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无形,自由飞翔!我身无形,自由飞翔!玛格丽特顺着自己门前的小巷飞了一会儿以后,来到了和它垂直相交的另外一条小巷上。这是一条仿佛从里到外打了很多补丁,弯曲而又无比漫长的小巷,开着一家论杯出售散装煤油和小瓶杀虫剂的门面歪歪斜斜的煤油铺子。她一瞬间就飞过去了,接着她就明白了,虽然她是完全自由和无形的,但是她也得在尽情享乐中略微保持理智。幸好她奇迹般地停了一下,才没有当街撞死在街角那盏破旧歪斜的路灯上。玛格丽特绕过路灯,将刷子握得更紧了,飞得比刚才慢了一些,留神观察着电线和横伸在人行道上方的各种招牌。

第三条小巷径直通向阿尔巴特街。到了这儿,她早就已经对飞刷操控自如,她了解到只要手脚轻轻碰一下,飞刷就会听从她的吩咐,了解在城市上空飞翔的时候需要极其小心,不能太过性急。另外,到了这条小巷,她已经非常清楚,行人看不到她这个正在飞翔的魔女。谁都没有抬头看她,也没有人大喊:“看啊,看啊!”没有被吓得到处躲闪,没有人尖叫,没有人晕倒,更没有人没有古怪地狂笑。

玛格丽特静静地地飞着,非常慢,也非常低,一般都是保持在两层楼的高度。虽然这样慢慢飞着,在通往灯火辉煌的阿尔巴特街的出口处,她还是一不小心将肩膀撞到了画着一支箭的灯光圆盘上。这使得玛格丽特极其恼火。她勒住十分驯服的飞刷,飞到边上,然后忽然冲向圆盘,将刷柄一扫,即刻把圆盘砸得粉碎。碎片哗啦啦掉到地上去,吓得行人连忙闪开,不知道哪里还响起了警笛声。玛格丽特做了这件根本就没有必要做的事情,放声狂笑起来。“到了阿尔巴特街,应该更加小心,”玛格丽特心想,“这地方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你闹都闹不清楚。”她开始在电线之间左右穿行。玛格丽特身体之下,奔跑着无轨电车,公共汽车以及轿车,两边的人行道上,正如同玛格丽特从上面看到的一样,流淌着帽子的河流。这帽子河又分出很多支流,流进夜间商店灯火通明的大嘴。“唉,真是乱到家了!”玛格丽特气呼呼地琢磨着,“就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她越过阿尔巴特街,略微升高一些,到了四楼左右的高度,然后从街角剧院大楼光辉灿烂的霓虹灯旁飞过,进入一条高楼林立的小巷之内。高楼的窗户全都敞开着,到处都传出无线电播放的音乐。由于好奇,玛格丽特朝一扇窗户里瞄了一眼。她看见一间厨房,两只煤油炉正在灶台上咝咝作响,边上站着两个手握勺子的女人,她们正在那里吵架。

“上完厕所应该随手关灯,我告诉您,彼拉盖娅·彼得罗夫娜,”那个把锅子烧得热气沸腾的女人说,“否则,我们只好打报告请您搬家了!”

“您也挺不错啊,”另一个回答。

“你们两个都挺不错,”玛格丽特几乎是脱口而出,越过窗台钻进了厨房。两个吵架的女人一起朝声音转过身去,手握着肮脏的勺子愣在那里。玛格丽特无比小心地从她们中间伸过手去,转动两个煤油炉的开关,将炉子熄灭了。两个女人都“啊”的一声,张大了嘴巴。玛格丽特已经在厨房里呆烦了,接着又向窗外的小巷飞去。

小巷尽头,她的注意力被一幢看起来是刚刚竣工的八层豪华公寓吸引住了。玛格丽特开始降落,落地之后,发现公寓正面贴着黑色大理石,大门十分宽敞,大门玻璃后面透出门卫镶金线的制帽和光亮的纽扣。大门上方刻着一排金色大字:“戏文公寓”。

玛格丽特眯缝着眼睛看着公寓名称,怎么都捉摸不出“戏文”两字到底表示什么。因此玛格丽特将刷子夹到腋下,推开门进去,无意中玻璃门撞到了一脸惊异的门卫。她看见电梯边上的墙上有一块巨大的黑色标牌,上面用白字标注着单元号码和住户姓名。标牌顶端用显眼的字体写着几个大字:“戏剧家文学家公寓”,玛格丽特不由得发出一声猛兽般的哀号。她腾空而起,贪婪地读着标牌上的姓名:胡思托夫、德乌勃拉特斯基、克万特、别斯库德尼科夫、拉通斯基……

