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乘风每说一句,被点到名字的人,脸色就更白一分。

到最后,他们已经不是脸色发白了,而是面如死灰,浑身筛糠般地抖了起来。

这些事情,他们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觉。

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恐慌,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所有内应的心。

他们忽然明白,从始至终,他们都像一群透明的小丑,在李乘风的眼皮子底下,卖力地表演着。

而对方,只是冷冷地看着,甚至懒得去揭穿。

因为,他们的存在与否,根本影响不了大局。

噗通。

陈主簿第一个承受不住这种压力,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李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我们也是被逼的,都是顾家逼我们的。”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转眼间,十几个隐藏在人群中的内应,全都跪了下来,哭喊着磕头求饶。

南陵城的其他官员和将领,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们看着李乘风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城外一战,展现的是李乘风神鬼莫测的杀伐手段。

那么现在,他所展现的,就是一种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无与伦比的智谋。

这种人,根本无法与之为敌。

李乘风没有理会那些人的求饶。

他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拖下去,处理干净。”

几名玄甲卫的士兵,好比鬼魅般出现,捂住那些人的嘴,将他们无声无息地拖入了黑暗之中。

没有审问,没有拷打,甚至没有多余的一句话。

因为不需要。

当你的力量,强大到足以碾压一切的时候,所有的阴谋诡计,都失去了意义。

处理完这一切,李乘风才缓缓走上城楼。

秦晚霜跟在他的身后。

“你早就知道他们是内应。”

她轻声问道。

“在我踏入南陵城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李乘风看着远方那片化为焦土的山岗,语气平静。

“所以,西门的乱象,也是你故意放任的。”

“不放任,又怎么能让顾天狼相信,他的计划天衣无缝呢。”

李乘风转过头,看着秦晚霜。

“棋盘上的棋子,有时候,比执棋者更有用。”

秦晚霜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那个在废墟之上,逼得靖王赵构狼狈不堪的镇南王世子,似乎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运筹帷幄,算无遗策,视众生为棋子。

“那个靖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他最后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你杀掉顾天狼,放出了一头更恐怖的怪物。”

李乘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莫名的笑意。

“他说得没错。”

“顾天狼,不过是一头被养在笼子里的狼崽子,即便再凶狠,也跳不出那个名为顾长渊的笼子。”

“可现在,我亲手打碎了这个笼子,也杀掉了他最心爱的崽子。”

“你说,那头被锁了三十年的老狼,会变成什么样子。”

秦晚霜的心,微微一沉。

镇北王,顾长渊。

那个凭借一己之力,镇守北境三十年,让草原蛮族不敢南下牧马的男人。

他与镇南王并称为大夏双壁,是整个王朝最坚固的两根擎天玉柱。

这样的一头绝世枭雄,在失去唯一的继承人之后,会变得多疯狂。

没人知道。

也,没人敢想。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从北方的官道上,飞速传来。

一名背上插着令旗的神机营斥候,好比一道离弦之箭,冲到了南陵城下。

他翻身下马,甚至来不及喘息,就用嘶哑的声音,发出了凄厉的嘶吼。

“北境急报,八百里加急。”

城楼之上,所有人的脸色,都是一变。

李乘风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轻轻挑了一下。

“让他上来。”

很快,那名浑身浴血,脸上写满了惊恐和疲惫的斥候,被带上了城楼。

他看到李乘风的瞬间,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抖。

“先生,北境,北境反了。”

“镇北王顾长渊,疯了。”

斥候从怀中,颤抖着掏出了一份用火漆密封的密报。

独眼龙将领立刻上前接过,呈给了李乘风。

李乘风撕开火漆,展开了那份写满了血字的密报。

他只看了一眼,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便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正的,冰冷的寒芒。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遥远的北方。

“他没有发丧,也没有南下复仇。”

“他带着麾下最精锐的三万铁鹰锐士,放弃了镇北关,连夜离开了北境。”

秦晚霜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放弃镇北关。

那可是抵御草原蛮族的第一雄关。

他疯了吗。

“他去了哪里。”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李乘风将手中的密报,轻轻地递给了她。

“他没去京城,也没来南陵。”

“他去了西凉。”

秦晚霜接过密报,目光落在最后那一行血字上,瞳孔,在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只见那上面写着。

“镇北王顾长渊,于西凉望月山,自立为王,改元‘天谴’,号‘大灭武王’。”

“他昭告天下,言当今圣上失德,天道不公,他要代天行罚,清洗天下。”

“他麾下三万铁鹰锐士,尽悬黑狼旗。”

“西凉十三家藩王,已有七家,望风而降。”

一瞬间,死寂。

城楼之上,夜风好似都凝固了。

独眼龙将领和周围所有的南陵守将,呆呆地听着这番话,大脑一片空白。

自立为王。

改元天谴。

大灭武王。

这已经不是造反了,这是疯了。

一个镇守国门三十年的宿将,一夜之间,变成了要清洗天下的魔王。

放弃镇北关,就意味着将整个大夏王朝的北方,毫无防备地暴露在草原蛮族的铁蹄之下。

西凉,那是王朝的粮仓和战马产地,更是通往西域的咽喉要道。

一旦西凉有失,整个王朝的半壁江山,都会陷入动**。

顾长渊这一手,比直接挥师南下,进攻京城,要狠毒百倍,千倍。

他不是要夺取皇位,他是要毁掉整个天下,为他儿子陪葬。

秦晚霜握着那份沾血的密报,手心冰凉。

她终于明白,赵构最后那番话的真正含义。

李乘风杀掉顾天狼,确实放出了一头怪物,一头足以颠覆整个王朝,将亿万生灵拖入战火地狱的绝世凶兽。

“先生。”

独眼龙将领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这,这可如何是好。”

他看着李乘风,眼神之中,充满了依赖和期盼。

似乎只要这个男人在,天塌下来,也能找到撑住的办法。

然而,李乘风却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的夜空,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没有震惊,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那双深邃的眸子,平静得好比一潭万年寒冰,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传令下去。”

“南陵城,从即刻起,全城戒严。”

“神机营,玄甲卫,日夜巡视,敢有趁机作乱者,格杀勿论。”

“另外,开仓放粮,安抚城中百姓。”

一条条命令,有条不紊地从他的口中发出。

没有针对顾长渊的,没有针对西凉的,全都是关于南陵城自身的。

独眼龙将领虽然心中焦急万分,却还是毫不犹豫地躬身领命。

“遵命。”

他带着人,匆匆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