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乘风却笑了。
他对着曹瑾,不急不缓地,躬身行了一礼。
“臣,李乘风领旨谢恩。”
他接了。
钱通的脸上,露出了怨毒的快意。
在场宾客的脸上,也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在皇权面前,再狂妄的江湖人也得低头。
可李乘风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了脸上。
“陛下圣明,臣感激涕零。”
“身为巡查御史,臣自当为陛下分忧,为朝廷尽忠。”
他直起身子,看着曹瑾,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臣,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彻查这批劣银的源头。”
“据臣所知,四海钱庄这十年来所有的矿石,都由东州顾家供应。”
“顾家身为世家大族,却行此等偷天换日,动摇国本之事,其心可诛。”
“臣请旨,即刻前往东州,查封顾家所有产业,捉拿顾氏满门,押解进京,听候陛下发落。”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慷慨激昂。
却让整个钱府,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疯了。
这个李乘风,绝对是疯了。
他竟然想凭着一道口谕,就去抄了顾家的老巢?
顾家是什么存在?
那是传承数百年的顶级门阀,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与皇族联姻,势力盘根错节,无异于一个国中之国。
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巡查御史,就算是当朝宰相,也不敢说出这样的话。
曹瑾脸上的笑容,也第一次,消失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他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个年轻人。
他不是在接旨。
他是在用皇帝的旨意,做他自己的刀。
他把皇帝架在了一个进退两难的位置上。
皇帝让他查,他就要动顾家。
可顾家,是那么好动的吗?
一个不慎,就会引发朝野动**,甚至天下大乱。
可若是不让他查,那这道“彻查劣银来源”的圣旨,就成了一句空话,皇帝的威信何在?
好一招以退为进,借力打力。
这个李乘风,哪里是狗。
他是一头披着狗皮的猛虎,皇帝给了他一根骨头,他却张嘴就要去咬死另一头猛虎。
曹瑾深深地看了李乘风一眼。
“李御史,忠心可嘉。”
“但顾家势大,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他这是在服软了。
“曹公公此言差矣。”
李乘风却不依不饶。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顾家即便再势大,难道还能大过王法,大过陛下吗?”
“此事若不从速从严查办,天下百姓会如何看待朝廷,如何看待陛下?”
“臣身为御史,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职责所在,万死不辞。”
他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都占着大义。
曹瑾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他知道,今天,他代表的皇权,在这个年轻人面前,输了一阵。
“好。”
曹瑾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阴柔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森然的冷意。
“李御史的忠心,咱家一定会如实禀告陛下。”
“至于这东州之行,咱家看,就不必劳烦李御史亲自动身了。”
他说着,拍了拍手。
门外,两个小太监,押着一个浑身被铁链捆缚,披头散发的囚犯,走了进来。
那囚犯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了惊恐和绝望的脸。
正是顾家的嫡长子,顾如鹤。
他不是该在天监大牢吗?
怎么会在这里?
李乘风的眉头轻微地挑了一下。
曹瑾指着顾如鹤,笑着说道。
“劣银一案,主谋顾如鹤,咱家已经替李御史,拿下了。”
“至于这钱通嘛……”
他的视线,转向了早已瘫软如泥的钱通。
“身为从犯,理当押解进京,交由三法司会审。”
他一句话,就将钱通的生死,从李乘风的手里,夺了过去。
他这是在告诉李乘风。
你可以借势,但局势,依旧由我掌控。
查案可以,但查到什么程度,由我们说了算。
李乘风看着曹瑾,笑了。
“公公想得周到。”
他没有再争。
因为他知道,过犹不及。
他今天,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那就有劳公公了。”
李乘风对着曹瑾,再次行了一礼。
这一次,他行的是平辈之礼。
曹瑾坦然受之。
他走到李乘风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
“但有时候,知道的太多,未必是好事。”
“陛下,不喜欢太聪明的棋子。”
李乘风也用同样的声音,回了一句。
“我也不是很喜欢下棋。”
“我更喜欢,掀了棋盘。”
曹瑾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深深地看了李乘风一眼,没有再说话。
他一挥拂尘,转身向外走去。
“带走。”
禁卫们压着顾如鹤和钱通,跟在了他的身后。
一场滔天的风波,似乎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可所有人都知道。
这只是一个开始。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南陵城的上空,悄然酝酿。
曹瑾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对着李乘风,又说了一句。
“对了,李御史。”
“陛下还让咱家给你带句话。”
“他说,他知道你想要乱世书。”
“也知道,那本书,分七槽。”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若来自九幽之下。
“但陛下说,真正的乱世书,除了七槽,还有一物。”
“名为,书心。”
“无心之书,不成文章。”
“李御史,你的书,有心吗?”
曹瑾走了。
带着皇帝的圣旨,带着顾如鹤和钱通,也带着一个让李乘风都感到心头一沉的秘密。
书心。
这两个字,就像一根无形的针,刺进了李乘风的脑海。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对乱世书的了解,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那位深居九重的皇帝,似乎知道得更多。
钱府里,宾客们早已作鸟兽散。
偌大的府邸,只剩下李乘风一行人,和满地的狼藉。
季无常走到李乘风身边,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也收敛了许多。
“这位陛下,不好对付啊。”
他活了半辈子,自诩看透了人心权术,可今晚这位皇帝隔空布下的局,却让他都感到一阵心惊。
看似处处被动,实则步步为营,不动声色间,就将一场泼天大祸,转化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
这份手腕,这份气度,无愧于九五之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