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心甘情愿的棋子。”
“还是另有所图的。”
“执棋人。”
李乘风笑了。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那卷画轴,递到了秦晚霜的面前。
“你觉得。”
“一个连皇帝都无法掌控的东西。”
“现在落到了我的手里。”
“这盘棋。”
“还算是他一个人的棋局吗。”
秦晚桑看着那卷,似乎,比整座天下还要沉重的画轴。
她那握着剑柄的手,不受控制地,开始微微颤抖。
她不敢接也接不住。
因为她知道。
一旦接过了这卷画轴。
就无异于,是和眼前这个男人一起。
站在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的对立面。
那是一条,真正意义上的不归路。
“你怕了。”
李乘风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意外。
“我。”
秦晚霜刚想开口反驳。
却被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打断了。
那马蹄声,很整齐。
也很沉重。
就像一柄柄,擂动的战锤。
狠狠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脏之上。
李乘风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
他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看向了山谷的入口。
只见在那片,由焦土组成的康庄大道尽头。
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一支,军队。
一支,通体都笼罩在黑色重甲之下的骑兵。
他们的人数不多。
只有寥寥千人。
可他们身上所散发出的那股,仿若能冻结灵魂的铁血煞气。
却比之前那数万神机营,还要恐怖。
他们就像一群,从九幽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
静静地,伫立在那片,阳光永远也无法照耀到的阴影里。
而在那支,军队的最前方。
则是一个,骑着白色高头大马,身穿大红蟒袍的。
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的面容很普通。
可他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
却透着一股,足以让任何人,都感到心惊胆战的阴柔。
秦晚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认得那身,只有在宫中权势达到顶点的内臣,才有资格穿戴的服饰。
东厂。
那个只听命于皇帝一人。
监察天下,先斩后奏的。
皇家鹰犬。
而能统领这支,足以让满朝文武都闻之色变的恐怖力量的人。
只有一个。
东厂督主。
曹正淳。
那个被誉为,皇帝身边最忠心也最可怕的一条狗。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看来。”
李乘风看着那个,即便是隔着很远的距离,依旧能让他感到一丝危险的男人。
他脸上的那抹嘲弄之色,更浓了。
“我那位父皇。”
“对我这个儿子。”
“还真是一点都放心不下。”
曹正淳似乎,也看到了他。
他缓缓地,催动着**的战马,向前走了几步。
他那不带丝毫情感的视线,从满目疮痍的山谷扫过。
从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的阿骨打身上扫过。
从一脸戒备的秦晚霜身上扫过。
最终。
他落在了李乘风的身上。
和他手,中的那卷画轴之上。
他那张始终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
然后。
他翻身下马。
他对着李乘风,单膝跪地。
他那阴柔而又尖锐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山谷。
“老奴曹正淳,奉陛下口谕恭迎殿下得胜还朝。”
殿下。
这两个字,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将李乘风身上那股,刚刚才因为掌控了一切而生出来的桀骜与不羁,瞬间压了下去。
也像一盆刺骨的冰水。
将秦晚霜那颗,因为见证了这惊天之局而剧烈跳动的心,彻底浇得冰冷。
她明白了。
从始至终。
李乘风都未曾真正地,跳出过那座棋盘。
他只是从一颗,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弃子。
变成了一颗,暂时还不能被吃掉的。
王。
可只要他还在棋盘之上。
那他就永远也摆脱不了,那个来自棋盘之外的执棋人的掌控。
山谷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一千名,好比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东厂缇骑,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可他们身上所散发出的那股,冰冷而又压抑的铁血煞气。
却比任何的言语,都更具威慑。
那是在告诉李乘风。
你可以拒绝。
但代价。
你可能承受不起。
李乘风脸上的那抹嘲弄,缓缓地,收敛了起来。
他看着那个,依旧是单膝跪在地上,姿态恭敬到了极点的中年男人。
他那双,仿若可以看穿人心的眸子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意外。
有的。
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曹督主。”
他终于开了口。
声音,很轻,也很淡。
“真是好快的脚程。”
“本侯记得。”
“南疆距离京城,即便是快马加鞭,日夜不休,也需要至少半个月的路程。”
“看来督主是早就等在了这南疆地界。”
“就等着本侯,替你们把这最硬的骨头,啃下来。”
曹正淳那张,始终不带丝毫情感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仿若春风拂面般的和煦笑容。
“殿下说笑了。”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的阴柔。
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恭敬。
“陛下日夜忧心殿下安危。”
“奈何朝堂之上,诸事繁杂,无法亲自前来。”
“这才特命老奴,星夜兼程,前来护驾。”
“若有惊扰之处,还望殿下恕罪。”
护驾。
好一个护驾。
秦晚霜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这两个字,看似恭敬。
可实际上,却已经将李乘风的所有退路,都堵死了。
你若是不从。
那就是抗旨不尊。
你若是从了。
那你此番,在南疆所立下的所有功劳,所掌控的所有主动。
都将在回到京城的那一刻。
被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收得干干净净。
“看来。”
李乘风笑了。
他好像根本没有听出,曹正淳话语里,那绵里藏针的威胁。
“本侯还要感谢父皇的体恤了。”
他说着,将那卷画轴,随手,抛给了身后的秦晚霜。
“既然曹督主来了。”
“那正好。”
“本侯也有一件事,要劳烦督主。”
曹正淳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地,眯了一下。
“殿下但说无妨。”
“老奴定当,为殿下分忧。”
“我那二十八万神机营的兄弟。”
李乘风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的平静。
“还在山外,饿着肚子,等着本侯的消息。”
“他们跟着本侯,从京城一路杀到这南疆禁地。”
“九死一生。”
“如今大局已定。”
“陛下的犒赏。”
他看着曹正淳。
“想必督主,也一并带来了吧。”
此言一出。
曹正淳那张,始终挂着和煦笑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僵硬。
秦晚霜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则猛地,爆发出了一团,璀璨夺目的异彩。
她看着那个,即便是身处绝境,也依旧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将死局盘活的男人。
她那颗,本已沉入谷底的心。
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起来。
好一招,反客为主。
好一招,敲山震虎。
你不是代表皇帝来“护驾”的吗。
那你总不能,对这二十八万,刚刚才平定了南疆之乱的功臣,视而不见吧。
你若是不管。
那你东厂,还有何颜面,监察天下。
你若是管了。
那你带来的粮草和犒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