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乘风的话,就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一品大员。

整个南陵城,够得上这个品级的,用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顾长渊算一个。

太子太傅,内阁次辅,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他的官服上,当然有资格用这种苏绣云纹。

曹瑾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扼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案子查到这里,已经不再是一桩简单的谋杀案。

它变成了一把悬在所有人心头上的利剑。

剑锋所指,是当朝一品。

是那个在朝堂上,经营了三十年,根深蒂固,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顾长渊。

“你想查顾长渊?”

季无常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凝重。

“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他很清楚,顾家在南陵城的势力,有多么恐怖。

只要顾长渊一句话,他们这些人,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留不下来。

“查?”

李乘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我为什么要查?”

“这根丝线,就是最好的罪证。”

“我现在要做的,不是查案。”

“是定罪。”

他说完,便将那根红色的丝线,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已经被吓得面无人色的金吾卫中郎将陈泰。

“陈将军。”

“末将在。”

陈泰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现在以巡查使的身份,命你立刻集结城中所有金吾卫,随我前往顾府。”

“抓人。”

陈泰的身体,猛地一晃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李大人,您没开玩笑吧?”

去顾府抓人?

还是抓当朝一品内阁次辅?

这简直比天方夜谭还要荒谬。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李乘风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可是可是没有陛下的圣旨没有三法司的会审文书,我,我不能……”

陈泰的话,还没有说完。

李乘风已经将那块黑色的玄铁腰牌,举到了他的面前。

“现在,能了吗?”

那“先斩后奏”四个字,就像四座大山,压得陈泰,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抗命,是死。

跟着这个疯子去顾府抓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末将,遵命。”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用一种近乎于悲壮的语气,对着身后的金吾卫,嘶吼道。

“所有人,听我号令。”

“集结,目标,顾府。”

三百金吾卫,虽然心中同样充满了恐惧与不安。

可军令如山。

他们还是迅速地集结成队,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整个秦淮河畔,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那个身穿飞鱼服的年轻人。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哪里来的底气。

敢用一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丝线,就去定一个一品大员的罪。

“李乘风,你疯了。”

曹瑾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而刺耳。

“你这是在滥用私权,草菅人命。”

“咱家现在,就可以回宫面圣,弹劾你一个藐视君上,意图谋反的大罪。”

“公公请便。”

李乘风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只是,我怕你走不出这南陵城。”

“你!”

曹瑾气得浑身发抖。

他那张面白无须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名为恐惧的情绪。

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惹上了一个不该惹的人。

这个年轻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刀。

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一个敢把皇帝,把整个朝堂,都当成棋子的疯子。

李乘风不再理会他。

他翻身上马,看着那已经集结完毕的三百金吾卫。

“出发。”

一声令下。

三百铁骑,卷起漫天烟尘,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向着顾府的方向,席卷而去。

整个南陵城都为之震动。

无数的百姓,从家里跑了出来看着那支杀气腾腾的队伍议论纷纷。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南陵城要变天了。

顾府。

当朝次辅顾长渊的府邸。

这里依旧是一片狼藉。

昨夜的骚乱让这座原本威严气派的府邸,变得就像一个被人狠狠羞辱过的半老徐娘。

顾长渊就坐在书房里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喜怒。

好像昨夜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老爷宫里传来消息。”

“皇帝下了口谕让那个李乘风,三日之内侦破张显宗的案子。”

“否则就地正法。”

“现在那个李乘风,正带着金吾卫满世界地抓捕那些所谓的‘乱民’呢。”

顾长渊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会抓的。”

“他不仅会抓还会帮我们,把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都清理干净。”

“一个自作聪明的毛头小子而已。”

“真以为靠着几分小聪明,就能在这南陵城里,翻了天?”

管家的脸上露出了钦佩的神色。

“还是老爷高瞻远瞩。”

“这一招借刀杀人,嫁祸江东用得实在是太妙了。”

“那个李乘风,现在就是我们手里的一条狗。”

“我们让他咬谁他就得咬谁。”

顾长渊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可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混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书房里的宁静。

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

顾府那两扇刚刚修好的朱漆大门,被人用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从外面狠狠地撞开了。

顾长渊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他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外面怎么回事?”

管家也愣住了。

他连忙跑了出去。

可他还没跑到门口。

一个身穿飞鱼服,气质冰冷的年轻人,已经带着三百名,杀气腾腾的金吾卫,闯了进来。

管家的瞳孔,猛地一缩。

“李,李乘风?”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乘风没有理他。

他的视线,越过了管家的肩膀,落在了那个依旧坐在书房里,慢条斯理品着茶的白发老人身上。

“顾大人,好雅兴啊。”

顾长渊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