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锁针气短,只能拖一时。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把那些补过的地板、土缝挨个踩了踩,脚下有一处发空。
他蹲下,再抠开薄灰,露出一个窄口。
窄口不大,刚能容一只手伸进去。
他手掌探进去,摸到一块冰凉的东西。
指尖一扣,扣出来一枚小铜牌。
铜牌上敲了一朵花,花心像个针眼。
他手背一翻,那花心里突然“啵”的弹出一条细线。
细线要往他手心钻。
骨铃一响,细线停了半寸。
他把线扯出来,扔在地上,细线遇灰就缩,像一条被盐撒了的虫。
他看着那枚小铜牌,心里有数了。
金枪门的手艺。
他把铜牌收了,站起来,正要走。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有人落在院里。
紧接着,窗棂被人一推,开了一条缝,一缕淡白的烟从缝里钻进来。
烟很淡,却直冲脑门。
屋里香案上的灰一抖,烛台上的残油“滋滋”冒泡。
有人在外头放烟。
李乘风把刀横在身前,袖子一抖。
骨铃落在地上,铃声一响,烟就被压住三分。
他脚下一错步,往侧门闪。
门一开,院里站着一个穿灰麻衣的老妪,脖子上拴着一串骨珠子。
她手里提着一盏小油灯,灯火偏青,灯芯上挂着一截发丝。
老妪抬灯往上一提,灯火尖一下子长高。
院角的影子像水一样往她脚边流。
李乘风没去看灯,他盯的是她脚下。
脚背缠着灰布,可脚趾头向外撇,趾缝里有泥,泥里有白丝。
喂尸婆。
他把刀下压,脚尖点地,身子扑近。
老妪转身就往墙角退,一手抖灯,一手从袖里掏出一把黑针。
指尖一弹,黑针雨点一样打过来。
李乘风刀背一挡,针全被弹偏,砸在石板上发出一串脆响。
有一根擦着他袖子滑过去,衣面上立刻起了一道黑印。
他手腕一颤,刀身回抽,平平一压。
把那盏灯拍在地上,灯火立刻断了。
院子一暗,老妪手腕一翻,袖里又甩出一条细线。
线头上拴着一个小小的骨牌。
骨牌到了半空忽然一顿,直直朝李乘风喉咙撞来。
骨铃在地上连响三下,骨牌偏了半寸。
李乘风身子一矮,刀锋贴着地面一挑,骨牌被挑起来,落地。
老妪借势一滑,贴着墙根往外窜。
她速度快,不像老人脚步,像狸子。
李乘风不追。
他左手捏碎袖口那道黑印,右脚一踏地,院角的封灰被震起一层薄粉。
粉落下来,老妪脚边那团影子“哧”的缩回墙根里。
她身子一滞,整个人像撞上网。
他这才抬刀一步跨出,刀背抽在她小腿弯上。
老妪膝盖一软,跪倒。
他没废话,抬手就一锁针,直钉她锁骨。
老妪吃痛,像蛇一样扭了两下,张嘴要咬舌。
李乘风手指两点,捏住她腮帮,让她咬不下去。
林归尘带人听动静冲进来,正好看见这幕,冷声道:“活捉的好。”
白鹿散人走近,蹲下看了看老妪脖子上的骨珠。
低声道:“这是江南那边的骨串,喂尸祖法。”
拿它进北地,说明背后有人。
李乘风问:“谁让你来祠堂种母?”
老妪不答,眼神发直,喉咙里哼一声。
李乘风看一眼那串骨珠,把骨铃往她胸口一放。
铃声轻轻一响,骨珠上的细纹浮起来,像蚯蚓。
老妪背脊一抖。
喉咙里发出一声介于哭和笑之间的怪声。
她牙关一松,吐出一句:“后营……第三厢……井下。”
林归尘眼神一冷。
镖队后营。
白鹿散人把老妪嘴里塞了一团药棉。
点了一下她喉间的穴,封住声。
他起身道:“先封祠堂,再抄后营。”
林归尘点头,转身下令,查疫队退半,押着老妪往衙门去。
李乘风看着院里落下的灰,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他没走祠堂正门,翻墙直奔镇外。
路上风更冷。
街尽头有个卖糠饼的摊子,早上没开门。
门缝里露出一截黄色的纸角。
纸上涂了黑线。
他弯下腰,把这张纸抽出来。
一股酸甜气立刻扑鼻而来。
他手掌一翻,把纸夹在两指之间,轻轻一抖。
骨铃声一紧,黑线从纸上脱开。
落在地上,化成一缕黑灰。
他把纸凑到灯头烧了,灰散在风里。
镇北的镖营不远。
营门外竖着两根木杆,杆头挂了个铜铃。
风一吹,叮叮响。
李乘风绕到营后,过旧马厩,直奔第三厢。
第三厢外头有个水缸,缸里没水,底下是泥。
他把缸搬开,露出两块沉石。石下是木板,钉的死。
板边有刀痕。别人动过。
他把板撬开一角,底下是井,井口很窄,刚够一个人下去。
井里风不大,湿气却重,像细小的虫子从鼻孔往肺里爬。
他把尸门令摸出来贴在井沿。
令面一贴,井底远远传来一声低闷的响。
像门关着,里面有人在叩。
他把令牌收好,抓着两边木楞,整个人滑了下去。
井壁滑,他脚背紧贴木楞,一点一点往下挪。
落到井底,脚下踩的是软泥。
泥里有碎骨,硌的脚底发麻。
他侧身往前摸,摸到一处木栅。
木栅上绑着一团东西,摸上去粘,像一团冷饭。
他用刀尖挑开一角,露出一只手——手是干的。
指甲铁青,指腹蜷着,像要抓什么。
他没继续挑,因为木栅后头有人呼气。
呼气又短又细,像病人。
李乘风把身子贴到栅子边。
骨铃轻轻一响,栅子后面的呼吸立刻沉了一层。
像是那个呼吸的人被什么压住。
他伸手过去,碰到一截腕子,腕子上罩着一圈冷铁。
铁圈上刻有两个字:直带。
金枪门的内号。
他心里沉下去。
他知道后营里有事,也猜到有人喂尸。
可没想到,会把活人栓在井下当“气源”。
他手指扣住铁圈,用力一掰,铁圈断了一半。
他按住那只腕子,低声道:“别动。”
对面的人像是听到了,呼吸乱了一下,又缓过来。
李乘风刀尖一点一点挑断栅子。
挑到第三根,里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疼叫。
他停下,贴着木头,听。
栅子后头不止一个呼吸,还有第二个、第三个。
像一群病人守在一条窄道里,隔着木头等死。
他没再挑,他把刀收回鞘,双手扶住栅子两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