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之上,只剩下李乘风和秦晚霜二人。
夜风卷起了李乘风的白色衣角,与他身后那片焦黑的死亡废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秦晚霜握着那份密报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她能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因为顾长渊的疯狂,正朝着整个大夏王朝,当头罩下。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李乘风却仿若未闻。
他只是负手站在城楼的边缘,静静地看着远方的黑暗,好像在欣赏一幅与自己无关的风景。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
“慌什么?”
“天,还没塌下来。”
秦晚霜看着他的侧脸,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看不到半分波澜。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担忧,有些可笑。
“可顾长渊已经疯了。”
“他放弃镇北关,就等于将整个北方都送给了草原蛮族。”
“一旦蛮族南下,与西凉连成一片,后果不堪设想。”
李乘风转过头,看着她。
“你觉得,一个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老人,能想得这么长远吗?”
秦晚霜微微一愣。
李乘风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不是要联合蛮族,他是要用整个北方的亿万生灵,来向京城那位皇帝,索要一个交代。”
“他要让父皇看看,失去他顾长渊的镇北,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是一场绑架。”
“用整个天下的安危,来绑架皇权。”
秦晚霜的身体微微一震,她瞬间明白了李乘风的意思。
顾长渊此举,看似疯狂,实则是一步最狠毒的将军。
他不是要造反,他是要逼宫。
逼着皇帝低头,逼着满朝文武承认,他顾家,才是这个王朝的基石。
“那皇帝会妥协吗?”
秦晚霜追问道。
“会,也不会。”
李乘风的回答,模棱两可。
“他会派人去安抚顾长渊,甚至会许诺给他无数的好处,只要他肯回到镇北关。”
“但他绝不会承认自己错了。”
“因为天子,永远不会错。”
李乘风的视线,重新投向了远方。
“所以,这场闹剧,才刚刚开始。”
“顾长渊要的是泄愤,皇帝要的是颜面,西凉那些藩王要的是利益,草原蛮族要的是土地。”
“每个人,都想在这盘棋上,吃掉自己最想要的那块肉。”
秦晚霜看着李乘风,忽然问道。
“那你呢。”
“你想要什么。”
李乘风笑了。
“我。”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看完这场戏。”
他说完,便转身走下了城楼,只留给秦晚霜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南陵城外发生的一切,好比一场十二级的地震,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席卷了整个大夏王朝。
三万镇北军精锐,连同主帅顾天狼,一夜之间,全军覆没。
镇北王顾长渊,怒而兴兵,弃关西去,自立为王。
两个消息,任何一个都足以让天下震动,而当它们同时传来时,所造成的冲击力,是毁灭性的。
京城,紫禁城,太和殿。
大夏王朝的皇帝赵彻,将手中刚刚收到的那份八百里加急战报,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铁青色的怒火。
“混账。”
“简直是混账。”
“他顾长渊是要造反吗,他是要将我赵家的江山,拱手送人吗?”
龙椅之下,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丞相李斯颤颤巍巍地出列。
“陛下息怒,当务之急,是立刻派人前往西凉,安抚镇北王,同时调遣京畿大营,驰援镇北关,万不可让蛮族趁虚而入。”
兵部尚书紧随其后。
“丞相所言极是,但坑杀三万镇北军的李乘风,也绝不可姑息。”
“若不严惩此子,恐怕难以平息镇北王心头之怒。”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立刻分成了两派。
一派主张安抚顾长渊,严惩李乘风。
另一派则认为镇北军南下本就形迹可疑,李乘风手持密旨平叛,乃是功臣,岂能奖罚不分。
两派人马,吵得不可开交。
赵彻坐在龙椅之上,听着下方群臣的争吵,只觉得一阵头痛欲裂。
他真正烦躁的,不是顾长渊,也不是李乘风。
而是他那位三十年不曾踏入京城半步的亲弟弟,镇南王,赵楷。
李乘风是镇南王的儿子。
这个消息,就像一根最尖锐的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可以治李乘风的罪,但他敢动镇南王吗。
他不敢。
那个男人,手握南境百万大军,是唯一一个,能从根基上动摇他皇位的人。
所以,李乘风,他动不得。
可顾长渊,他也得罪不起。
北境的防线一旦崩溃,那将是天崩地裂的灾难。
两难。
前所未有的两难。
许久之后,他才疲惫地挥了挥手,止住了下方的争吵。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李乘风接旨平叛,功在社稷,擢升为南陵都督,总领江左一切军政要务,赏黄金万两,锦缎千匹。”
“另,着其固守南陵,不得妄动,静候朝廷下一步旨意。”
此旨一出,满朝皆惊。
明升暗降。
看似是天大的封赏,实则却是将李乘风死死地按在了南陵,剥夺了他所有的兵权调动能力。
一道圣旨,好比一道无形的枷锁。
紧接着,赵彻又看向了兵部尚书。
“命英国公张辅,即刻统领十万京营,驰援镇北。”
“再拟一道安抚圣旨,派朕的亲信,带上朕的亲笔信,去西凉见顾长渊。”
“告诉他,只要他肯回镇北关,朕,可以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一条条旨意,迅速地颁布了下去。
整个大夏王朝,这部已经有些老旧的战争机器,开始隆隆运转起来。
三天后,南陵城。
一名手持拂尘,面色倨傲的宫中太监,站在城主府的大堂之上,用他那尖细的嗓音,宣读完了皇帝的旨意。
“南陵都督李乘风,接旨吧。”
他捏着圣旨,斜眼看着堂下那个依旧一袭白衣的年轻人,眼神之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轻蔑。
在他看来,即便你是什么镇南王世子,即便你搅动了天下风云,在这皇权天威面前,依旧不过是一只可以被随意拿捏的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