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哑得厉害。
两人继续往镇子中心走。
镇中心那座用来公告事宜的石碑还立着。
只是碑身布满了裂纹好像随时都会碎掉。
石碑前站着几个人。
不是天监也不是道门。
他们穿着统一的玄色长衫,袖口用金线绣着一个算盘的图案。
顾家的人,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手里却没拿兵器而是托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纯金算盘。
他长得很斯文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看到李乘风和林归尘走近,他一点也不惊讶。
他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李乘风。”
“魂钥之身,第四槽主。”
“我用家传的‘魂算盘’算过,你今天会来。”
他身后的几个顾家子弟,个个气息沉稳,显然都是好手。
林归尘握紧了剑,往前一步。
“顾家的人,又是你们。”
“盘牛镇的惨案,是不是你们在背后搞的鬼?”
那个年轻人笑了笑,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
“在下顾慎行。”
“盘牛镇的事,可不是我们做的。”
“我们只是来收账的。”
“收账?”
李乘呈风看着他,冷冷地问。
“收什么账?”
顾慎行又拨了一下算盘珠子。
“啪嗒。”
“这盘牛镇,死了一千三百四十二口人。”
“怨气,恨意,不甘。”
“这些都是上好的材料。”
“曹酥酥当年在这里产下尸胎,她的怨气渗进了这片地脉。”
“有人用乱世书的金页做锁,把这股怨气和全镇人的死魂,都锁在了这块石碑底下。”
“十年温养,只为今日开花结果。”
“我们顾家,只是来摘果子的。”
他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生意。
林归尘的眼睛红得要滴出血来。
“你们这群畜生!”
他怒吼一声,提剑就要冲上去。
李乘风一把按住他。
“别急。”
李乘风看着顾慎行,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书上说,镇魂归乡。”
“是什么意思?”
顾慎行赞许地点了点头,好像很欣赏李乘风的冷静。
“聪明人。”
“镇魂归乡,不是让这些死人活过来。”
“而是让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执念,他们临死前最痛苦的那一刻,回到这座镇子。”
“让这座镇子,重新‘活’一遍它死去的那一天。”
“这就像酿酒,最后的这道工序,能让怨气变得无比香醇。”
“而我们就是来品酒的。”
林归尘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
他挣开李乘风的手一剑刺向顾慎行。
“我先让你尝尝我的剑!”
这一剑,带着他全部的愤怒和悲痛快如闪电。
顾慎行却连动都没动一下。
他身旁一个顾家子弟闪身而出两根手指精准地夹住了林归尘的剑尖。
“叮。”
一声轻响。
林归尘的剑再也无法寸进。
那个顾家子弟手腕一抖一股巧劲传来。
林归尘只觉得虎口一麻长剑差点脱手飞出。
他被震得连退五步才勉强站稳。
高下立判。
顾慎行看都没看林归尘一眼,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李乘风身上。
“李乘风,你是个变数。”
“我的魂算盘,算得出你的来路,却算不清你的去路。”
“你的命格好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是那本书,还是你手里的那件魂兵?”
他说话的时候手里那具黄金算盘上的珠子,开始自己动了起来。
“啪嗒啪嗒。”
声音很轻却好像敲在人的心脏上。
李乘风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探查自己的魂魄。
这感觉很不舒服,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里里外外看了个通透。
“魂刻。”
李乘风心念一动黑色的匕首出现在他掌心。
那股被窥探的感觉瞬间消失了。
顾慎行“咦”了一声手里的算盘珠子跳动得更快了。
“有意思。”
“竟然能隔绝我的‘魂算’。”
“看来你这件魂兵,品阶不低。”
“只可惜,你来错了地方。”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
“时辰快到了。”
“李乘风,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交出乱世书和魂兵,归顺我们顾家。”
“家主说了,可以给你一个‘外姓执事’的位子。”
“否则,等一下‘归乡’开始,你就会被这满镇的怨气,撕成碎片。”
李乘风看着他,忽然笑了。
“顾慎行。”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什么都算到了,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顾慎行也笑了。
“难道不是吗?”
“从你们踏进盘牛镇的那一刻起,你们的生死,就已经写在了我的算盘上。”
“那我倒要看看。”
李乘风举起手里的“魂刻”。
“是你的算盘硬,还是我的刀子利。”
他没有冲过去,也没有发动攻击。
他只是握着那柄黑色的匕首,对着顾慎行的方向,做了一个“刻”的动作。
很慢,很轻。
好像一个书生,在宣纸上写字。
顾慎行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因为他手里的黄金算盘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咔嚓”声。
算盘的边框上凭空出现了一道裂痕。
不是物理上的裂痕是规则上的。
顾慎行感觉,自己这件法器的某种核心逻辑被人硬生生抹掉了一块。
他算得出天地万物却算不清眼前这个人。
因为这个人正在破坏他用来计算的工具。
“你!”
顾慎行脸色一变第一次露出了惊容。
“你这是什么妖法?”
“这不是妖法。”
李乘风淡淡地说。
“我只是在你的规矩上加了一条新规矩。”
“那就是你的规矩对我无效。”
他又凌空刻了一刀。
“咔嚓。”
黄金算盘上的裂痕,又多了一道。
顾慎行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这具魂算盘,是顾家的重宝,能算因果,定生死。
现在,却被一把看不懂的匕首,隔着几十步远,给生生“刻”伤了。
这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就在两人对峙的时候。
异变突生。
一直被林归尘抱在怀里的那个孩子,忽然醒了。
他睁开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然后,他好像看到了什么,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甜甜地喊了一声。
“爹,娘。”
“我回来了。”
声音很稚嫩,很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