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正淳脸上的笑意,没有半分的减弱。
他那张阴柔的脸庞,在山谷里那忽明忽暗的光线下,仿若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殿下说笑了。”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的不急不缓。
“二十八万神机营将士,为我大乾立下不世之功,陛下又岂会忘记。”
“犒赏的圣旨,老奴也一并带来了。”
“只是。”
他话锋一转。
“南疆之地,瘴气弥漫,蛮族之心,更是反复无常。”
“大军在此多逗留一日,便多一分不可预知的风险。”
“陛下也是担心殿下您的安危,这才命老奴,务必在今日之内,接殿下还朝。”
“至于犒赏之事。”
他顿了一下。
“等回到京城,陛下自然会亲自论功行赏,绝不会亏待了任何一位有功之臣。”
好一个滴水不漏的回答。
他既没有拒绝李乘风的要求,又将所有的主动权,重新牢牢地掌握在了自己的手里。
你想犒赏你的兵。
可以。
先跟我回京城。
等到了陛下的面前,是赏是罚,那就是皇帝一句话的事情了。
到那个时候,你李乘风还有什么资格,替那二十八万将士,讨要功劳。
“看来。”
李乘风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督主是觉得。”
“本侯这二十八万兄弟的命,还比不上你我早一日还朝重要。”
曹正淳的眼皮,微微地,垂了下去。
他没有再去看李乘风。
“殿下言重了。”
“老奴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神机营是大乾的军队。”
“他们效忠的也永远都只会是陛下。”
“陛下的旨意,就是军令。”
“军令如山。”
“这一点,想必不用老奴再提醒殿下吧。”
威胁。
**裸的威胁。
他是在告诉李乘风,你若是不从,那你就是公然抗旨。
你若是敢带着那二十八万神机营抗旨,那你就是谋反。
无论哪一条罪名,都足以让你,和你身后的镇北侯府,万劫不复。
山谷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仿若凝固了。
那一千名东厂缇骑,虽然依旧是仿若雕塑般一动不动。
可他们身上那股冰冷而又压抑的铁血煞气,却在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疯狂攀升。
只要曹正淳一声令下。
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将眼前这三个人撕成最彻底的碎片。
秦晚霜那只握着剑柄的手,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开始用力。
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愤怒和杀意。
她可以容忍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
却绝不能容忍,有人用这种方式,去羞辱和威胁,那些刚刚才用生命和鲜血,为整个王朝立下了赫赫战功的将士。
可就在她即将要拔剑的前一刻。
一只手。
一只,温暖而又有力的手,却轻轻地,按在了她的手背之上。
是李乘风。
他对着她,微微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向前踏出了一步。
他独自一人面对着那仿若可以吞噬一切的千军万马。
他看着那个依旧是姿态恭敬到了极点的中年男人。
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嘲弄。
也没有了之前的算计。
有的。
只是一种,仿若可以看穿一切的平静。
“曹督主。”
他缓缓地开口。
“你可知。”
“普天之下,除了我那位父皇。”
“只有三个人知道你自幼便患有心悸之症。”
“每逢雷雨之夜,便会痛不欲生。”
曹正淳那张,始终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真正的龟裂。
他那双始终半眯着的丹凤眼,也终于在那一刻,彻底睁开了。
他那双仿若毒蛇吐信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名为震惊的剧烈波动。
“第一个是当年为你诊治的太医。”
“只可惜,他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告老还乡了。”
李乘风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的平静。
“第二个是你东厂之内,最信任的那个干儿子。”
“不过据本侯所知,他在上个月,似乎,因为一次意外,失足坠入了皇城根下的护城河里。”
“尸骨无存。”
曹正淳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紊乱。
他那隐藏在蟒袍之下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至于第三个。”
李乘风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那卷画轴。
“就是那位,一手,缔造了整个大乾王朝,也一手,创立了你们东厂的。”
“开国太祖。”
轰。
曹正淳的脑海里,仿若有亿万道惊雷,同时炸响。
他那张,阴柔的脸上,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死死地,盯着李乘风。
他那双足以让任何人都感到心惊胆战的眸子里,只剩下了无尽的骇然。
他终于明白。
他终于明白,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为何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眼前这个男人拿到那卷画轴。
因为那画轴里,所承载的根本就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传承。
而是足以让整个天下,都为之颠覆的。
绝对权力。
一种,甚至可以凌驾于皇权之上的。
无上权柄。
“看来。”
李乘风看着那个已经彻底陷入了巨大震惊和恐惧的男人。
他缓缓地,将那卷画轴,重新卷好。
“督主现在,可以安静地,听本侯把话说完了。”
山谷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一千名,好比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东厂缇骑,依旧是仿若雕塑。
可他们身上那股仿若可以冻结灵魂的铁血煞气,却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们的统帅,怕了。
那他们这些,所谓的皇家鹰犬。
又还剩下几分,可以撕咬主人的底气。
许久。
曹正淳才从那,足以让他神魂俱灭的巨大恐惧之中,挣脱了出来。
他缓缓地,低下了头。
他那阴柔而又尖锐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发自灵魂深处的沙哑。
“殿下。”
“想让老奴,怎么做。”
李乘风笑了。
他没有再去看他。
他只是转过身。
他看着那片,劫后余生的山河。
“很简单。”
“犒赏,现在就发。”
“粮草,现在就送。”
“我要让我那二十八万兄弟,吃饱喝足,风风光光地,走出这南疆地界。”
“至于还朝之事。”
他顿了一下。
“等本侯,处理完这里的手尾。”
“自然会亲自,回京向父皇请罪。”
曹正淳沉默了。
他知道。
自己已经没有了任何,可以讨价还价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