“拉通斯基!”玛格丽特高声尖叫起来,“拉通斯基!是的,这不就是他吗!就是他毁掉了大师。”

大门边上的门卫诧异极了,睁大眼睛,甚至蹦蹦跳跳地盯着黑色标牌,努力想捉摸个明白:为什么这住户名牌会连连怪叫。这个时候,玛格丽特已经飞身上楼,一边还在欣喜地重复着:

“拉通斯基,84号!拉通斯基,84号……”

看,左面——82号,右面——83号,还要上去,左面——84号。到了。看,还有名片:“奥·拉通斯基。”

玛格丽特跳下飞刷,发热的脚板踩在冰凉的水磨石梯台上非常舒服。玛格丽特按响了门铃,一次,两次,但是没人来开门。玛格丽特不死心,又使劲按了按门铃,这一次就连她自己都已经听见了拉通斯基屋里响起的喧闹铃声。是的,八楼84单元的住户到死都应该感谢故世的柏辽兹,由于莫文协主席被有轨电车轧死,治丧委员会会议正好定在今天晚上召开。评论家拉通斯基可以说是吉星高照。这颗吉星使他逃避掉了这个星期五开始就已经变成魔女的玛格丽特!

没有人来开门。因此玛格丽特飞身下楼,数着楼层到了底下直冲到街上。她抬起头,从外面数清楼层,接着又检查了一遍,心里估算着哪些是拉通斯基家的窗户。没有疑问,八楼,公寓角上那五扇黑洞洞的窗户就是了。确定之后,玛格丽特飞腾而起,几秒钟之后就从敞开的窗户飞进一个乌黑的房间里面,屋内只有地上洒着一道银色的月光。玛格丽特沿着这道月光跑去,摸到了开关。一分钟之后,每一个房间都亮起了电灯。飞刷靠在墙角上。玛格丽特检查确认屋里没人之后,将大门打开,检查门口是否有那张名片,名片确实挂在那里。玛格丽特找到了她一直都想要找到的地方。

是的,据别人说,直到今天评论家拉通斯基一想起这个可怕的夜晚还脸色煞白,一提起柏辽兹的名字仍然是心怀感激。真的想象不到那天夜晚原本可能发生一桩多么惨烈的刑事案件——玛格丽特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把沉重的铁锤。

**的隐身飞人努力克制自己,说服自己,复仇的焦虑使她两手不住发抖。留神看准之后,玛格丽特冲着钢琴琴键上一锤砸去,刹那间所有房间响起一声凄厉的鸣叫声。无辜的贝克牌小钢琴疯狂喊叫。琴键塌陷下去了,骨制的键面到处乱飞。钢琴咆哮,悲鸣,呜咽,哀号。如同一声枪响,锃亮的钢琴三角盖板在铁锤的击打下变得四分五裂。玛格丽特大口喘着粗气,用尽全身力气用铁锤拉断和搅乱琴弦。最后她终于累了,离开钢琴,跌坐在圈椅上,想略微歇口气。

浴室里流水哗哗地响,厨房里也是同样的情况。“仿佛已经漫到地板上了,”玛格丽特想,接着自言自语地说:

“不要这么舒舒服服地坐着。”

厨房里的水已经流进走廊。玛格丽特光着脚在水里踩着,把一桶桶水从厨房里面提到评论家的书房,然后倒进写字台抽屉。接着,她用铁锤砸碎书柜的玻璃门,转过身去冲进了卧室。她将镜子衣柜砸碎,从里面拽出评论家的衣服,将它们全部都浸入浴缸。然后又把从书房拿来的满满一瓶墨水浇在卧室那张柔软舒适的双人**。她实施的各种破坏活动使她非常痛快,但是同时她又觉得还不泄恨。所以到最后她就开始见到什么砸什么。在放钢琴的房间里,她砸了几盆无花果。还没有砸完,她又回到卧室,用菜刀将床单割破,砸碎了镜框。她没有疲劳的感觉,仅仅感觉汗水不停地从她身上往下滴。

