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阵。

一个以整座监牢为基石,专门用来封锁和剥离某种规则的绝杀大阵。

李乘风曾是狱卒,对天监的手段再清楚不过。

寻常的监牢,用的是禁制和锁链,防的是人。

而眼前的监牢,墙壁符文的走向,地面划痕的深浅,甚至连牢房铁栏的间距,都暗合某种天地至理。

这不是防人的这是防书的。

他们防的是他手里的乱世书。

秦晚霜不是诱饵,她是这个阵法的阵眼,是用来激活这座监牢的钥匙。

一旦自己踏入那扇门,大阵立刻就会发动。

到那时,他体内的乱世书,会被硬生生从魂魄里抽离出去,而他本人,则会因为魂魄撕裂,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好毒的计策。

不是杀他,是夺书。

难怪顾家肯下那么大的血本,原来天监这边,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接收的盘子。

“我们中计了。”林归尘也想通了其中关窍,声音发冷,“现在怎么办?退出去吗?”

“退?”

李乘风笑了,笑得有些冷。

“我的字典里,没有这个字。”

他目光再次投向窥视孔,这一次他看的不是秦晚霜,而是关在其他牢房里的那些重犯。

他看到了一个瘦得好似竹竿的半百书生,正用一根手指,在满是污垢的地面上,心无旁骛地演算着什么。

这个人李乘风认得,或者说,听说过。

千面书生季无常。

此人曾是钦天监的博士,精通阵法易数后来因为私自篡改王朝龙脉,被打入天牢本该是死罪,不知为何却被转押到了这北境黑铁城。

他还看到了一个浑身肌肉虬结即便坐着也比常人高出一头的壮汉。

壮汉闭着眼呼吸悠长每一次吐纳,鼻孔里都会喷出两道淡淡的白气。

北境第一悍匪搬山客熊霸。据说此人天生神力兼修佛门金刚不坏体,曾凭一双肉掌,硬生生拆了一座县城。

这些人任何一个放出去,都是能搅动一方风云的狠角色。

现在他们都成了天监用来点缀这个杀局的装饰品。

李乘风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他们以为我是笼中鸟却不知道,我最擅长做的事就是把鸟笼变成斗兽场。”

他对林归尘低声说,“你在这里等我看好我们的退路。”

说完他没有再看监牢,而是转身向着密道的更深处走去。

林归尘不解,但没有多问他选择相信李乘風。

李乘风没有走远他在密道的一个拐角处停了下来。

这里是监牢后厨倾倒垃圾的地方,有一条不起眼的暗道连通着。

地上堆积着一些已经发臭的饭菜残渣和兽骨。

李乘风蹲下身从一堆兽骨里,捡起了一根最不起眼的羊肋骨。

他右手无声无息地浮现出那柄黑色的魂刻匕首。

他没有刻字,也没有刻符。

他只是在那根羊肋骨的内侧,用魂刻的力量,留下了一副极其微小,却又无比精准的阵法图。

那阵法图,刻画的正是这座监牢大阵的一个薄弱点,一个负责能量流转的阵眼。

而那个阵眼的位置,恰好就在千面书生季无常的牢房里,一块不起眼的地砖下面。

做完这一切,他将那根羊肋骨,又扔回了垃圾堆里,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回了林归尘身边。

“等。”

他只说了一个字,便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了眼睛,好似睡着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一个时辰后,监牢里那两个打盹的狱卒,被换岗的同伴叫醒。

交接班后新的狱卒开始给犯人们分发今天的晚餐。

一辆吱吱作响的餐车被推了进来。

饭菜很简单,就是一碗黑乎乎的米粥外加几根啃剩下的骨头。

轮到季无常的牢房时狱卒将饭菜从铁栏的缝隙里塞了进去。

季无常看都没看那碗粥而是习惯性地拿起了那几根骨头。

他喜欢用骨头在地上演算,因为骨头比手指更硬刻出的痕迹也更清晰。

他拿起其中一根,正要下笔手指忽然顿住了。

感觉到这根骨头的内侧,有一种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能量波动。

是阵法的波动。

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出一团精光。

他不动声色地将骨头翻转过来,当他看到上面那副微缩的阵法图时,他那颗早已枯死的心,猛地狂跳起来。

这阵图,他认得。

这是“锁龙阵”的变种,“囚书阵”。

而这根骨头上留下的不光是阵图,更是一种信息。

一种用阵法语言写成的信息。

“破阵眼,得自由。”

季无常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抬起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监牢。

他看到了那两个百无聊赖的狱卒,也看到了那个被镇魂钉锁在墙上,却依旧气定神闲的道门女子。

他知道,这是一个局。

有人在外面,想利用他,破开这个局。

他有两种选择。

一是装作没看见,继续苟延残喘。

二是赌一把,赌那个在外面递骨头的人,能在他破开阵法后,创造出足以让他逃出生天的混乱。

他只犹豫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他季无常这辈子,最好赌。

他低下头,继续用那根骨头在地上演算,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演算的位置,却在不经意间,挪到了那块藏着阵眼的地砖之上。

他在等。

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密道里,李乘风也睁开了眼睛。

他对着林归尘,做了一个准备动手的口型。

子时。

夜最深,人最乏的时候。

监牢里,负责值夜的狱卒,正靠在墙上,头一点一点的昏昏欲睡。

就在他即将彻底睡着的那一瞬间。

季无常动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将手里的那根羊肋骨,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地插进了身下的地砖缝隙里。

然后,他口中念念有词,将自己体内仅存的一丝修为,全部灌注了进去。

“逆,转,乾,坤。”

“破!”

他低喝一声。

那根普通的羊肋骨,在这一刻,好似变成了一根撬动天地的杠杆。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

那块地砖,应声碎裂。

地砖之下,一块刻满了符文的黑色玉石,暴露了出来。

那便是阵眼。

还不等狱卒反应过来。

季无常已经一掌拍在了那块玉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