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所有人都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
河面上,忽然冒出了几个水花。
那几个禁卫,重新浮了上来。
他们的手里,好像,还拖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箱子。
箱子,很沉。
几个顶尖高手,合力才将它,拖上了岸。
李乘风走上前,用匕首,划开了油布。
一口黑色的和在千机阁柴房里见到的一模一样的铁箱,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只是,这口箱子,没有上锁。
李乘风缓缓地推开了箱盖。
一抹刺眼的金色的光芒,从箱子里,迸发而出,晃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满满一箱。
金灿灿的金锭。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连曹瑾,都看得眼皮直跳。
这至少,也有十万两黄金。
“这些,应该就是顾家,昨夜准备偷偷运出城的财产了。”
季无常的眼睛,都看直了。
“只是,他们为什么要把这些金子,沉在河底?”
李乘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从那堆金锭的下面,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件,被叠放得整整齐齐的户部侍郎的官服。
官服的胸口位置,破了一个大洞。
洞口的边缘,还残留着,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
李乘风将那件官服,拿了起来,对着阳光。
他指着那个破洞,淡淡地开口。
“现在,谁能告诉我。”
“一个被人用重物,从背后偷袭,砸碎了后脑的死人。”
“他的血,为什么会流到,自己胸口的官服上?”
整个河岸,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曹瑾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不是蠢人。
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李乘风这句话背后,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含义。
现场的布置,太过完美。
完美的就像是刻意写好的剧本。
一个被乱民用黑铁从背后砸死的户部侍郎。
这个死法,能最大程度地激起朝堂的愤怒,将所有的矛头,都指向李乘风。
可现在,这件本该被丢弃的沾着血的官服,就像一个无声的嘲讽,戳破了这场完美谋杀的第一个漏洞。
季无常的扇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那件官服,脸上的玩世不恭,第一次被一种名为震惊的情绪所取代。
“是换装。”
“凶手杀了张显宗之后,给他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再用黑铁,砸烂他的后脑,最后才把他,连同凶器一起,沉进河里。”
林归尘也反应了过来,他一拳砸在自己的手心。
“我明白了。”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乱民**杀人。”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嫁祸。”
李乘风将那件官服,扔在了那口装满了黄金的铁箱上。
金色的光,与暗红的血,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诡异。
“顾长渊那只老狐狸,确实下了一步好棋。”
“他不仅要用张显宗的死,来给我泼一身洗不清的脏水。”
“他还要借我的手,来处理掉这些,他见不得光的家产。”
“只要我奉旨查案,开始全城搜捕所谓的‘乱民’。”
“那么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到城内的恐慌和混乱之中。”
“到那时,他就可以从容不迫地将这些真正重要的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南陵。”
李乘风的语速很慢,却像一把重锤,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曹瑾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发现,自己,甚至皇帝,都成了顾长渊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皇帝想用李乘风这把刀,去敲打顾家。
顾长渊却反手握住了刀柄,想借着皇帝的力,砍掉李乘风这个心腹大患,同时金蝉脱壳。
好一个顾长渊。
好一个在朝堂屹立了三十年,而不倒的老狐狸。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陈泰的声音,有些发干。
他这个金吾卫中郎将,现在感觉自己就像是惊涛骇浪里的一叶扁舟,随时都可能被倾覆。
查乱民,是死路一条。
可要去查顾家,那更是自寻死路。
“张显宗,是户部左侍郎。”
李乘风淡淡地开口。
“他的职责,就是为大夏王朝,管好钱袋子。”
“一个能接触到这么多黑钱,并且能帮顾家把这些钱,悄无声息运出城的人,绝不会是一个简单的太子党羽。”
他转过身,看着曹瑾。
“公公,我现在,需要户部所有与顾家有关的账目。”
“以及,张显宗这半年来,所有的私人信件和会客记录。”
曹瑾的嘴唇,动了动。
户部的账目,那可是朝廷的最高机密,别说是李乘风这个巡查使,就算是他这个司礼监掌印,也无权随意调阅。
可他看着李乘风那块黑色的腰牌,看着那“先斩后奏”四个字。
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咱家,会派人,去办。”
“有劳了。”
李乘风又看向季无常。
“千机阁的暗桩,遍布南陵。”
“我要你,去帮我查一件事。”
“南陵城里,哪家铁匠铺,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打造出这样一口,天外陨铁的箱子。”
季无常合上扇子,在手心敲了一下。
“这个简单。”
“整个南陵,有这个手艺的只有一家。”
“城西,吴家铁铺。”
“很好。”
李乘风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陈将军。”
陈泰一个激灵,立刻上前。
“末将在。”
“你现在,立刻带人,去吴家铁铺。”
“不用抓人,也不用审问。”
“你就待在那里,看着。”
“看看从现在开始,都有谁,会去找那个吴铁匠。”
陈泰虽然不明白李乘风的用意,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抱拳领命。
“末将,遵命。”
安排完这一切,李乘风才重新将视线,落在了那具,已经开始散发出臭味的尸体上。
“剩下的就是我们这位张侍郎,自己能告诉我们的东西了。”
他蹲下身,开始仔细地检查张显宗的尸体。
这一次他看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仔细。
从头发,到指甲缝。
他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细节。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缓缓流逝。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个身穿飞鱼服的年轻人。
他们忽然有一种错觉。
仿似他不是一个御史,而是一个,与死人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仵作。
终于。
李乘风站了起来。
他从张显宗那僵硬的手指间,捻起了一样,极其细微的东西。
那是一根,比头发丝,还要细上几分的红色的丝线。
“这是,苏绣。”
秦晚霜那清冷的声音,第一次主动响了起来。
她走上前,看着那根丝线。
“用天山雪蚕丝,辅以金刚砂,浸染七七四十九天而成。”
“水火不侵,坚韧无比。”
“是专门用来,缝制宫中贵人,朝服上的云纹图案的。”
李乘风看着她。
“这种线,南陵城里,多么?”
秦晚霜摇了摇头。
“整个大夏,每年产出,也不过三两。”
“能用上这种线的除了皇室宗亲,就只有一品大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