这个时候,拉通斯基楼下,82号,戏剧家克万特的女仆正在厨房里面喝茶。楼上传来的摔打声、奔跑声以及碎裂声使她无比纳闷。她朝着天花板抬起头看,忽然发现雪白的天花板上有一块逐渐变成了死人一样的青灰色,她眼睁睁地盯着它慢慢扩大,看着它忽然渗出许多水珠。大概有两分钟的时间,女仆就这样一直呆坐着,感觉莫名其妙。直到天花板上真的开始下起雨来,滴滴嗒嗒滴在地板上,她才惊讶地跳起来,在雨水下面放了一只脸盆。这当然没有任何用处,因为雨区不断扩大,已经殃及到煤气灶和餐具桌。因此克万特的女仆一声尖叫,从房间里跑到楼梯之上,紧接着,拉通斯基家的门铃便不停地响了起来。

“门铃响了,应该走了,”玛格丽特心想。她纵身骑上飞刷,耳朵里已经开始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锁孔里拼命叫唤:

“开门,快开门!杜霞,快点开门! 是不是你们家漏水啦?把我们都给淹了。”

玛格丽特飞起一米多高,一锤狠狠地砸向水晶吊灯。两个灯泡一下子就被打破了,水晶灯坠散开落地。锁孔里的喊声停下来了,接着传来下楼梯的脚步声。玛格丽特漂浮到窗外,转身又是一锤,朝着窗玻璃狠命砸去。玻璃一声啜泣,碎片就开始像瀑布一般沿着大理石墙面直流直下。玛格丽特又朝着另一扇窗户飞去。楼底下,远远的人行道上,行人忽然奔跑起来,停放在门口的两辆轿车,其中一辆按起喇叭,而一辆则开走了。砸完拉通斯基家的玻璃,玛格丽特又飞到隔壁另外一户人家的窗前。铁锤越砸越快,越砸越猛,玻璃的破碎声和坠落声响遍整条小巷。从一号门里跑出一个门卫,朝着上边看了看,稍微犹豫了一下。很明显,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随后他把哨子塞进嘴里死命吹了起来。这哨声使玛格丽特变得更加兴奋,她砸碎八楼的最后一块玻璃,然后又降下来,开始拼命砸七楼的玻璃。

呆在玻璃门后面一直没什么事做的门卫,现在把全部心思都用在吹哨子上了,他好像在注视着玛格丽特的所有动作,一直都在为她伴奏。每当玛格丽特从一扇窗户飞到另一扇窗户的时候,他就开始利用这个间隙缓一口气,呼吸一把。玛格丽特每砸一下,他便鼓起腮帮拼命吹一下哨子,尖锐的哨声直冲夜空。

门卫的努力和愤怒的玛格丽特的努力组合在一起,产生了非常大的效果。公寓里变得一片混乱。仍然保持完整的玻璃窗全部都打开,露出无数张望的脑袋,紧接着又缩了回去。打开的窗户却截然相反,全都一一关紧了。对面几幢大楼的窗户之内,明亮的背景上出现了很多黑色人影,想要弄清楚为什么新建的戏文公寓里玻璃窗毫无缘由地破了。街上的行人潮水一般的向戏文公寓涌来。公寓里面,各层楼梯上面,无谓地奔跑着无数惊惧的住户。

克万特家的女仆朝楼上楼下的人们大声喊叫:他们家被水淹没了。没过多长时间,克万特楼下,80号胡思托夫家的女仆也开始大声喊叫起来——水已经漏进了胡思托夫家的厨房和厕所。

最后,克万特家厨房的天花板上突然间掉下一大块泥灰,砸碎了所有还没有来得及清洗的餐具,紧接着下起了真正的暴雨:水仿佛是从桶里泼出来一样,从下坠的格子板条中哗哗地向下流。因此,一号门的楼梯上一层接一层地响起了叫喊声。飞过四楼倒数第二个窗户的时候,玛格丽特朝着里面瞥了一眼,只见一个男人正手足慌乱地套上防毒面具。玛格丽特一锤砸碎他家的玻璃窗,他几乎吓得半死,紧接着他便从房间里消失了。

忽然,古怪的摔打声一下子就停止了。玛格丽特降到三楼的时候,朝角落上挂着薄薄的深色窗帘的那个窗户瞄了一眼。房间里点亮着一盏带罩小灯。一个大概四岁的男孩坐在栅栏**,满脸恐慌地倾听着。房间里没有大人,很明显,他们全都跑到外面去了。

“砸玻璃啦,”男孩说完叫了一声,“妈妈!”

