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不清页码了,只看到一串乱七八糟的字:

【书钉 · 书桥 · 血锁 · 非钥 · 非魂】

【此身,归位。】

【槽,封不了】

他收了刀,最后一眼看着池子。

“我拦不住槽口。”

“那我就,把你一起压进来。”

说完这句,他把匣子解了,放进池底。

铜匣沉的很快,落地的声音像石头落水。

李乘风跳进池中,尸门令和乱世书同时发亮。

血光如柱,刺穿井顶,镇子上空立起一道血幕。

整个盘牛镇,在这一刻彻底沉了。

天塌了。

不是说天塌那种比喻。

是真的塌了。

整个盘牛镇头顶上,那片云忽然往下“压”了一截。

街边跑着的人还在喊,下一息,尸气直冲天顶,一道血柱从井口拔地而起,通天透地。

林归尘刚把最后一拨镇民送上马车,转头就看见那道血光穿破云层。

那马惊的往后蹿,一头撞翻了街边的旗杆。

“李乘风!”他吼了一声,冲了几步,到井口时只看到整个巷口开始崩。

井沿的砖石一块块碎开,尸气沿着血光朝四面扩散,压的人喘不上气。

“快退!”白鹿散人大袖一甩,封印符轰地一声炸开,强行在巷口布下一道“断气封”。

可这血光不冲人。

它是往“上”走的。

整个镇子像是被那道血柱贯穿,从底下挖空,上头抽光,最后“咔”一声,塌了。

街面中段开始陷落,东街、北坊、衙门,一起掉下去。

像被什么巨大的口子从中间吸下去。

“封不住了。”白鹿站在塌口边,掐诀停手。

他身后几个镇尸司的弟子脸都白了。

“天监……怎么办?”其中一个小声问。

白鹿没回头。

他站着没动,过了一息才说:“按死事处置。”

“镇已无存。”

林归尘从崩塌边捡起破掉的巡逻牌,捏碎了。

“那李乘风呢?”

白鹿沉默片刻。

“生死未定。”

林归尘低头,手指有些发紧,握着剑不松。

——

盘牛镇塌陷的消息,当天就传到了天监。

当天夜里,天监青州府支部关了两座密库,调出一整队镇界兵。

天监副使封九临亲自批了第一道公文:

【盘牛镇彻底覆灭,判定为:非自然尸灾 · 第三槽开启 · 疑有活人献槽】

同时,顾家发出另一份“民间版本”的消息:

【镇因瘟疫自燃,尸毒肆虐,李乘风为护百姓,自爆镇魂器,力战而亡】

不到三天,青州所有州县茶铺都在传这个故事:

——“狱卒李乘风,负尸门之令,一人战尸母,坠井封魂,死而不朽。”

——“镇上最后一锣,是他亲手敲的。”

有人还说他其实是天命人,是某个道门封印者转世。

也有人说他压根没死,是尸界收了他,将来要放出来当“尸神”。

街上流的本子都有了。

但不管版本怎么传,真消息都被压着。

白鹿散人留了一封信,没留下人。

林归尘带着仅存的三十几名镇民走出盘牛镇遗址,往南去了。

那天晚上,顾元君穿着官袍,站在青州道门总坛门口,接见了来自天京的使者。

他说:

“尸母被灭,尸潮被阻,虽有伤亡,但乱世书已断,此为大幸。”

使者没说话。

只点头,说了一句:“槽印在动。”

顾元君拱手退下。

他没露出一点情绪,但回到马车后,立刻吩咐:“启第三层祭法,把第二页魂典打开。”

那是乱世书的副卷。

是他这几年从死人身上拼出来的“伪页”。

那张页正发烫。

上头那行字清晰如昨:

【钉未死 · 槽未稳 · 主骨失 · 魂典乱】

——

夜里,镇废墟底下。

血池已经干了。

匣子沉在最底部,静静地没动。

尸门令插在池边,符文已熄。

李乘风不在池底。

他也不在尸界。

他被吸到了“某个夹层”。

一个所有书页都空白的空间。

身上乱世书翻不开了,像死了。

他靠在断台边,身上没大伤,只有一点骨裂。

匣子动了一下。

铜扣“啪”地一声自己解了。

里面一缕灰气冒出来,在空中缓缓飘,像是在找他。

他抬手按住那缕气,往胸口一拍。

乱世书发出一声响。

不是翻页,是“翻回第一页”。

【狱卒 · 李乘风】

他叹了口气。

“又回来了?”

下一息,乱世书亮起一个字。

不是魂,不是槽,也不是书页编号。

每一页都是他曾杀过的、取过魂的名字,旁边写着“献魂已成”。

到了第十页,书页停住了。

上头那行字慢慢浮现:

【魂钥既立,槽锁待启。】

他心里有点发凉。

不是因为“魂钥”这俩字,而是因为另一个字——“待启”。

意思很明显。

乱世书把他“认”了,现在等着他去开下一槽。

他低头看看尸门令,令牌已经熄了,像是烧过。

铜匣还是关着,刀还在背上,魂未溢,血未乱,一切都像回到初见之时。

但他知道——他已经不是那个刚进镇子的小狱卒了。

他站起身。

脚下是空的。

整片空间像是废墟之上的虚空,除了他,什么都没有。

这地方不是尸界,也不是人间。

是书里的夹页。

他脚下一沉,落在某个面上。

下一瞬,眼前一黑,像被什么吸了一下。

再睁眼时,天亮了。

鸟在叫,地是干的,山风呼呼吹,四下没半个人。

他躺在一片坟地里。

不是普通坟,是“乱葬岗”。

身边堆着三四十个破碑,地上全是烧过的纸灰。

他一撑身子坐起来。

肩膀后头的衣服破了,血痂干着。

魂没乱,气也还顺。

匣子压在脚边,刀插在泥里,尸门令挂在胸口,书贴在皮肤上。

李乘风缓了一息,起身。

这地方他认的。

是盘牛镇往南二十里,叫“断魂岗”。

以前镇子死人多,没亲属的都埋这。

他低头看看脚下。

地上写着两个字:

【冢人】

乱世书轻轻翻页:

【献魂十三,归位冢人】

他心里顿时警觉。

冢人,是乱世书第一节的“魂身”起点。

也是传说中尸界七座主墓的守门人代称。

他刚想继续翻书,忽然察觉不对。

身后有人。

他没回头,刀已经抽了半截。

“别动。”那人开口了,是个年轻男人。

“是我。”那人说。

李乘风回头一看。

林归尘。

他穿着青州官服,头发乱的,脸上也有灰。

“你居然没死。”他咬着牙说,“你从哪冒出来的?”

李乘风咧了下嘴:“从井里。”

“放屁!”林归尘冲上来一把抓住他,“你那天跳下去我们都看到的,整镇都塌了!尸槽开了!你是怎么上来的?”

李乘风没说话,只是把乱世书从胸前拿出来,递给他看。

林归尘刚要骂,看到那翻开的页,一愣。

【魂钥·李乘风】

他蹬蹬后退两步,像是看到什么不的了的东西。

“你是——”

李乘风点头:“书认了我。”

“……疯了。”林归尘嘴角抽了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