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吐出来的是烧焦的兽骨。
第二次是人头，没皮没脸，但牙还在，排列整齐。
第三次——那年，走山上百里地，野草一夜枯黄，七个村子疯了三天。
后来朝廷封了这片山，名义上是“封矿”，实则封槽。
李乘风这次就是来“捅”这个封印的。
“到了。”他站在一道石脊上，看着脚下那片坍塌地带。
地面塌成了个巨型锅口，四面山石都是斜着的，从上往下全是层层剥开的岩层。
最底下，有一口黑色石井，没井圈没水口，就一个黑洞，死死卡在谷底。
“那是槽心。”他低声说。
林归尘站在他旁边，死死盯着底下。
“你要下去？”
“书叫我来，我就得下。”
“你就这么听它的？”
李乘风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被什么东西写进命里了，你也得走。”
林归尘咬了咬牙。
“我陪你。”
李乘风没阻拦，翻手把乱世书拿出来。
这次，书页没翻。
它“亮”了。
整本书像被点着了一样，页边发出微微红光，像是某种印记被激活。
他们下了坡。
石井附近全是破骨头，大多已经风化，只有井口边那一圈，被人摆成了阵。
像是“护井”。
但不是防东西进来，是防“里面东西跑出去”。
李乘风蹲下摸了摸那一圈骨。
骨是活人的，头骨、腿骨、肋骨样样有。
关键是——这骨头上，还有“热”。
林归尘看出来了，脸有点发白：“这些人，死没超过十天。”
“顾家又下手了。”
李乘风点头。
“这里的骨，不是尸。”
“是祭。”
他站起来，看向井底。
“槽已经开了，他们在‘补魂’。”
“补槽？”
“补槽靠死人不稳。”
“那得用活人。”
“活人骨+死魂页，才能让槽不崩。”
“所以有人被献进来了。”
林归尘沉默了一会：“我们现在去阻止，有用吗？”
李乘风没回答。
他往井口走了两步，刚要靠近，忽然听见有人说话。
不是幻听。
是真有人。
井边那一块阴影里，坐着一个穿破袍子的人。
头发乱的，手里拿着根烧断的拐。
“来了？”那人头也不抬地说。
李乘风盯着他。
“你是？”
那人抬起头，脸上看不清，像是被雾挡着，但声音清晰：
“我是‘引路的’。”
“这第四槽，是我开，也是我守。”
李乘风皱眉。
“顾家的？”
“不是。”
“那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
“这槽，要动，你得给我一个理由。”
“否则，你连井边都进不去。”
李乘风抽出破风刀：“你拦我试试。”
那人笑了一下。
“我不是拦你，我是提醒你。”
“你要动这槽，书会记你。”
“你是魂钥不假，可一旦你动第四槽的‘献页’，你就成了槽主。”
“槽主是要献命的。”
李乘风没动。
“你知道第三槽那个叫顾元君的吧？”那人继续说。
“他想抢你的槽页，失败了。”
“现在他在第五槽等你。”
“你若动第四，他就能以你‘动槽未成’为由，抢第五。”
“这就是乱世书的规矩。”
“翻了，必须走到底。”
林归尘听到这已经快骂出来了。
“这破玩意有啥规矩？你们这些搞槽的，整天跟死人打交道，脑子都坏了吧？”
“你一个引路人，怎么不自己下去？”
那人叹了口气。
“我下不去。”
“我早死了。”
“你们现在看到的，是我‘活着’的时候留下的‘守魂’。”
“我这人早被顾家剥去魂骨，丢到第三槽当血肥了。”
“现在这口是幻相，是书的投影。”
“我死前立了个字，说‘四槽不可开’。”
“书就让我来这等。”
“谁来了，我就问他一句——”
“你，李乘风。”
“你为啥要开槽？”
李乘风低声说：“我不开，顾家就要开。”
“他们开，天下尸起。”
“我开，或许能封住。”
“那你准备好死了吗？”那人问。
李乘风没答话。
他只是把乱世书从腰里抽出来，贴在自己心口上。
书页亮了。
第十四页缓缓展开。
【槽四开页 · 引魂自入 · 书骨一启 · 魂页可录】
那人看着那行字，沉默良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
“走吧。”
“从你下去那刻起——你就是‘魂主’。”
“从此之后，没人再能救你，除了你自己。”
李乘风提刀走向井口。
林归尘咬牙跟上。
那口井，终于在他们脚下“亮”了。
血气翻涌，骨花绽开，魂页缓缓翻到正中。
这不是井。
井是人凿的，有底、有圈、有水口。
这下面，是“骨路”。
李乘风刚踏进去第一步，脚下就传来咔哒一声。
不是踩石头，是踩了“骨”。
整条通道，全是白骨铺成。
密密麻麻，脚下、两侧、头顶，全是骨头垒出来的路。
骨没碎，但软，踩下去像踩活物。
林归尘跟在他身后，脸色已经发绿了。
“这……这特么是几百人，几千人？”
“不止。”
李乘风蹲下，从地上捡起一节手骨。
手骨上，有字。
不是刻的，是血养出来的。
三个字：
【裴通海】
他手一抖。
这人，他认识。
盘牛镇东街街头那巡捕，最后守在锣边的人。
那天他亲眼看见这人断了一条腿，还死命敲锣拖尸潮。
结果现在，他的骨，出现在槽下。
“……这不是尸骨。”
“这是真正的‘献骨’。”
“顾家早就把死人的骨头分批运进来了。”
林归尘咬牙：“为什么选这些人？”
李乘风不说话了。
他站起来，顺着骨道继续往下。
前面豁然开朗，是一间空厅。
四面墙也全是骨头，挂着一块祭榜。
上面列着一排排人名。
他走过去，一眼就看见第一排——
【丁氏五口 · 同村坑祭 · 魂骨全取】
【鲁掌柜 · 店火身亡 · 实为强夺 · 祭骨已献】
【许白石 · 青州书吏 · 错案处斩 · 魂锁备用】
【李乘风 · 狱卒 · 执书 · 魂钥】
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看到自己名字，而是后面那四个字：
【魂页可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