没人应答,所以他又喊:

“妈妈,我害怕。”

玛格丽特拉开窗帘,飞到窗户里面。

“我怕,”男孩又喊起来,吓得瑟瑟发抖。

“别怕,别怕,小朋友,”玛格丽特说,尽最大可能使自己被风吹哑的复仇的嗓子听起来温柔动听,“这是几个淘气的男孩在砸玻璃。”

“用弹弓吗?”男孩问,他不再继续哆嗦了。

“用弹弓,是用弹弓,”玛格丽特十分肯定说,“现在你睡觉吧。”

“是西特尼克,”小孩说,“他有一个弹弓。”

“嗯,当然是他!”

男孩调皮地往旁边看看,问:

“你住哪里,阿姨?”

“没有我这个人,”玛格丽特回答,“我是你在梦里看到的。”

“我也是这么想,”男孩说。

“你睡觉吧,”玛格丽特命令他说,“把一只手枕在你的腮帮下面,这样你就会梦见我了。”

“好,让我梦见你,我要梦见你,”男孩同意,然后马上就躺好,把一只手枕在腮帮下面睡觉。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玛格丽特说,把温暖的手搭在男孩的头上,“从前啊,有一个阿姨。她没有自己的孩子,同时她也没有幸福。开始她哭了很长时间,后来变得特别凶恶……”玛格丽特不再发出声音,她拿开手,男孩已经睡熟了。

玛格丽特把铁锤轻轻放到窗台上,然后纵身飞到窗外。公寓四周一片混乱。柏油人行道上已经洒满了碎玻璃,人们疯狂地奔跑着,嘴里还在喊叫着什么,他们中间已经闪现着警察的身影。忽然响起了铛铛的铃声,从阿尔巴特街向小巷驶过来一辆带云梯的消防车……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玛格丽特根本就没有任何兴趣。她看准方向,躲避开电线,握住飞刷的手紧了一下,一瞬间她便飞到了遭殃的公寓上空。她身下的小巷侧向一边,塌陷下去。小巷就这样不见了。玛格丽特脚下出现了鳞次栉比的屋顶,交叉闪烁的道路。这一切又忽然朝边上滑去,灯光链顿时变成了模糊的一片。

玛格丽特又一阵疯狂的飞行,鳞次栉比的屋顶全都塌陷到地下不见了踪影,下面出现了一个闪烁发光的灯光湖泊。这湖泊忽然竖立起来,紧接着移到了玛格丽特头顶上方,明媚的月亮现在反倒掉到了脚下。玛格丽特很清楚,她翻了个跟斗,接着采取了正常的飞行姿势。等到她回过头来的时候,发现湖泊已经不见了踪迹,她背后的地平线上仅留下一抹红色的灯光。这灯光一秒钟之后也不见了。现在伴随她飞行的只有在她左上方移动的月亮。玛格丽特的头发已经高高飘起,呼啸的月光尽情洗刷着她的身体。只见下面两行稀疏的灯光汇成两条连绵不断的光带,光带又快速在身后消失,玛格丽特意识到此时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前飞行,但是很奇怪,她并没有感到呼吸困难。

几秒钟之后,下面,远方黑漆漆的地面上,突然间亮起一个新的灯光湖泊,一眨眼的工夫便到了飞人脚下。湖泊打了个转,塌陷到地下不见了。又过了几秒钟,仍然是同样的现象。

“城市!城市!”玛格丽特大声喊叫起来。

后来有两次或者是三次,她在自己身下看见了放在敞开的黑匣子里的闪着寒光的马刀,她明白这是一条河。

飞人朝左上方抬起头,尽情欣赏眼前的美景:头上的月亮发疯一样的朝莫斯科飞回去,同时却又奇怪地停在原地动也不动,她可以清晰地看见一个不知是龙是马的神秘阴影呆在月亮上,长脸朝着她刚刚离开的那个城市。

这个时候玛格丽特想到,其实她完全没有必要拼命催赶飞刷,这样她就会丧失尽情欣赏夜景和享受飞行乐趣的绝好机会。直觉告诉她,她飞去的那个地方一定会耐心等待她的,她完全没有必要乏味地在疯狂的高度上发疯般地飞行。

