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桌上那本薄薄的账册,眼神变幻不定,时而恐惧,时而怨毒,时而又燃起一丝疯狂的火焰。

就在这时。

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从雅间之外,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楷儿,看来,你惹上了一个了不得的麻烦。”

声音落下的同时。

一个身穿儒衫,面容清癯,双鬓微霜的老者,背着手,缓缓走了进来。

他身后没有带任何护卫,就这么一个人,但整个揽月楼所有的禁军武士,在看到他的瞬间,却都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神情恭敬到了极点。

“参见,顾相。”

赵楷在看到老者的瞬间,脸色也彻底变了,他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躬身行礼。

“舅舅,您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顾家的家主,当朝宰相,顾长渊。

顾长渊没有理会他,只是走到了桌边,拿起了那本账册。

他一页一页,看得极为仔细。

整个雅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许久之后,顾长渊才合上了账册。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怒。

“李乘风。”

他缓缓念出了这个名字,然后抬起头,视线仿若穿透了层层楼阁,望向了李乘风离去的方向。

“传我将令。”

顾长渊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一股不可撼动的威严。

“封锁南陵九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顾如鹤。”

“再拟一道奏疏,老夫,要亲自面圣。”

他顿了顿,最后说出了一句让赵楷都感到遍体生寒的话。

“告诉陛下,顾家,要大义灭亲。”

大义灭亲。

这四个字从顾长渊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却仿若带着万钧之力,让整个揽月楼的空气都凝固了。

赵楷浑身一颤,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舅舅,那个平日里看似温和,实则掌控着整个家族,乃至半个朝堂的老人。

他竟然要亲手,将自己的嫡长孙,送上断头台。

这是何等的心狠,又是何等的决绝。

顾长渊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转身,一步一步,走下了楼。

他的背影并不高大,却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压得赵楷喘不过气来。

赵楷知道,从这一刻起,顾家这艘大船,已经彻底和他划清了界限。

他,也被抛弃了。

鸿胪寺官驿。

李乘风刚踏进院门,急促的钟声便从南陵城的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当!当!当!”

钟声九响,沉闷而压抑。

这是南陵城的戒严钟。

钟响之后,九门落锁,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

林归尘脸色一变。

“好快的手段。”

从他们离开揽月楼,到钟声响起,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顾长渊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调动了城防营,封锁了整座南陵城。

这份权势,这份效率,让人心惊。

季无常摇着扇子,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玩味。

“老狐狸出手,果然是雷霆万钧。”

“他这是要把我们,瓮中捉鳖。”

李乘风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凉茶。

“他不是要捉鳖。”

李乘风喝了一口茶,淡淡地说道。

“他是要借我们的手,演一出好戏。”

秦晚霜清冷的视线投了过来。

“什么戏?”

“一出名为‘忠臣断腕,国贼伏法’的大戏。”

李乘风放下了茶杯。

“顾长渊比我们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他知道,通敌的罪名一旦坐实,整个顾家都万劫不复。”

“所以,他根本不打算捂,也不打算辩解。”

“他要做的,是抢在我们之前,把这件事捅得更大,捅到天上去。”

季无常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主动请奏,三司会审,摆出一副大义灭亲的姿态,就是要告诉皇帝,告诉满朝文武,他顾长渊,是忠臣。”

“顾家出了逆子,他比谁都痛心,他要亲自清理门户,为国除害。”

“如此一来,他就从一个被动的被告,摇身一变,成了主动查案的原告。”

“好一招以退为进,金蝉脱壳。”

林归尘听得有些发懵。

“那我们手里的账本,不就没用了?”

“不,恰恰相反。”

李乘风摇了摇头。

“这本账本,会成为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会用这本账册,名正言顺地将所有涉案人员,全都抓起来。”

“第一个要抓的,就是那个替罪羊,刘文远。”

“刘文远一死,死无对证,所有线索都会断掉。”

“然后,他会把顾如鹤推出来,让他一个人,扛下所有的罪名。”

“一个勾结外戚私通北蛮,意图谋逆的皇子门客,一个利欲熏心背叛家族的嫡长孙。”

“这两个人分量足够平息皇帝的怒火,也足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了。”

“到那时他顾长渊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一个为了国家大义不惜牺牲亲孙,清理门户的铁血宰相形象就此树立。”

李乘风的分析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寒意。

顾长渊这一招太过毒辣。

他不仅要洗脱自己的罪名,还要借此机会收割一波巨大的政治声望。

他用自己的亲孙子和外甥的命做了一笔最划算的买卖。

“那我们怎么办?”

林归尘有些急了。

“我们现在被困在城里,他随时可以派人来杀了我们,再把账本抢回去,到时候,我们岂不是成了替死鬼?”

“他不会派人来杀我们。”

李乘风的语气,笃定无比。

“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们现在是巡查御史,是皇帝亲封的办案大臣。”

“在顾如鹤的罪名没有坐实之前,我们是这件案子最重要的人证。”

“我们要是死了,皇帝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

“所以,他不仅不会杀我们,还会派人来‘保护’我们。”

李乘风的话音刚落。

官驿的大门,就被人从外面敲响。

一名鸿胪寺的官员,在两队金甲卫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为首的将领,正是先前在揽月楼出现过的金吾卫中郎将,陈泰。

只是此刻,他的脸上再无半分倨傲,被替代的是无比恭敬的神情。

“末将陈泰,见过李御史。”

陈泰对着李乘风,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顾相有令,劣银一案,牵涉甚广,为防宵小之辈,对御史大人不利,特派末将率金吾卫三百,前来保护大人安全。”

“从即刻起,没有大人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此官驿。”

他说得冠冕堂皇。

名为保护,实为软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