇妙。”
贺曲玲放下茶碗。
看着碗中沉浮的茶叶。
眼中带着一丝孩童般的探究。
“暖的，香的，还有……人声，很热闹。和墓里，不一样。”
她顿了顿，补充道：“很好。”
张云川莞尔。
他知道。
这位千年尸王。
正在重新认识这个她曾经熟悉又早已陌生的世界。
他们去尝了“龙抄手”。
薄皮透亮的抄手在滚烫的红油汤里起伏。
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酥脆的黄豆。
贺曲玲第一次被那强烈的麻辣刺激得微微蹙眉。
随即又被那复合的鲜香所征服。
小口小口吃得鼻尖冒汗。
白皙的脸颊也染上淡淡的红晕。
竟显出一种别样的生动妩媚。
张云川看着她被辣得轻轻吸气。
又忍不住继续去舀的样子。
心中涌起一丝异样的柔软。
他们逛了人声鼎沸的春熙路。
看摩登女郎穿着高跟鞋哒哒走过。
看报童挥舞着《新新新闻》叫卖。
看绸缎庄的伙计抖开流光溢彩的蜀锦。
贺曲玲对一切都充满了兴趣。
目光流连于那些鲜艳的布料。
精巧的银饰。
热气腾腾的糖油果子摊。
她甚至在一个卖胭脂水粉的摊子前驻足。
拿起一盒细腻的香粉嗅了嗅。
“喜欢？”张云川问。
贺曲玲摇摇头，放下盒子。
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只是好奇。这皮囊，已无需外物修饰。”
她更在意的。
是感受这喧嚣市井中流淌的生命力。
那勃勃的生机对她这具新生的“活尸”之体。
隐隐有着滋养之功。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两人登上望江楼，凭栏远眺。
锦江如带，两岸灯火点点倒映水中，随波**漾。
远处城市朦胧的轮廓。
近处公园里隐约传来的丝竹声和笑语。
共同织就一幅民国蓉城的夜景图。
“千年沉眠，人间已换了模样。”
贺曲玲轻声道，晚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但这份烟火气，似乎亘古未变。”
张云川负手而立。
感受着体内圆融流转的玄阴真元。
又看着身边这位银辉内蕴、宛若新生的伙伴。
心中一片澄澈安宁。
“是啊，无论仙凡，终究还是在这红尘之中。感受它，融入它，也是一种修行。”
休憩几日，心神皆畅。
稳固的境界需要实战的磨砺。
而消化那些庞大的修真物资。
更需要海量的灵气或同源能量。
还有什么地方。
比那些深埋地下、可能藏着古修遗泽的墓葬洞府更合适呢？
一个宁静的午后。
小院天井里。
芭蕉叶在微风中轻摆。
张云川郑重地取出“引星定海盘”。
巴掌大小的罗盘，非金非玉，材质温润古朴。
表面刻满了细密繁复的星宿图纹和先天八卦符号。
中心镶嵌着一枚深蓝色的宝石。
如同凝固的夜空。
他割破指尖。
一滴殷红的鲜血滴落在中央宝石上。
宝石如同活物般。
瞬间将血液吸收殆尽。
随即散发出柔和而深邃的幽蓝光芒。
张云川双手捧盘。
缓缓将炼气还神境界的玄阴真元注入其中。
嗡！
引星定海盘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悬浮而起。
脱离了他的手掌。
静静悬停在离地三尺的空中。
盘面上的星宿图纹逐一亮起。
如同夜空被点燃。
那幽蓝的光芒如水波般**漾开来。
并不刺眼。
却带着一种穿透万物的奇异力量。
光芒扫过地面。
青砖、泥土、院墙……。
一切寻常物质都如同虚影般被穿透。
光芒以罗盘为中心。
如同无形的涟漪。
一圈圈向四周扩散，深入地底。
覆盖向远方的山峦平原。
张云川闭目凝神。
强大的神识依附在罗盘散发的探测波上。
仔细感知着反馈回来的信息。
地脉的走向如同奔流的地下暗河。
有的平缓温和。
有的湍急暴烈。
浅层地下的墓穴如同夜空中的星辰。
数量不少。
但大多光芒黯淡。
代表着墓主身份普通或年代较近。
陪葬品蕴含的能量稀薄。
这些，并非他们的目标。
时间一点点过去。
幽蓝的光芒扫描范围已覆盖成都城郊数十里。
贺曲玲安静地站在一旁。
银眸同样凝视着罗盘。
她能感受到那光芒中蕴含的某种空间定位之力。
与她体内的尸皇本源隐隐呼应。
突然！
悬停的引星定海盘猛地一震。
盘面上代表东北方向的“艮”位区域。
几颗原本黯淡的星宿图纹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光芒之盛。
甚至压过了中央的幽蓝宝石。
与此同时。
一股极其隐晦、却无比精纯古老的能量波动。
穿透层层地脉阻隔。
清晰地反馈到罗盘和张云川的神识之中。
那波动，并非阴森尸煞。
也不是煌煌正气。
而是一种中正平和、却又浩大深邃的灵力。
带着一种久远年代特有的苍茫古意。
仿佛沉睡的巨兽在无意识中散逸出的一丝气息。
“找到了！”
张云川猛地睁开双眼。
眼中精光四射。
带着一丝兴奋。
“东北方向，龙泉山脉余脉。
距离约三十里，好强的灵力波动，绝非寻常墓葬。是古修洞府。”
贺曲玲银眸中同样闪过一丝锐利。
“能留下如此清晰灵力印记的洞府，其主人生前修为，恐怕深不可测。”
引星定海盘的光芒缓缓收敛，重新落回张云川手中。
盘面上。
东北艮位那几颗发光的星宿依旧残留着淡淡的光晕。
如同坐标般清晰。
“准备一下。”
张云川收起罗盘，语气斩钉截铁。
“明日出发。让我们看看，这东周古修，给我们留下了什么惊喜。”
晨光熹微。
薄雾笼罩着成都平原东北边缘的龙泉山脉余脉。
山势虽不高峻，却连绵起伏。
植被异常茂密，古木参天，藤萝缠绕。
透着一股未经雕琢的原始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和泥土的湿润。
张云川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
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色布褂。
背负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行囊。
里面装着绳索、钩爪、火折、特制蜡烛、朱砂符纸。
以及一些得自三大家族的破阵法器。
贺曲玲则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改良衣裤。
裤装收束在短靴中。
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
只背着一个轻便小包。
两人收敛气息。
如同寻常的登山客。
沿着崎岖的山径快速穿行。
引星定海盘被张云川握在手中。
盘面上东北艮位的星宿光点持续散发着微光。
如同一个精准的导航仪。
引导着他们不断修正方向。
越是靠近目标区域。
罗盘中央那幽蓝宝石的亮度就越高。
微微震颤着。
仿佛在呼应着地下深处传来的灵力波动。
“就在前面那片山坳。”
张云川停下脚步。
指着前方一处被浓密松林覆盖、地势相对平缓的谷地。
从外表看，这里毫无异状。
杂草丛生，乱石嶙峋。
与周围山林别无二致。
但引星定海盘的强烈反应。
和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古老灵力。
都清晰地指向这里。
两人踏入谷地，仔细搜寻。
神识如同无形的触手，扫过每一寸土地，每一块岩石。
忽然，贺曲玲在一处看似普通的、布满苔藓的陡峭岩壁前停下脚步。
她伸出白皙的手掌。
轻轻按在湿滑冰冷的岩石上。
银眸中光芒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