玛格丽特把飞刷的鬃毛向前一按,只见飞刷翘起柄尾,大大降低速度,朝着地面飞去,如同乘坐空中雪橇一般,这一下滑给她带来极大的快感。地面迎着她向上飞升,刚才一片模糊的夜色中显露出种种月夜特有的神秘和优美的景色。地面向她迎过来,玛格丽特已经闻到了葱茏的森林气息。她低低地飞越薄雾笼罩下的挂着露珠的草地,越过池塘。玛格丽特身下,青蛙在合唱,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火车隆隆声,不知道为什么,这声音使她无比激动。玛格丽特在很短的时间之内就看到了这列火车。它爬得特别慢,像一条毛虫往空中喷着火星。越过火车之后,玛格丽特飞到了飘浮着又一个月亮的镜子般的水面之上,她又向下降了降,接着飞行,双脚差一点就可以触及松树高高的树梢了。

一阵空气撕裂的凄厉呼啸声从后面传来,开始逐渐赶上玛格丽特。在这如同炮弹的飞行物的呼啸声中,渐渐出现了很远之外都能听到的女人的狂笑声。玛格丽特回头看去,发现有一件十分复杂的黑色物体正在追赶她。这物体飞的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原来是一个骑什么怪物的人在飞。最后终于完全明白了,那是娜塔莎。追上玛格丽特之后,娜塔莎放慢了速度。

她**着身子,披散的头发迎风飘动,**是一只肥硕的骟猪,骟猪的前爪还抱着公文包,后爪拼命踢向空气,鼻子上掉下来的那副夹鼻眼镜有时会在月色中泛出光亮,靠绳子系着,在骟猪身旁紧紧跟着飞行,那顶帽子总是会滑落到骟猪的眼睛上。玛格丽特定睛一看,发现这骟猪就是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因此她的笑声合着娜塔莎的笑声,响彻整个森林上空。

“娜塔莎!”玛格丽特尖声叫起来,“你也抹了润肤霜?”

“亲爱的!”娜塔莎回答她说,她的叫声真的可以唤醒沉睡的松林了,“我的法兰西王后,我给他的秃顶也抹了一些,给他也抹了点儿!”

“公主!”骟猪哭丧着脸喊叫,一边还驮着骑手飞驰。

“亲爱的!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娜塔莎一边大声喊叫,一边和玛格丽特肩并肩飞翔,“我承认我使用了润肤霜。因为我们也渴望生活,也梦想着飞翔!原谅我吧,主人,我不回去了,无论说什么都不回去了!哎呦,多好,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他刚才向我求婚了,”娜塔莎指着尴尬地大口喘着粗气的骟猪的脖子说,“求婚!你刚刚叫我什么来着,啊?”她俯身在骟猪耳朵上高声喊叫。

“女神,”骟猪大叫,“我不可以飞这么快!我会丢失重要文件的。娜塔丽娅·普罗科菲耶芙娜,我提出抗议!”

“让你那些文件去死吧!”娜塔莎放肆地狂笑着,尖叫着。

“您这是怎么啦,娜塔丽娅·普罗科菲耶芙娜!会有人听到的!”骟猪痛苦得哀求。

娜塔莎一边和玛格丽特并肩飞行,一边狂笑着告诉她后者飞出大门后小楼里发生的事情。

娜塔莎承认,她没有认真理会玛格丽特赠送给她的那些东西,她迅速脱了衣服,冲到那个盒子前面,用很快的速度把润肤霜抹到自己身上。她的身体也同样发生了和女主人一样的变化。正当娜塔莎高兴得痛快欢笑,站在镜子前欣赏自己仙女般的姿色的时候,门被打开了,尼古拉·伊万诺维奇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很激动,手里拿着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的衬衫,自己的帽子还有公文包。一看到娜塔莎的模样,尼古拉·伊万诺维奇顿时就惊得目瞪口呆。略微镇静之后,他腆着红得像虾一样的脸,郑重其事地说:他认为他有义务把捡到的衬衫亲自送回来……

“你说什么来的,坏蛋!”娜塔莎疯狂地笑着并且还大声喊叫,“你说什么来着,怎么引诱我的!你许诺说会给我一大笔钱。还说克拉夫吉娅·彼得罗芙娜什么都不会知道。什么,你对我撒谎?”娜塔莎朝骟猪尖叫着,骟猪尴尬地把那张丑脸转了过去。

在卧室里嬉闹一阵之后,娜塔莎把润肤霜抹到了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的秃顶上,突然间连自己都惊呆了。这位亲爱的邻居的脸立刻缩成了猪拱嘴,手上和脚上都长出了蹄子。尼古拉·伊万诺维奇一照镜子,马上就绝望地嚎叫起来,但是一切都晚了。几秒钟之后他已经成了坐骑,痛苦地大声嚎叫着,离开莫斯科朝魔鬼指使的方向径直飞去。

“我要求还原正常面目!”骟猪忽然用嘶哑的声音哼叫起来,不知道是恼火,还是央告,“我不想去参加你们非法集会!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您有责任管理好您的女仆。”

“嘿,这么说,你现在又把我当把我看成是女仆啦?我是女仆?”娜塔莎揪住骟猪耳朵连连喝问,“但是刚才我是女神?你是怎么称呼我的?”

“维纳斯!”骟猪哭丧着脸答道,一边在岩石间的小溪上飞行,一边将蹄子擦在榛树上沙沙作响。

“维纳斯!维纳斯!”娜塔莎得意地喊叫着,只见她一手叉腰,一手伸向月亮,“玛格丽特!王后!替我求个情吧,我希望我可以永远做个魔女。您什么都可以办到。您有这个能力的!”

玛格丽特回答:

“好,我可以答应你。”

“谢谢!”娜塔莎尖叫着,忽然又十分忧伤地厉声喊叫起来:

“嗨!嗨!快点!快点!使点劲儿!”她用脚狠命一夹在风驰电掣中已经跑瘦的骟猪。骟猪猛地一冲,再一次响起空气撕裂的呼啸,一瞬间,娜塔莎变成了前方的一个黑点,紧接着她完全消失,就连飞行的风声也沉静下来了。

玛格丽特仍然像刚才那样缓慢地在陌生的荒野上飞行,下面满是巨松,偶尔分布有卵石的丘陵。玛格丽特一边飞一边想,她肯定已经远远地离开了莫斯科。飞刷已经不是在松林上空,而是在一侧映照着月光的松树树干中间飞行。飞人浅淡的影子在前方地面上滑行——现在月亮正照着玛格丽特的后背。

玛格丽特感到附近有水,猜想目的地应该已经临近了。松树消失,玛格丽特飞到一个白垩岩的悬崖上面。悬崖下面,在阴影中流淌着一条大河。夜雾弥漫,缭绕着直立的悬崖下的灌木。对岸是一片低矮的平地。河岸上,几棵孤零零的稀稀落落的大树下飞舞着篝火的火星,隐隐约约可以看见跳舞的身影。玛格丽特仿佛感觉那里传来了令人心动的欢快乐曲。放眼望去,银色的平川上没有任何住人的痕迹。

玛格丽特纵身跳下悬崖,很快地她就到了河边。高速飞行之后,河水深深吸引着她。她甩开飞刷,奔跑着一头向河水扎去。她轻盈的身体如同箭一般直插入水中,激起差点冲上月亮的擎天水柱。河水竟然是暖融融的,好像是浴室的水。玛格丽特钻出水面,自己一个人在深夜的这条河流中恣意地游着。

玛格丽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但是不远处的灌木后面传来了拍溅声和喷鼻声,那里也有谁正在游泳。

玛格丽特跑到岸上。畅游之后,她全身发热,但是她丝毫没有疲倦的感觉,情不自禁地在湿润的草地上激动地跳起舞来。忽然,她停下来不跳了,警惕地倾听着。喷鼻声由远而近,紧接着从爆竹柳后面钻出一个**裸的胖子,后脑勺上戴着一顶黑色圆筒礼帽,他的双脚沾满污泥,就像是穿着一双黑皮鞋,从他不停喘气和打嗝来看,他应该是喝了许多酒。这从另一方面也得到了证实:河水忽然散发出一股白兰地的气味。

看见玛格丽特,胖子认真地辨认了一会儿,紧接着就兴奋地大叫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我看到的是她吗?克洛吉娜,这是你啊,乐天的小寡妇?你在这里?”他说完就死皮赖脸的走上前来问好。

玛格丽特向后退了一步,很严肃地回答:

“去死吧。谁是你的克洛吉娜?你看好了,你在和谁说话。”她稍微想了想,又甩出一串无法诉诸文字的脏话,这一切似乎对轻浮的胖子起了很大的醒酒作用。

“哎呦!”他轻轻叫了一声,打了个寒战,“请您原谅我吧,圣明的玛戈王后!我真是认错人了。都怪白兰地,这该死的白兰地!”胖子单膝跪在地上,把圆顶礼帽往身边一摆,行了大礼,随后便一句俄语一句法语地胡说八道起来。他说他的巴黎朋友格萨尔举行血腥的婚礼,他喝了特别多的白兰地,又说他为刚刚可悲的错误感到沮丧。

“你还是穿上裤子吧,狗东西,”玛格丽特消了消气,对他说。

看见玛格丽特不再生气,胖子兴奋地咧开嘴笑了。他高兴地禀报说,现在之所以他没穿裤子,只是因为他刚刚在叶尼塞河游泳的时候糊里糊涂地把裤子落在那里了,他马上就飞过去穿上,幸好距离不远,总之,他希望得到王后的好感以及保护,说完他就一步步朝后退去。刚退到河边,他脚下滑了一下,仰面就掉进了河水里。但是即使他跌倒,他那留着小小一圈络腮胡子的脸上依旧保持着欣喜和效忠的微笑。

玛格丽特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哨,接着她跨上应声而来的刷子,越过河面,飞到对岸。这里没有白垩岩悬崖的踪影,而是遍地洒满银色的月光。

玛格丽特刚一碰到湿润的草地,柳树下的乐声顿时激动起来,篝火开始更加欢快地向上升腾。月光照射出柳树上垂挂的一串串轻柔无比的柳絮,柳树下面并排坐着两行宽嘴的青蛙,它们鼓起橡皮一般的肚子,正在演奏一支气魄雄浑的进行曲。一块块发出磷光的朽木挂在音乐家面前的柳枝上面,照亮了所有乐谱,一张张青蛙的脸上跳跃着篝火不安的火光。

进行曲是专门为迎接玛格丽特而演奏的。为她举行的欢迎仪式隆重至极。银色的美人鱼在河面上停下自己的环舞,整齐地挥动水草向玛格丽特致以敬意,空****的绿色河岸上远远都能够听到她们模糊的雀跃声。无数**魔女不约而同从柳树后面跳出来,排成一行,一起向玛格丽特行王宫的屈膝之礼。一个羊腿人飞过来吻了一下玛格丽特的手,然后将一块丝巾铺在草地上,随后又询问王后方才的沐浴是否舒心,敬请王后躺下稍作休息。

玛格丽特欣然接受。羊腿人为她献上一杯醇香的香槟酒,她一饮而尽,刹那间一股暖流涌入她的心房。她询问娜塔莎在哪里,得到的回答是娜塔莎已经沐浴完毕,现在正坐着骟猪飞回莫斯科,以便可以先行禀报玛格丽特即将驾临,开始为她准备服装。

玛格丽特在柳树下的短暂逗留的情节中还有一个细节需要提及。只听见空中响起一阵呼啸,一个黑色人体,一看便知道是因为失误,沉重地落进了河水。过了一段时间,那个留着小小一圈络腮胡子的胖子,那个在对岸**裸的冒失鬼,站在玛格丽特面前。显然他已经去叶尼塞河转了一圈,身上已经穿上了燕尾服,但是他从头到脚都是湿淋淋的,白兰地又一次给他惹出麻烦:他降落时仍然掉进了河里。虽然是这样,在这样一个忧伤的场合,他也没有丧失笑容,在得到笑盈盈的玛格丽特的允许后,上前吻了一下她的手。

然后大家准备出发。美人鱼在月光中跳完舞蹈,紧接着就在月光中消失了。羊腿人毕恭毕敬地问玛格丽特,她是乘坐什么来到河边的,在得知她是骑飞刷来的之后,便说:

“噢,不用这样,这不方便,”一瞬间,他用两截树枝做了一个看上去很假的电话,责成某某马上派一辆汽车来,果然,刚刚一分钟的光景,命令已经执行完毕。一辆浅黄色的敞篷轿车轰然降落在小岛上,但是司机座上坐的不是一般的司机,而是一只戴漆皮制帽和喇叭口手套的黑色长喙白嘴鸦。小岛开始逐渐变得空旷了。在皎洁的月光之中,越飞越远的魔女们已经不见了踪影。篝火即将燃尽,木炭开始蒙上白色的灰烬。

络腮胡子和羊腿人把玛格丽特扶到轿车上,她在宽敞的后座上坐下来。轿车一声发动,腾空跃起,差一点就冲到了月亮上。小岛不见了,河流不见了,玛格丽特朝着莫斯科飞去。